蓝光似涨潮的海,从晶柱深处漫出来,一波一波,拍打着洞壁。整座晶洞都在颤抖,细碎的源石晶簇从洞顶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林晓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胸口。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团光的。每一次搏动,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撞出来,要撕开皮肉,要破体而出。
他咬紧牙,强迫自己呼吸。一下,一下,放慢。
在眠云星上,摇篮也曾这样入侵过他。那一次,他靠一个念头撑了下来:他不想死。这一次,他还是靠这个念头,强烈的求生欲。
他不想死在这里。
林晓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蓝光在他皮肤上流淌,指尖的蓝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腕,血管里混进了会发光的蓝墨。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手还能动,脚还能动,思维没有陷入迟滞,身体没有背叛他。
他看向NX-0001。
那人靠在晶柱下,一动不动。蓝光从他体内透出来,把他照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像一尊被点亮的琉璃。林晓蹲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
没有气息了。
脉搏也停了。
林晓没说话。他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它一点一点被蓝光浸透,像一块慢慢沉入水底的透明玉石。
NX-0001死了。
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抓住林晓的手,把某种东西送了进来。林晓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受尽折磨,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应该不会做无意义的恶趣味?
"生命最重要的意义是活着,你的生命已经终结,而我会活着出去。"林晓握拳,低声自语。
然后他转身,朝裂缝跑去。
晶洞开始崩塌。
晶洞整体很坚固,是晶柱在内部炸开了。一声沉闷的、从地心传来的巨响,晶柱表面裂开无数道细纹,蓝白色的光从裂纹里喷涌出来,把整个晶洞照成一片惨白。林晓刚钻进裂缝,身后就涌来一股滚烫的气浪,推着他,像一只巨手把他往裂缝深处按。
他拼尽全力往前爬。裂缝极窄,石壁刮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撕开衣裳,扯出血痕。他顾不上了,身后的气浪越来越近,耳边全是石头崩裂的轰鸣。
裂缝尽头,是那面二十丈高的石壁。
林晓没有犹豫。他翻出裂缝口,看准一道岩缝,手一抓,整个人荡了出去。身后的裂缝里,一道蓝色的光柱喷薄而出,直直涌进暗河上空的黑暗里,把半条暗河都照成了蓝色。
他挂在石壁上,如随风吹动的树叶。
洞顶的碎石如雨点般落下,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砂砾。林晓贴着石壁,手脚并用,往下退。蓝光从头顶的裂缝里不断涌出,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拖得又长又怪。
他退了不到五丈,脚下的石壁忽然一震。
一道裂缝从岩层里炸开,正好裂在他脚下。碎石崩飞,林晓脚下一空,整个人朝下坠去。
二十丈,下面是坚硬的岩地。
下坠的瞬间,林晓伸出手,一把抠住了一道岩缝。下坠的冲击力全挂在五根手指上,指节承受了巨大的拉力。他吊在半空,身子撞在石壁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他强忍疼痛,咬牙拼着一股劲,不放手。
指甲崩裂,指肚磨破,血顺着石壁往下淌。他一点一点,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然后是一条腿,最后翻进了一道浅浅的岩凹里。
他贴在那儿,吃力地呼吸着。
头顶的蓝光还在喷涌,整个空间都在晃。他听见暗河的水声变了——那黑色的水,从底下搅动,开始翻滚,开始往上弥漫。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
暗河的水面,正在上升。
"队长!"
阿良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林晓循声望去,看见阿良和柴向导站在河岸边,离那上涨的黑水只有几步远。阿良举着火把,朝他喊,声音被轰鸣盖得断断续续。
"快——下来——水涨了——"
林晓咬了咬牙,从岩凹里翻出来,继续往下攀爬。
这一次,他快得多。手脚上的伤不影响他,反而让他更清醒。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壁虎,沿着石壁飞速下移。碎石砸在他身上,砸在他手边,离地面还有五丈时,他纵身一跃。
落地时,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卸掉冲力。阿良冲过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走。"林晓低吼,"往出口跑。"
三人朝来路狂奔。
暗河的水追了上来。那黑水漫过河岸,漫过地面,像呲牙咧嘴的巨怪,紧紧追赶在他们身后。林晓拉着柴向导,柴向导已经跑不动了,两条腿像灌了铅。
"别停。"林晓拖着他。
"我……我不行了……"柴向导喘着,脚下一个踉跄。
林晓二话不说,把他扛上肩,继续跑。
阿良在前面开路,火把早被风扑灭了。他们在黑暗里狂奔,脚下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冰凉,黏稠,像有无数只小手在往下拽。
前方的洞道里,又响起了那种声音。
——咔——咔——咔——
从左右两条死道里,从头顶的石缝里,从身后追来的黑水里。凿石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比他们进来时更响,更急,更近。
"队长,前面!"阿良忽然喊道。
林晓抬头。前方洞道里,出现了一片白色的光。
出口就在前面。
林晓扛着柴向导,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朝那片白光冲去。阿良跟在他身后,黑水已经没过了膝盖。那黑水越来越重,像要把人钉在原地。
十步,五步,三步,林晓冲出了洞口。
天光大盛,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连人带柴向导,摔倒在洞口外的荒草里。阿良跟着扑出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后的洞口里,黑水涌到洞口,像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停住了。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退了回去。
林晓躺在荒草里,望着头顶的天。天很蓝,云很高。有风从北山那边吹来,带着草叶的清苦味。
他活着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坐起来。
阿良坐在旁边,脸色发白,身上湿了大半。柴向导躺在地上,已经昏了过去,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
"队长。"阿良的声音在抖,"那……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太可怕了。"
林晓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可那层蓝光还在。手腕上的蓝色纹路,像血管一样,贴着皮肤,慢慢往手臂上爬。他卷起袖子看了看,蓝纹一直延伸到肘弯,发着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的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手指没问题。握拳,松开,也没问题。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进来了。从晶柱里,从NX-0001最后那一爪,顺着指尖,进入了他的身体。
他想起那颗跳动的光团,想起两个心跳重合的瞬间。
林晓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蓝纹。
"回城。"他说。
"柴向导他……"
"我背。"林晓说,"走吧。"
阿良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晓背起柴向导,朝来路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北山的荒草在风里起起伏伏,像一片灰绿色的海。身后,中河湾的洞口在晨光里,像一只终于闭上了的眼睛,安静地伏在山坳深处的怪物。
走出约莫两里地,林晓忽然停住。
他看见了人群。约莫几十个,穿着黑衣服,站在山梁上,像一群等着猎物自己走出来的猎人。
为首的人,林晓认得。
深灰风衣,衣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皮鞋一尘不染,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是林晓在浮民区后巷里,差点抓住他的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山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终于回到笼子里的猎物。
"NX-0217。"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你从里面,带了什么东西出来?"
风从山梁上吹下来,把林晓额前的头发吹起,又落下。他把柴向导放下,交给阿良。
"带他走。"林晓低声说。
"队长!"
"走吧。"
阿良咬了咬牙,架起柴向导,朝另一个方向退去。
山梁上的黑衣人没有追。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黑色的墙。
林晓抬起头,看向那个深灰风衣的人。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上的蓝纹,在日光下,悄然闪烁。
"你猜。"林晓面无表情道。
山梁上,几十个黑衣人站成一排。晨光从他们背后打过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一片模糊的阴影。
深灰风衣的那个人站在最前,手里空着,没有拿武器。风从北山吹下来,把他风衣的下摆掀起一角,又落下。
"你从里面,带了什么出来?"他再度问道。
林晓活动了一下手腕,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不说话也没用。"那人说,"公司会知道的。"
林晓看着对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浮民区后巷那一架,这个人从进巷到出手,一直很从容,像在办一件毫无悬念的差事。可那天他放走了自己,为了完好保存自己这个“公司财产”?
"上次你也没抓住我。"
"上次是上次。"那人说,"这次,你带着货,跑不了。"
"那你来拿。"
阿良已经架着柴向导退进北边的荒草丛里。山梁上的黑衣人没有分兵去追,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林晓放心了。
他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把重心压低。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不能像之前那样快、那样强。洞里的蓝纹在他皮肤下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人从山梁上走下来。
他神情自若,成竹在胸,一步一步走向林晓,风衣在风中哗哗地响。林晓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一个在几十米外就让你看清每一步的人,是不怕你逃的。
林晓转身就跑。
没有朝阿良的方向,朝另一侧的山脊。荒草擦着裤脚,碎石在脚下滚动。他跑得极快,耳边的风呼呼地响。身后没有脚步声和呼喝声,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像一根针,始终钉在他后颈。
他跑出数百步,忽然刹住。
前面也站着人。
三个黑衣人,从山脊的凹口里闪出来,堵住了去路。
林晓没有再跑。他看了看四周:正面三个,身后是那个深灰风衣,左右都是陡坡。
已至绝地。
"你跑不掉的。"深灰风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疾不徐,"这片山,昨晚就被封了。三条路,三个口,全是我们的人。"
林晓转过身。
"你们在这等我。"他说,"是知道我一定会出来。"
"你进去了,就一定会出来。"那人说,"除非你死在里面。"
"我要是不出来呢?"
"那公司就再派一个人进去。"那人说,"总有人会出来。"
林晓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和洞里面那个NX-0001说的话,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都不给他留路,都理所当然。
"你们到底要什么?"林晓问。
"你身上带出来的东西。"
"我什么都没带。"
那人看着他的手腕。
"你的手。"他说,"你从洞里出来之后,手腕上多了东西。"
林晓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蓝纹在袖口下,一直藏得很好。可这个人知道。他们一定在洞外设了什么观测工具,或者,他们早就知道进洞会变成什么样。
"那是我自己的事。"林晓说。
"你的一切,都是公司的。"那人沉声说道,"包括你手上那点东西。"
他不再说话,抬了抬手。
三个黑衣人动了。
他们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动作整齐,像排练过无数遍。林晓没有动,他等到最近的一个到了五步之内,才突然迎上去。
他快得自己都吃了一惊。
只是一眨眼,他已经到了那人面前。对方还没把刀抽出来,林晓的手已经切在了他手腕上。刀落地,人踉跄。林晓顺势一推,把他推向第二个黑衣人。两人撞在一起,滚下陡坡。
第三个黑衣人从侧面扑来,手里是一把短刀。林晓侧身,让过刀锋,膝盖一顶,正中对方小腹。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林晓一肘砸在他后颈,他应声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林晓站在原地,微微喘气。他没有觉得自己变强了,只是觉得身体比平时更轻,手脚更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替他算好了每一个角度。
深灰风衣的那个人,抬起双手鼓了鼓掌。
"好。"他说,"很好。公司给的底子,没白费。"
他脱下了风衣。
风衣下,是一身紧束的黑色作战服。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姓郑。"他戏谑道,"公司蓝星区,回收科,郑随。"
"我不管你姓什么,叫什么。"林晓说。
"你可以不管。"郑随说,"但打之前,我得让你知道,上次在巷子里,我只用了三成力。"
他话音刚落,人就到了。
林晓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前一瞬还在五丈外,下一瞬,一只拳头已经出现在他眼前。林晓本能地偏头,拳风擦着他的颧骨过去,像刀刮过。他退,郑随进,一步都不让。
两人在山梁上打了起来。
郑随的拳脚没有花哨,每一招都奔着关节和要害。林晓挡,挡不住;躲,躲不开。几招下来,他身上已经挨了三四下,肋下、肩膀、后腰,每一处都像被铁棍捅过。
他找到一个空当,一拳打向郑随胸口。郑随不躲,硬接了这一拳,身子只晃了晃。林晓的拳头发麻,像打在了一堵裹着布的铁墙上。
"你打不痛我。"
郑随反手扣住林晓的胳膊,一拧。林晓听见自己肩关节发出危险的声音。他咬紧牙,顺着那股力道一转身,用另一只手肘砸向郑随的太阳穴。
这一下,郑随躲了。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你比在巷子里快了。"他说。
林晓没接话。他退到一块大石旁,喘着气。手腕上的蓝纹在发烫,烫得要烧起来了。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往全身流,像一条河,冲开了他身体里原本堵塞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蓝纹亮了,亮得透过了袖子。
郑随也看见了。
"果然。"他说,"你把那东西带出来了。"
林晓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蓝色的光,极淡,像黎明前最后一点夜色。
"这是什么?"林晓突然问道。
"你不知道?"郑随说,"那是矿脉的核心能量,公司叫它‘源核’。你碰了晶柱,它寄生在你身上。"
林晓愣了一瞬。
源核。不是源石。是源石里长出来的、活化的东西。他想起那个和心跳重合的光团,想起从指尖渗进来的蓝光。
"本来,那东西该是公司带回去的。"郑随说,"现在它进了你的身体。不过没关系,把你带回去,一样完成任务。"
他又动了。
这一次,他快得几乎看不见。可林晓看清了。
不是他变快了,是林晓看东西的方式变了。他看见郑随每一个动作的轨迹,像慢镜头一样清晰。他看见那只拳头朝自己面门而来,拳风先到,像一阵极细的浪。
林晓侧身。
拳从鼻尖前擦过。他抬手,一把握住了郑随的手腕。
这一握,他用了全力。
郑随的脸色变了。
林晓自己也没想到。那只看似铁铸的胳膊,此刻在他手里,像一根可以折断的木头。他用力一扭,郑随闷哼一声,身子被带得转了半圈,单膝跪地。
"你的三成。"林晓眼神坚毅,"现在不够了。"
他松开手,一脚踹在郑随胸口。郑随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飞出去,撞在山梁上的石头,滑落下来。
山梁上一片寂静。
剩下的黑衣人没有动。他们看向林晓,像看一个怪物。
林晓站在晨光里,胸口起伏。蓝纹已经从他的手腕蔓延到了小臂,在皮肤下泛着幽幽的光芒。他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还在涨,像一条河在汛期里越涨越高,随时会漫过堤岸。
"回去告诉你们公司。"林晓沉声,"这里没有他们要带回去的东西。"
郑随扶着石头站起来,嘴角有血。他看了林晓一眼,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像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神情。
"NX-0217。"他说,"你以为你赢了。可你身体里那东西,公司迟早会来拿。你走到哪,公司就跟到哪,你逃不掉的。"
他说完,转身朝山梁下走去。几十个黑衣人跟着他,像一片黑潮,缓缓退进了北边的山坳里。
林晓站在山梁上,一直看着他们走远。
晨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卷起袖子。蓝纹已经爬满了整条小臂,像一棵蓝色的树,在他皮肤下伸展开枝桠。
他攥了攥拳。
力量还在。那股从源核里涌进来的、陌生的、不属于他的力量,安静地伏在他身体里,像一头暂时蛰伏的野兽。
他不知道这头野兽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会反噬。
林晓放下袖子,朝阿良他们退去的方向走去。
天已经完全亮了。北山的荒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远处,大城的方向,青烟渺渺,不知道是炊烟,还是战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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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