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科技园区在城市东岸，靠江。园区里不乏有一些能同时俯瞰江景和城市夜景的高层办公楼。
晚上十点，一栋三十二层的高楼还亮着灯。
楼层转角有一间办公室，两面都是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对岸的灯火倒在江里，碎得零零散散。
办公室里散着淡淡的咖啡味，独立分区的中央空调常年设置在二十三度。桌上摆着一个带鱼屏，旁边还叠着一摞文件。那是助理下班前放在这的，上面贴着 “候选资料”。
办公室的主人名叫舒艺，是这家AI科技公司的SVP，主管战略和前沿技术孵化。才29岁的她，老牌名校燕京大学中文系毕业毕业，在跨国头部咨询公司做过2年高级咨询师，晋升速度破了亚太区记录。刚被挖到这家公司的时候很多人不看好，觉得一个年纪轻轻的文科生在AI公司走不远。她没有反驳过，只是默默花了几年时间，把这家公司的前沿技术孵化部门做成了行业里被反复提起的名字。
舒艺刚结束一场越洋会议，从会议室回来，手里还端着刚冲好的咖啡。有些疲倦地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抿了口咖啡，眉头一皱，挣扎了片刻继续喝完。
她向来对豆子挑剔，酷爱现磨手冲复合的口感。但此刻的她，只能为了提神勉强喝下眼前这杯速溶咖啡。
稍缓了些精神，她瞟到桌上那叠文件，拿到手上，从上往下翻起来。
那是关于公司新项目R&D的学术合作候选人，专攻算法性能瓶颈，大部分人都是海内外数学物理或计算机的领军人物。她要做的是筛选和后续洽谈，毕竟想让学术怪咖们加入商业合作，不是一件易事。
舒艺翻到最后一页时呼吸一顿，眼神复杂，有些惊喜又有些酸涩的情绪飘过。
沐子风，28岁，AIT博士毕业，主攻超弦理论。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家计划海外引进学者，海城大学物理系最年轻副教授。
资料上的照片是从学校官网下载的标准证件照。蓝色背景衬得那人格外白净，乌黑有神的眼睛看着镜头，细框金色眼镜衬着和年龄不符的老成做派。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曾经并没有戴眼镜。
舒艺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照片上摩挲着，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
“沐子风。好久不见。”
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很轻。
合上资料后，她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不像老城区，科技园的夜空很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天空挤得没有星星。
她想，五年了。
上一次这么长久的分别，还是十几年前，以及仿佛光年外，属于她们两个人更遥远的童年。
海城大学附属小学的校园里有操场，但没有幼儿园那个刚好能装下两个人一起望天空的小院。
沐子风保持了两年那个进院子先看天、再看院子的习惯，不知觉中戒掉了。
与此同时，因为数学的美妙，她完全沉浸其中，短短两年修到了初中的内容。
沐爸沐妈害怕孩子跳级太快而失去和同龄人一起成长的机会，硬是让沐子风呆在对应年级，即使大部分时候她都是“睡”过了每一天。
得益于此，沐子风多了很多自由学习课外知识的时间。又因为沐爸是天体物理教授，沐子风那时便开始学习天体物理的基础知识。
但说到启蒙，还得是因为小学三年级，沐爷爷送她的一本天文科普书。
当小小的沐子风看到"光年"那一页时，她停下来，想了很久。
“光年是距离，不是时间。此刻眼中星辰的光，也许是它早在几千年前，又或是几万年前发出的光。那颗星星也许早就湮灭，但它的光却继续在宇宙中穿梭。像永不疲倦的旅人，直到此刻撞入你我的眼睛里，被我们看见。”
她把书放在腿上，盯着窗外的天。
脑中一晃而过一双很美的眼睛。想起那枚刻着星星的铸币，同那星星的主人。
不知道悲伤是什么意思的她，没有哭，没有惆怅。只是从书柜里翻找半天，抽出一本崭新的巴斯光年笔记本。翻开扉页，一笔一划，写了一行字：“不是消失，是光还在路上。”
沐子风的小学六年过的飞快。
成绩很好，话却出奇得少。不是内向，而是总在迷糊睡觉或专注思考之间反复横跳。大部分说话就是上课提问。
所有教过她的老师都既喜欢她又头疼她。喜欢是因为她足够聪明，头疼是因为她总会在课上举手说"老师这里我觉得不准确"，然后用一套小学生不该有的逻辑把老师绕进去。
同学们也有人试图跟她玩，但她总是会聊一会儿就走神开始想题。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主动搭讪的同学了。
沐子风完全不觉得孤独。有星星，有那些还没想清楚的问题，已经够了。
只是偶尔，回家路上瞥见天空发呆的时候。她总会想起一双星星似的眼睛，想起那个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横跨几千公里外的庆城，和海城很不一样。
海城是平地，马路永远笔直，只需一眼能看很远。但庆城是立体的，像是个3D 魔幻城市随处是坡。走着走着就穿到了别人楼中间，又或是转个弯便进入另一个“世界”。
舒艺刚随妈妈举家搬到庆城的时候总走错路。妈妈老揶揄她方向感差，她却执着说是庆城的路不讲道理。
“宝宝，对不起。妈妈会很快给你再带你回海城的。”舒妈妈摸着舒艺的头，眼神里有些愧疚。知道不应该让孩子跟着自己奔波，但奈何因为丈夫出轨离婚，又因为庆城律所有合伙人offer的机会，最终还是带着小舒艺横跨了整个华国。
“妈妈，我很喜欢这里啊！”小小的舒艺知道妈妈和爸爸在一起老是流泪，只要自己能陪着妈妈，即使经常迷路也不是问题！
舒艺其实适应得真的很快。
转学来庆城的第一天，她就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第二天就已经有两个小女生争着跟她做好朋友。她总是笑着说好啊，然后和几乎所有示好的同学都成为了朋友。
没几年，她懵懂地发现自己有一种能力。她总能很快找到一个地方的规则，然后按规则让自己变得被喜欢。
只要足够被喜欢，就没有人会问那些诸如“爸爸在哪儿”之类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周遭的人甚至是不忍心问。毕竟她总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让人怜惜。
只要足够被喜欢，妈妈就能在百忙之中来开家长会，听到好多赞美。
这种能力用起来很顺手。但顺手到某个程度，她慢慢有些分不清那些到底是自己的性格使然，还是说只是面具。
“如果没有规则，如果不需要被喜欢，我还剩下什么？”
当然，这个问题直到上初中，有更强烈自我意识之前，从未曾被仔细思考过。毕竟，更多时候，她只是像个小野兽，努力活的更好。
她其实还记得她。
四年级的期末，语文考试题目是写"我最难忘的一件事"。
有人写旅游，有人写过生日，也有人写家人生病。
审完题目的舒艺想了很久，勾着一抹浅笑，随心提起笔写下那个在幼儿园院子里找星星的下午。
她写那个干净的人，写那枚星星铸币。
写下在知道家庭破碎之后，那个被温暖的瞬间，以及另一个孩子送东西时浑然不知那有多珍贵的样子。
写到最后，她忽然发现自己忘了对方的名字。
只记得对方不自知好看的那双干净眸子，暖暖的小手，发着光的天空。只是一切都像一张放久了的老照片，像素有些模糊。
终于在初二结束那年，妈妈说要回海城了。
舒妈妈在业界打了好几场很漂亮的辩护，名声大噪，庆城已经不足以装下她的抱负。
“妈妈决定回海城开自己的律师事务所。”通知是跨省电话打回来的，舒妈妈那时正在解决另一个案子的异地审理。
站在庆城家中的阳台上，舒艺看着窗外那些早已熟悉的高高低低的屋顶，说“好”。
此刻远在海城的沐子风，正因为把物理老师问到哑口无言“丢了面子”而被叫家长。
“这孩子我真教不动，您另请高明吧！”中年男气鼓鼓的，装着比那啤酒肚还大的火气。
沐子风无言，只是看着赶来的妈妈。
沐妈了解了来龙去脉后，想着无非就是些问到了高中问题，当面质疑解题思路的那事。看着小肚鸡肠无甚气度的老师，当即拍板：“我们不读了，转学！”
这倒是把校长惊到把物理老师痛批一顿。毕竟这么好的“状元胚子”，可不能落入别家手中。
边赔笑边安抚沐妈说：“沐同学实在是知识渊博，以她的水平继续读初一实在屈才。这样，我建议让沐子风同学下学期，破格直升初三竞赛班。这样既能发挥所长，还可以提前保送重点高中，一举两得不是？”
沐妈听罢问沐子风意见，沐子风只是淡淡说：“好。”
就这样，沐子风和舒艺在没有任何预兆的巧合下，即将迎接她们的第一次重逢。
马上就能重逢啦！当然初中很特别，两个人彼此只会是听说。而后沐子风继续沉浸自己世界，舒艺选择远远观察，不打扰。一边是因为需要重新适应环境，一边把远距离观察当作自己的乐趣（只是自己不曾察觉地要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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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卷 第一章 - 各自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