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港的调度室没有窗户。
值班的时候只能通过终端屏幕上的时间判断白天和黑夜。
等到排班表的倒计时归零、换班的同事推门进来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屏幕,早上六点四十分。
收拾好交接记录,换了外套,走到星港出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磁悬浮早班车的乘客比晚班少,站台上空落落的,风从轨道深处涌上来,裹着一股铁粉和冷却剂混合的气息。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空着,右手拿着终端。
口袋里钥匙还在,凉的。
上车之后我靠着窗坐了五站。
经过第三换乘枢纽的时候,上来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旁边跟着一个拎着菜筐的老人家。
筐里露出几根葱的绿叶,在车厢的白光里绿得很扎眼。
我移开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终端上的时间——七点十二分。
回到家大概七点二十分,林知意应该已经出门了。
304室的门锁响应了零点三秒。
我推开门,先看到的是暖光灯。
厨房台面上没有暖黄色的光,窗外的日光从无遮挡的窗玻璃照进来,是那种早晨特有的、偏冷偏白的光。
餐桌上那两盒薄荷茶包还在,和昨晚我摆放时一样,并排放在浅绿色桌垫中央。
桌垫没有被人动过,两盒茶包的角度也没有变化。
我走过去把终端放在桌垫旁边,然后打开冰箱,准备给自己倒杯水。
冰箱里冷藏室左侧格子里,我那盒薄荷茶包的位置空了——但旁边多了一盒牛奶,全新的,还没有开封。
纸盒侧面贴着一张浅绿色的便签条,字迹圆润,和她之前留的那张是同一支笔:
“周四的夜班。给你补的。”
没有署名。
我拿着便签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沿着文字的边线对折了一下,放进终端壳夹层的缝隙里。
第一张便签条还在床头柜上。
这张先放在终端壳里,等有空再归整。
我倒了杯水,坐在餐桌边喝。
窗台上的绿萝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展开着叶片,盆土湿润。
林知意今天比昨天早出门二十分钟,但她还是给绿萝浇完了水才走的。
她甚至有时间去买了一盒牛奶,写好便签条,然后才出门。
我喝完水,去浴室洗了澡。
热水冲过肩膀的时候,我闭着眼,想了一下冰箱里那盒牛奶的摆放方向——纸盒正面朝外,标签上的“星牧奶源”四个字正对着冰箱门的方向。
她在放进去之前,把正面转向了我开门时会看到的那一面。
洗完澡出来,我站在厨房台面前发了会儿呆。
冰箱里现在有麦片、鸡蛋、牛奶,还有两盒薄荷茶包——一盒在桌上,一盒已经空了,放在我那边的冰箱格里。
柜子里没有储物盒,我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可以顺便买一个。
我打开冰箱,把那盒牛奶拿了出来。
倒了一杯,微波炉转了一分半,然后端着杯子坐到餐桌边。
牛奶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起来,和薄荷茶的热气不太一样,更沉,更暖,更密实。
我低头看了一眼盒身上的标——“星牧奶源,牧场直送”。
她买的是直送奶,不是楼下便利店那种标准包装。
我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然后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货船在天际线上缓缓移动,早班的那一列已经过了,下一列要等到下午。
我端着杯子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绿萝的叶片上还有一层细小的水珠没有干透。
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叶尖,水珠滚下来落进土里。
我收回手,站了两秒。
“……周四的夜班。收到了。”
然后我回到餐桌边,把那杯牛奶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
出门之前,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两盒薄荷茶包,和桌垫上的晨光。
“晚上见。”
声音比昨晚小了一点,但比上次说了“明天早上见”的时候更自然。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我提早从星港回来。
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我进去买了一个储物盒——白色的,尺寸刚好能放进冰箱隔层。
顺便又拿了一盒牛奶。
回到304室,我把储物盒拆开,冲洗干净,放进冰箱隔层里试了一下,果然刚好。
然后我把那盒新的牛奶也放在冷藏室右侧格子里。
林知意的那一侧。
我关上冰箱门,又打开确认了一下。
两盒牛奶,一左一右,并排站着。
傍晚的时候林知意回来了。
她换鞋的时候听到我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目光往冰箱上扫了一下,没有说话。
“回来了?”我说。
“嗯。”她弯腰把帆布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过来。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住了,看了一眼冰箱。
“你买了牛奶?”她问。
“嗯。”
“……我早上也买了一盒。”
“我知道。那盒我喝了。你的那盒在左边。我的放你那边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把新买的储物盒从袋子里拿出来,冲洗完放在沥水架上。
她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但我听见她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过了几秒她在窗台边蹲下来,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绿萝的叶片。
蹲了大概十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开始洗手。
“明天还值夜班吗?”她问。
“不排。后天早班。”
“那明天晚上不用补牛奶了。”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我站在水槽边愣了一下。
“嗯,后天早班之前不用。”我继续切菜。
暖光灯开着,阴影早就散了。
锅里在烧水,等下要下面条。
台面上摆着两个碗,一双筷子。
“洗手了?”我问。
“……嗯。”她还在窗台边。
“来帮忙剥个蒜。”
她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洗手。
水声响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蒜瓣,低头剥了起来。
她的手指甲里还有土的颜色,但剥蒜的动作很稳,指腹按在蒜瓣的边缘,一捻就开了。
“你哪来的蒜?”她问。
“昨天下午出门的时候路过菜市场,顺手带了一头。冰箱里空的,想着总要备点东西。”
她没说话,继续剥。
剥完了一颗,放在砧板边上,又拿起下一颗。
她剥蒜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很细,没有浪费任何一处能用的部分。
“你剥蒜挺快的。”我说。
“……养护站的活练出来的,分株的时候比这个要细多了。”她低着头,声音不大。
我在旁边把面条下进锅里。
水汽升起来的时候,她剥完了第二颗蒜,把蒜瓣整齐地码在砧板边沿,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锅里的面。
“你喜欢吃软的还是硬的?”
“中间。”
“中间是多中间?”我指了指锅里的水泡:“再等一分钟。”
她站在旁边,没有走开。
暖光灯照在两个人之间,水汽白蒙蒙地升上去。她站的位置刚好在我右手边,伸手就能递过来什么东西。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着锅里翻动的面条,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
“你的牛奶,喝完了记得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顺口提的。
“嗯。你的也是。”
她没回话。
但我听见她把剥好的蒜瓣放在砧板边上时,发出了一声轻响,像是两颗蒜瓣碰在一起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三颗蒜瓣整整齐齐地排着,大小均匀,间距相等,和她平时整理植物的方式一模一样。
晚上我坐在餐桌边,林知意坐在对面。
两碗面条,一碟蒜蓉青菜。
暖光灯在头顶亮着,窗台上绿萝的影子投在冰箱侧面,刚好盖住附则一那行字的最后一个“一”字。
我低头吃了两口面,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吃面,低头夹了一筷子,吹了吹,然后咽下去。
“今天值夜班的时候,冷吗?”她问。
“调度室恒温。”
“那路上呢?”
我顿了一下。“……第二换乘枢纽那段有一点风。”
她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的时候,她站起来收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出门多穿一件。”
我把碗递给她,说:“嗯。”
她端去洗了。
水声在厨房响了一会儿,锅碗碰撞的声音,然后她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在餐桌对面重新坐下。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微微动了一下,叶片边缘那一小圈水珠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我在餐桌边多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冰箱的方向。
本来想写她们一起出门采购的,但是想了想好像有点突兀,就浅浅的加了这章夜班后的日常片段过渡一下下啦~
下一章,她们要一起出门采购了。冰箱已经满了,但购物车能装下什么,目前还不知道。
连载期间收藏评论都是我的薄荷茶。
明天见哦~
?排雷:全程无虐,糖分梯度上升,可以放心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夜班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