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停了。
夜已深,却还陆陆续续有车上山来。
一人不等车停稳,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抱怨道:“恕哥,都怪老邛开太慢了。不然咱们早就到了。”
陈邛下车,同周恕汇报:“马斯带巴图那边的人过来了。”
后面的三辆越野车也跟着驶来,停在低坡。
哈亚瑟瑟缩缩地探出头:“班哥哥,邛哥哥。”
阿班奇怪道:“怎么只有你?阿屿呢?”
“阿屿哥哥被巴图派到南坡那边去了,那边硫磺还更多。我本来想一起去的……但巴图说我太小,挖不了太多硫磺,就让我在这边干。”哈亚低头小声道。
小孩挖矿本就是违法的。但在印尼爪哇岛火山矿区一带,山高路远,管束自然落不到实处。
周遭村子更是穷苦,许多穷人家的小孩读不起书,小小年纪就到火山挖硫磺。
由于火山喷发、矿难还有疟疾,很多矿工都意外离世了,因此大量孩童沦为流浪孤儿。而正式孤儿院都集中在雅加达和泗水市区,像偏远的火山村镇几乎没有收容机构,所以十三岁的阿屿和十一岁的哈亚早早就漂流在外,想在矿区谋生计。
周恕原先计划,让阿屿和哈亚留在山下矿区生活区域做工。
通常就是帮后厨择菜洗碗、给山上正规开采的工人配送饮用水、药品和零散小件物资等。
虽然哈亚年纪太小,但是阿屿记性好,帮忙清点物料上手也快,之前在萨加拉赫朗帮工,也有一些经验。
他给他俩安排的工作在平缓的山脚营地,远离火山的毒气。
而且马斯和后厨都打好了招呼,保证孩子一日三餐吃饱,每个月固定发零花钱,攒钱置办衣物鞋袜。
陈邛带了两件新的衣服过来,递给哈亚。
“谢谢邛哥哥。”哈亚窘迫地反复擦擦手,感激地接过衣服,去帐篷里换。这些天他在火山上挖硫磺,衣服弄得脏兮兮的,还破了好几处。
阿班皱眉问道:“怎么回事?马斯不都和矿区打好招呼了吗?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恕哥,实在是抱歉,是我看人看走眼,闹出这场乌龙!”一个本地印尼男人气喘吁吁地走过来。
他操着一口印尼腔调的华语,十分抱歉道:“当时您让我安置阿屿和哈亚,安置费用我一分不少转交给巴图,再三叮嘱要把两个孩子叮嘱好,没想到出了今天这事。我已经叫巴图过来了。”
闻言,被叫做是“巴图”的矿头风尘仆仆的,眼皮也不敢往上抬。他支支吾吾地开口:“对不住,周先生。当时马斯叮嘱我的时候,我很快就给他们找了最轻松的活干。”
他不会说中文,但他觉着这种情形下还是得尽力用中文表达一下,因而本地话就夹杂着很蹩脚的中文。
“直接说印尼话。”周恕不耐。
巴图在来之前已经知道了周恕的身份,自是知道不能怠慢对方。
他战战兢兢道:“周先生,矿区营地在整修,有些岗位就少了。所以我就想着先派些人上山临时做工,营地整修完,岗位一空出来,就让他们回来。”
阿班狠狠呸了声,满脸不屑:“到底是营地在整修缺了岗位,还是拿了钱不办事?是不是想着山下打杂管吃管住开销大,赚不到油水,就把小孩丢上山挖硫磺当廉价劳动力?”
巴图耷拉着脑袋,明白自己瞒不住了,哭诉道:“周先生,我确实当时也不知道这俩小孩是有您的关系,我真的很抱歉——”
“我留你继续做事,是看这片山头你熟门路,办事方便。不是纵容你穷苦孩子牟利。”周恕平淡道。
“陈邛,这边你看着解决。”
周恕看也没看巴图一眼,默然走开了。
“为什么不让我解决?我真是忍不住想动拳头了!”阿班愤愤不平道,朝巴图威胁性地动动拳头。
大约是阿班、陈邛和马斯三个身型高大的人面色阴沉地对着他站着,巴图腿都站不利索了,一个劲地发抖。
陈邛开门见山道:“先前拨付给两个孩子的安置生活费,三日之内,一分不少全数退回来。你的东家怎么处置你,全看这件事的定论。你贪了两个孩子的钱,把人丢去硫磺陡坡卖命,这事放在谁面前,都算不上小事。”
巴图猛点头,连连答应。
陈邛瞥了眼帐篷的方向,加速了语气:“至于你当矿头这三年贪的全部欠款,自己和警方交代去吧。”
对于这种人,他也懒得多费口舌,丢下话就走。
今日周恕特意叮嘱了他们不要动手,因而阿班气闷得很。他走时还给巴图腿上来了下,后者顿时哀嚎一声,摔成狗吃屎。
“小孩的钱也贪,我看你不如找棵树吊死算了。”
剩下的事情,就由马斯来结尾了。
阿班追陈邛去:“怎么一个个的都跑那么快?老邛,倒是等等我啊!”
*
白芸顶着个晕乎乎的脑袋,撑着身子坐起来。
外面的雨声已经停了。
“白芸,你今天淋了雨,应该是发烧了。”许珊坐在她身边,满脸担忧道:“要不你今晚上就别去科考了,我去给陆前辈说。”
白芸抬手揉揉发烫的额头,眼睛都还是红的:“不用,我感觉还好。科考筹备了这么多天,今天晚上要出的数据更是重要,我要去。”
许珊知道拗不过她,又仔仔细细打量她的脸色,叹了口气:“就知道你倔。算了,你先把药喝了吧。反正还要过会儿才动身。”
维纳在帐篷外递进来一个温热的纸杯,是杯新冲的感冒药。
许珊接过,稳稳地端到白芸嘴边,示意她趁热喝了。
白芸却摇摇头,扯开一丝苦笑:“珊珊,我一般不喝感冒药。你能不能帮我去车上取下我一个紫色的小包?里面有个银色铝箔分装的药盒。我吃那个药就行。”
许珊不解,但还是起身出帐篷去:“行。我快去快回,你先歇一会儿。”
维纳也立刻去给她接温白开水喝。
山里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许珊出帐篷时,特意用手电微微照了下旁边的帐篷——里面毫无光线,看上去里面的人都睡熟了。
她暗想,此人真是绝情至极啊。
自己妹妹哭成那样,眼睛都不眨一下。
因为这个绝情的哥哥,她决定也不要再对绝情者的朋友动心思了。在朋友面前,什么心动都是浮云!
正想着,一道身形有些熟悉的人影缓缓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许珊戒备地眯起眼睛,仔细辨别来人是谁。
怎么这人如此……眼熟?
这宽肩窄腰,一身紧实匀称的肌肉,还有诱人的翘臀……
不是陈邛吗?
许珊顿时睁大了眼睛,反复看了几眼,怀疑是自己看错了。直到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许小姐,好久不见。你眼睛怎么了?”
她吓得一激灵,面色很快调整到正常状态:“咳,没什么,只是眼睛好久没这么亮了。”
“那就好。我还有事,先不和许小姐细聊了。”陈邛礼貌道,绕开她离开。
她的身体却先做出了反应,抢先一步挡在他面前:“或许……你就是之前在奇卡胡力潘救我的人吗?我可不可以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下回请你吃饭!”
陈邛本欲拒绝,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给吧。她也没有恶意。”
陈邛一愣,回头。
周恕掀开帐篷的帘子走出来,静静地看着她俩。他手上拿着个盒子,像是要拿出来给谁一样。
许珊看见他,不知为何有一种被人发现的局促感。
就好像是自己惦记朋友哥哥的朋友还被朋友哥哥发现了,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呃……我也不是说今天就一定要,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她略显尴尬地挪回脚步。
陈邛倒没觉得怎么,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轻轻递给她:“上面就是我的电话,只是可能经常接不到。如果打不通,就给我留言,我会听的。”
许珊懵懵地接过,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我,我去帮白芸拿药。下次打给你!”
周恕本沉默着,突然出声道:“我去拿,钥匙给我。”
言毕,他也不等她答应,径直取过她手里的钥匙,走开。
许珊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钥匙被他拿走,还没反应过来,急忙追过去:“我带你去吧,怕你找不到在哪里。”
“不用,我知道。”他道。
维纳端了杯热水过来,看见这个情形一头雾水:“怎么了?”
许珊看看走远的周恕和陈邛,喃喃道:“不知道。看样子白芸和她哥的关系用不着咱俩操心。既然这样,那我的这点小想法应该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什么?”维纳没懂她的意思。
可许珊已乐呵呵地走远了。
帐篷里。
白芸强撑着睁大眼,但仍觉得很困。
维纳给她端了杯热水进来,她也不想喝。许珊出去拿药,许久没回来。
帐子微微晃动。
她以为是在吹风,就没管。
但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手里拿着个银色的方盒子。
是她的药盒。
“谢了。珊珊,你怎么不进来?”她吸着鼻子问。
对面却没有声音了。
白芸皱眉抬眼,却蓦地一怔。
那分明不是许珊的手,而是一个男性的手——左手腕上还有一串檀木珠子手串,依稀可以看见下面被遮掩了些的长条疤痕。
白芸迟疑着开口: “哥哥?”
哎生病了也要继续工作
我也是 明天都想请假了奈何不太好请!
和妹宝一起加油!
ps:
1.某人不是说只是帮“同胞”搭帐篷吗?那现在……又是帮“同胞”拿药?
2.许珊看见翘屁嫩男就走不动道了 前一秒还说朋友和哥哥闹掰了就不要和朋友哥哥的朋友来往了,下一秒陈邛过来立刻忘本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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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爪哇岛火山石(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