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元气喘吁吁地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
沈烬闻声回头,视线落在白元气身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就那么淡淡地望着,眸光沉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出丝毫波澜。
“我是今天下午刚到的,负责这次的特别项目。”白元说着,不自在地干咳两声,安静了片刻,才又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来得太急,什么吃的都没带……能不能在你这儿……”
她话到嘴边又顿住,脸上泛起几分不好意思,索性干脆说了出来:“也不是啥,我是想……想厚着脸皮在你这儿蹭顿现成的饭。”
说着,她眼神不自觉往屋里飘了飘,声音也放软了些,“闻着味儿,看你这儿饭菜都做好了……”
沈烬目光掠过的瞬间,一丝淡淡的笑意悄然闪过,快得像被风拂过的烛火。
“本来以为你明天才到,”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意味,“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顿了顿,他语气缓和了些:“既然来了,就一起吃点吧。请进。”
白元兴致勃勃地立刻奔到饭桌前坐下。白元拿起筷子,目光在菜上稍作停留,随即夹起一块排骨。
白元感觉那块排骨送进嘴里,牙齿刚碰到肉就觉出不同来——炖得酥烂的肋排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香,酱汁早已沁进每一丝肌理,轻轻一抿,肉就顺着骨头滑进喉咙,连带着骨髓里那点鲜甜味都在舌尖漫开来。
她慢慢嚼着,腮帮子微微鼓着,眼尾不自觉地弯了弯。先前心头那点说不清的微动,此刻竟被这口热乎的肉香熨帖得淡了些,只剩下满足的喟叹在喉咙里打了个转。
沈烬望着对面的白元,看她鼓着腮帮子细嚼慢咽,像只被喂饱了的小兽,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漾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
可那笑意没在唇边停留太久,不过几息功夫,便像被风拂过的烛火般,轻轻巧巧地敛了去。
沈烬抬手夹了一筷子青菜,碧绿的菜叶上还沾着些汤汁的油光,轻轻巧巧地放进自己碗里。他没急着吞咽,只是小口小口地嚼着,动作不紧不慢,连带着先前敛去笑意的眉眼,也染上了几分吃饭时的松弛。
白元像是饿极了,筷子一抡起来,简直是“风卷残云”的架势——盘子里的菜没一会儿就下去大半,米饭也扒得飞快,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着,连说话的空当都没留。
不过片刻功夫,她面前的碗就见了底。白元放下筷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手往肚子上一按,带着点酒足饭饱的慵懒劲儿,抬眼瞅向还在慢慢吃的沈烬,嘴角弯得老高。
酒足饭饱后的松弛感总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白元脸上也慢慢漾开笑意,不是刻意端着的那种,倒像午后透过窗棂的阳光,带着点暖洋洋的肆意,从眉梢眼角漫出来,连带着眼尾都染上点浅淡的红晕。
她望着沈烬,那笑意还挂在唇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亮:“哦对了,刚才光顾着吃了——你好,我是白元。今天真谢谢你的饭,太好吃了。”
沈烬闻言抬起头,那双偏暗的眸子静静落在白元脸上,像浸在深水里的黑曜石,没什么波澜,也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就那样淡淡望着她,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是平的,听不出起伏:“沈烬。”
“沈烬?”白元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眼里先是掠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蹙起了眉。
科技局那位局长,名字不也正是这两个字吗?那位局长少说也该有四五十岁了,眼前这人分明年轻得很,怎么看都对不上号。
一丝疑惑像细小的影子,轻轻落在她眼底,让方才那点酒足饭饱的轻松,淡了些许。
沈烬的筷子仍不紧不慢地动着,夹起盘中剩下的菜。他眼皮轻轻往下压了压,那动作快得像怕被人察觉,又慢得像是纯属自然的抬落——说不清是想掩去眼底什么情绪,还是根本就没什么要藏的,片刻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细微的变化从未有过。
难道真是他?
白元望着沈烬,方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几乎快得像错觉的闪躲,让她心头又晃了晃。可转念一想,又立刻摇头——不对,科技局的沈烬分明是位中年大叔,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人。
她定了定神,压下那点莫名的猜测,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今天真谢谢您的招待。”
沈烬望着白元那副像是想赶紧避开什么的慌乱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放下碗筷,指尖在桌沿轻轻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平缓:“门后挂着个资料袋,是你明天的入职资料。”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她,补充道:“本想下午给你送过去,你没在,就先放在这儿了。”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根细针,轻轻挑破了白元急于脱身的匆忙。
白元手忙脚乱地够过门后的资料袋,指尖触到硬挺的纸壳时,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攥紧袋子转身,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慌乱,只匆匆朝着沈烬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谢、谢谢。”
说完便转过身,脚步都比来时快了些,仿佛身后那道平静的目光,正轻轻落在她背上。
沈烬放下筷子,指尖在空了的碗沿摩挲片刻,方才那点藏在平静下的波澜,此刻像沉在水底的石子,慢慢浮了上来。
他起身走到阳台,晚风卷着点凉意拂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拉得很长,宽肩窄腰的轮廓本就清瘦,此刻被风一吹,竟更显得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夜色卷走的影子。
白元站在那栋蓝色大楼前,望着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影子,有点哭笑不得。
想起今早瞧见“特别区”三个字时,心里还泛起一丝莫名的期待,觉得多半是什么藏在犄角旮旯里的神秘地方。
结果一整天楼上楼下跑断了腿,转了好几个圈才后知后觉——哪是什么特别的地方,“特别区”,不就在二楼正下方的一楼么?
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折腾了半天,原来近在眼前,自己倒像个傻子似的绕了那么大个弯。
白元心里莫名揪紧了一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里,还掺着丝微的怯意。可事到如今,再怎么打怵也得硬着头皮上。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挂着“特别区”门牌的侧门。
门轴“吱呀”一声转开,扑面而来的不是想象中的规整,反倒像个被遗忘的角落——靠墙堆着半人高的旧纸箱,上面落着层薄灰,印着模糊的设备型号;角落里歪歪斜斜塞着几把掉了漆的椅子,其中一把的椅腿还绑着圈锈铁丝;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光线扫过积尘的桌面,散落的零件和几张泛黄的图纸,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打着旋儿,倒比别处多了几分杂乱的烟火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特别区”竟占了整整一楼——抛开那些随处堆放的杂物不谈,这片地方其实宽敞得很。目光扫过去,能看见尽头的窗户透进大片天光,连带着空气里那点陈旧的味道,似乎都被这开阔的空间冲淡了些。
白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一阵的抽痛像细密的针,往脑仁里钻。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能触到皮肤下隐隐的跳动,连带着眼前都晃了晃。
白元对着满室狼藉,只觉得脑仁里的抽痛更甚了些。
她忍不住低低地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闷意:“我这是图什么呢?为了那飞行器复原,跑到这种地方来,对着一堆破烂还得自己动手收拾……”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望着墙角那堆蒙尘的零件,语气里的烦躁一点点漫出来:“这第二次爆炸的飞行器,又不是我造的,炸不炸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何苦来多管闲事?”
“六年前那架炸了也就炸了,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心里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极了自作多情,热脸贴了冷板凳,连带着六年前那场爆炸留下的隐痛,都被这股无力感勾得清晰了几分。
白元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子里忽然冒出自家那间小杂货店的模样——冰柜里镇着冰汽水,货架上堆着刚拆封的零食,往藤椅上一蜷,不用琢磨这堆破烂该怎么收拾,更不用记挂什么飞行器爆炸的烂摊子,日子过得像块晒软的棉花糖,松松软软的。
她对着墙角的蛛网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向往的慵懒:“何苦呢……明明守着小卖部躺平最舒服,有吃有喝,啥心不操。”
指尖在布满灰尘的桌沿划了道印子,她撇撇嘴,小声嘀咕:“六年前的事早该翻篇了,非要再卷进这漩涡里……果然啊,摆烂可比瞎折腾快活多了。”
白元对着满室杂物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下一步该干嘛?总不能真对着这堆破烂发呆到天黑吧?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要不……装个病先溜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又捏了捏太阳穴,试图酝酿出点“虚弱”的模样,可目光扫过墙角那堆隐约能看出飞行器残骸轮廓的零件时,脚步又像被钉住了似的,挪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