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进学

秋市过后,那一小段银子,剪成了四块。

老拐教他怎么剪:垫着布,用小凿子,一下一下敲,剪口要斜,别看茬口。他说剪得平的人,是想让人看出来这块银子从哪儿来。四块剪完,记号全没了。

林晓原本提议换成银币或者铜币,被老拐数落了一番:“你傻啊,兑换银币有手续费,兑换铜币有什么用,你现在是有钱人了。”

“走,先去吃一顿。”

棚区最好的馆子叫三江馆。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跑堂的看到脏兮兮的老拐,眼露鄙夷;又看到林晓身上还算干净的衣服,最后还是把他们领到最里头那张桌。

鱼端上来,一整条,冒着热气,浇着酱,撒着葱花。

老拐夹了第一筷子,含在嘴里不说话。

“怎么了。”

“一整条。”老拐眼含热泪,“我这辈子头一回吃一整条鱼。从前都是买别人刮下来的架子,上头的肉都没了,只剩骨头缝里那点。”

他吃得很快。鱼肉吃完,他把鱼头掰开,把脑髓挑出来吃了;最后端起盘子,把酱汁倒在饭上。

“你别撑着。”

“撑不着。”老拐咧开嘴说,“撑死也值。”

两个人喝了半壶酒。老拐脸红得发亮,开始说从前。说年轻的时候在北山石场抬筐,一天抬三百筐,抬到手上、肩上和脚底都起了血泡;说场里有个管水槽的,一天到晚蹲在水边上,眼睛熬得通红,后来有一天没起来。

说到一半,他不说了,把碗里那点酒一口干了。

第二天,老拐带林晓去澡堂。

蒸汽滚滚。人泡在池子里,往日的忧愁、生活的疲惫都一一抛却。掌柜的给了两条干布。老拐先下了水,泡了半天才把头埋进去,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红得发亮。

擦背的过来问要不要擦。老拐连忙摆手。

“给他擦。”林晓说。

“擦什么,我自己搓。这是我戎马半生的战绩。”

“……”林晓汗颜,“你背上那片,我觉得还是搓一搓比较好。”

老拐愣了一下,趴到木板上,脸埋着。伙计上手的时候,一层灰黑的泥被搓下来,铺在板上,像一张薄饼。

伙计龇牙咧嘴,遭大罪了。

老拐瞪着那张泥,不说话。

擦完,两个人坐在堂里的竹椅上喝茶。伙计皱着眉头问修脚,老拐把脚缩到椅子底下。

出了澡堂,日头正好。

林晓在衣裳铺子里扯了一身粗布长衫,一双布鞋。穿上之后在镜前看了看,又解开扣子,换回旧的。

“不合身?”

“太整齐了。”林晓说,“整齐了就不像讨饭的。”

新衣服还是买了,林晓抱在怀里。路过药铺,他进去问治疗蓝肺的药。掌柜的取出一小罐丸药,说清肺,一天两粒。

“管用吗。”

“不管用。”掌柜的说得利落,“吃药图个心安。真要管用,得停活,养个三十年。谁养得起。”

林晓还是买了,塞给老拐。老拐捏着药罐捏了很久,塞进贴身兜里。

后半晌,两人进茶楼听书。

说书的是个白胡子,讲星流落河。说很久以前,天上那条河不走这条路,是西北来的,直直往东南去。有一年河拐了个弯,才从这颗星球头上过。所以这一带源石比别处多。

“那拐弯是因为什么。”底下有人喊。

“这谁知道。”白胡子端起醒木,“上头的两位老神打了一架,一个要往东,一个要往南。往东的赢了。这一偏,偏出了咱们这颗星,也偏出了咱们这辈子的命。”

底下笑起来,有人骂他胡说。老拐也笑,笑完咳了半天。

出来的时候街上在耍猴。猴子会翻跟头,会给人作揖。收钱的时候它自己捧着锣全街走一圈,走到林晓面前,把锣往前一送,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老拐笑得直不起腰:“它向你讨钱呢。”

第三天,老拐换上洗得发白的褂子,说要去街上正经走一走,像个“体面人”那样。

两个人刚出巷口,林晓就停了。

他往前挪了两步,把背贴上墙,装着系鞋带,从膝盖底下抬起眼睛往前扫。

街口三个人。短打,黑衣,领口别着三角铁牌,腰上都挂着东西。

三个人散得开:一个走铺面这侧,一个走对面,第三个落后二十来步,走在街道偏右。他们走得不快,脚步沉稳。两侧的人隔一段问一句路人,当中那个只管往前看。

林晓心底沉了一下,这三个人还是追上来了。

“别回头。”林晓低声说道。

老拐脸上的笑凝固了。

林晓蹲下,从墙根抓了一把浮土,抹上脸,抹匀,抹到脖子、耳朵后面,又揉进头发。

“你干什么,说好今天当体面人。”老拐压着嗓子。

“临时节目,看谁讨的多,晚饭加鸡腿。”

他把那只缺口的碗掏出来,搁在膝前,往里放了四个铜钱。然后往墙根里挪了半寸,腰窝下去,缩紧脖子低下头。

老拐贴着他蹲下,把自己那只碗也摆出来。

第一个人过去了。他的目光从两只碗上滑过去,没停。

第二个人过来了,手里捏着口条,边走边看。脚底离林晓的碗不过一尺。他绕着走了一步,绕得很自然——绕开一只破烂东西,是人走路的本能,不是判断。

第三个人落在最后。高个,走得最慢。他在斜对面站住,问了摊主两句。问完,往前走。

走到林晓跟前,那只脚扫到了碗沿。

碗转了半圈,四个铜钱洒在地上。

林晓没动。他把头垂得更低,嗓子眼里发出一点黏黏的声音。

“东家,添福添寿。”

高个往下看了一眼。

看的是地上那四个铜钱。他弯了弯身,从兜里摸出一个铜板,丢进碗里,丢完就走了。

三个黑衣人顺着街去了。

老拐的肩膀一下塌到底。他扶着墙喘了几口,开始咳。

“人走了。”

“再等等。”

林晓又数了三百个数。

一刻之后,街上有人追着看热闹往南走,说石市街口拦了,查货,凡是有货品的摊子全停了。

老拐把地上的铜钱一个一个捡起来。手抖。

“还好我机灵。”老拐说,“你那理由也太蹩脚了。”

“他们不抓你,你放心吧。”

“他们是你仇家。”

“算是吧。”林晓说道,“我辞职不干了,他们却不同意,执意要抓我回去工作。”

老拐盯了他很久。

“你还真是个体面人。”老拐忽然说,“怎么,工作很难做?”

“嗯,要终身工作,没有人权。”

老拐把碗抱在怀里。

“看来,你也是个苦命人。”

第二天傍晚,焦工头来了。

不是他一个人。他身后跟了个老人,青布褂,袖口扣得齐整,手里提一只木匣。两个人一进棚区,整条街的门窗都紧急关闭,行人都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

焦工头站在门口,没往屋里看。

“阿七。”

“焦工头。”

“这两天挺潇洒啊。”焦工头说,“闸口那边有人念叨,说棚区有个新来的,整条街吃喝玩乐好不自在,是哪家公子流落在凡间呀?”

林晓绷着脸,没接话。

“我不抓你。”焦工头把身子斜靠在门框上,“骆府托我找人。”

“找什么人。”

“找一个台下的年轻人。手上有薄茧,走路没声音;虽样貌俊朗,但不太识字。是你吗?”

“不是。”

他身后那个老人上前一步,把木匣放在门槛上。

“骆府的账房,孙管事。”

孙管事开口,声音很平:“我家小姐秋市那天下台去玩,在库房外头撞着一个人。回来问了两回。老爷起先没答应,前天答应了——邀请你做伴读。”

“伴读做什么。”

“陪着念书。”孙管事说,“后院有研学会,府里子弟和相熟几家的年轻人都在那里看书写字。缺一个跟着小姐听讲的人。你识字不多不要紧,跟着听,跟着记,学会了也算是你的造化。”

“为什么找我。”

孙管事顿了顿。

“小姐说,研学会里来来去去都是自家人,念来念去都是一个话。”他说,“要一个从外头来的,践行‘有教无类’。”

“住哪儿。”

“住望江台上。研学会的舍房,一间。吃府里的饭。”

孙管事揭开匣盖一线。里头两锭银子,一副木牌,牌上没刻字。

“月例六两,前半月先支。”

林晓看着那只匣子,冰冷的心竟然热络起来,滋生了**。被锦衣玉食的生活腐蚀了,林晓心中不禁感叹。

焦工头插了一句:“我劝你一句。这差事接着是好事,不是害你。可你要想清楚——上去了,就是骆小姐的朋友,身份转换,你就不再是台下的人了。台下的地方,你不能再肆意踏足。”

“为什么。”

“尊卑有别,帝国的律法必须服从。”焦工头说,“当然,你也不必多想,我还从未听说过有人主动想下来的。”

孙管事没插话,站在一旁默默等着。

“三日后的午后。”焦工头继续说道,“缆车口,报‘骆府伴读’。”

“报名字吗。”

“报。”孙管事看了他一眼,“小姐说,你有名字。”

临走,焦工头在门口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那位小姐叫骆雁霖,你小子真行啊。”

人走了以后,老拐蹲在墙角,把烟袋磕了半天。

“骆家。”他说,“大城的钱,一半在市长,一半在骆家这样的世族里。你去吧。”

“你去不去。”

“我上不去。”老拐拍了拍自己的腿,“你去。记着一件事——台下的纷争在手上,台上的纷争在心里。别在里头得罪人。”

“记住了。”

“还有。”老拐把那只缺口的碗推过来,“碗给你。”

“还是你留着吧,用得上。”

“……”老拐白了林晓一眼,“行,给你留着。”

三日后,缆车口。

他报了四个字:“骆府伴读。”

守缆车的看他一眼,翻了翻名册,指他上吊厢。

吊厢上去,先过一片树,再进两道白墙。

骆府比他想的安静。墙白,瓦黑,粉墙黛瓦。院子和院子中间夹着巷,巷里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茂密的青苔。一进一进的院子,越往里越静。走到第三进,才听见人声——念书的声音,一下一下,从后头传出来。

研学会在后院。

一个四方天井,天井里有一口缸,缸里养着两片荷叶。正屋三间打通,摆十几张矮案,案上摊着纸、笔、砚。东厢是书阁,两面墙全是书架,架子上挤着卷轴和册子。西厢是舍房,一排小间。

孙管事领他进了最靠里那一间。一张板床,一张矮桌,一扇窗,窗正对天井。

“三条规矩。”孙管事站在门口,“不进内院。不问府里的事。见人行礼。”

“行。”

“衣裳在桌上。”

桌上叠着一身青布长衫,料子比他自己买的那身细。他换上了,又把旧衣叠好,压在床板底下。

“先生在堂上,姓柏。”孙管事说,“明日辰时开讲。迟到,罚站。”

头一天讲的是处世。

柏先生五十来岁,瘦,眼睛不大,说话慢,一句是一句。

“处世,先讲一个度。”先生说,“什么叫度。别人给你脸,你接着;别人不给你脸,你也接着。这不是软,这是分寸。分寸不到,处处是墙。”

底下七八个学生,抄得很快。林晓抄得慢。他能认字,认得比在座谁都多——他看账、看纸、看街上的招贴都看得懂——可他不知道这些字该怎么念。

散讲的时候,先生点名。

“新来的。”

“林晓。”

“为什么来做伴读。”

林晓想了想,还是决定说真话。

“有饭吃。”

众人哄笑。

先生也笑了一下:“实话。答得比他们好。”他拿笔杆朝底下点了点,“他们答的,都是他们爹娘教的。”

第二天讲的是气节。

先生讲了一个旧事。说是前朝有个匠人,造了一架水车,能省一半人力,献给官府。官府把他拿了,说这是“易人心,乱旧制”。那匠人在牢里蹲了三年,出来后把水车拆了,零件一件一件烧了。

“世人都说他不该拆,专利费能吃一辈子。”先生说,“可你们想,他若是不拆,官府还要拿他,他还要去坐牢。三年又三年,人生有几个六年。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投靠敌国。况且,他献宝时机不对,人力是省了一半,省的一半去喝西北风?生产力超过了发展,这不仅仅是气节。”

学生们纷纷点头,说该拆,说不该造。

林晓没点头,他问了一句:“全国有多少水车。”

堂上静了一下。

“他造的水车省一半人力。”林晓说,“听起来好像很多,但实际上水车的利用率并没有想象中高,一块田一年能用几回水车?”

柏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手里的笔杆转了一圈。

“这个问题,问得好。”先生说,“不过我现在没法给你确切答案。”

第三天讲的是治天下。

这一堂,学生坐得比前两天齐。讲到赋税、仓廪、驿路,讲到城主府的度支,讲到王城的律例。

有个少年学生说:“老国王把二十年的乱世拢成一统,这是大功。”

另一个说:“听说王城那边,老国王年老体衰,身体不大好了。”

柏先生把醒木在案上敲了一下。

“府里不谈这个,换个话题。”

下课的时候,骆雁霖从他案边经过。

她这两天没跟他说过话,只在他抄错字的时候,把纸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用笔尖点了点错的地方。她写字很好看,横是横,竖是竖,收笔带一点挑。

今天,她终于憋不住,主动开口说话:“本小姐叫骆雁霖,你记住了。你已经是我的伴读,以后都得听我的。”

林晓不咸不淡回答她:“行。”

“你昨天那个问题。”她停下,声音不大,“水车那个。”

“嗯。”

“我在想。”她说,“我爹要是听到,八成会高兴。”

“为什么。”

“他做生意的,你的观点很巧妙。”她说完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日府里有客来,我要去前头听。你替我把《河渠志》抄三页。”

“哪三页。”

“中河湾那三页。”

她走后,林晓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中河湾。他在台上看见的那些纸条上,成色最高的,标的就是中河湾。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三更过后,天井里起了一层薄雾。他起来喝水,走过东厢书阁,里头的灯还亮着一盏。他站在门口看了看。

架子上有一卷没卷紧的图,一头垂下来。他把它扶正,顺手看了一眼。

图是画的河。不是普通的水河,是落河,对应奇观景象“星流落河”。横的竖的细线一片,中间一道粗,从北往南斜过去。粗线上开着几个小口,小口底下画着小圈,圈边上写着地名。

中河湾在最上头。落河滩在中间。下头还有两个名字,字太小,隔着灯光看不清。

他把图卷好,放回原处。

出来的时候,他绕到天井这头。账房的灯亮在二进院的西厢。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本不想听,但脚步已经停下。

——孙管事的声音:“……王城那边还没信。”

另一个人的声音,年纪更大:“图齐了没有。”

“齐了。中河湾、落河滩、东滩,三处都在。就等……”

后半句,被一阵风卷走了。

林晓站在檐影里,一动不动。等那盏灯吹灭,等脚步声散尽,他才回房。

回去的路上,他抬头看了一眼。

星流落河在骆府上头过,脚底下的院子里,白墙黑瓦,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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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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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间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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