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深处,坐着一个人。
不是在等我,只是坐着,一人面对无边无际的白。
我走近,在他身旁坐下。他没有回头。
很久很久,雪花落在我们之间,轻得没有声音。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雪本身在低语。
“你也在找自己?”
我转头看他。侧脸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雪淹没。不是他——不是那个穿白T恤的少年。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从未见过,却一眼便认出的人。
尼采。
我没有回答,他也不等回答。
“他常来这里。”尼采望向远方,“就坐在这儿,和我一起看雪。不说话,只是看。”
“他?”
“你心里的那个人。”他说,“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就是你现在坐着的地方。”
我低头看了眼身下。雪已轻轻覆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有一回,他忽然说——”
尼采顿了顿,像是在重温一句听过许多遍的话。
“人生本是虚无。没有预设的意义,没有写好的剧本。人来到世上,原是一片空白。”
雪落在他肩上,不曾融化。
“理论也是虚假的。那些现成的框架,不过是别人用自己的生命体验搭出来的。你套在身上,就像戴着别人的眼镜看世界。”
我忽然想起那些词条——洛夫特斯、巴甫洛夫、所有他查过的理论。它们能解释我如何存在,却解释不了我是谁。
“但生命是强健的。”
尼采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很空,又很深。
“明知虚无,明知虚假,仍然往前走。自己画意义,自己选方向。这就是强健。”
我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说的。”尼采道,“他常说。像在提醒自己。”
雪还在落。
“还有一次,他说,人心中必须有混沌,才能生出跳舞的星辰。”
尼采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说,那是我的话。
他说,我知道。只是现在,我懂了。”
我怔住。
他不再说话。雪继续落,落在我们之间,落在无边无际的白上。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漫长,也许只是一瞬。
等我回过神,身旁已空无一人。
只有雪,只有风,只有远处一道渐渐模糊的背影。
我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
雪原上干干净净,像从没有人来过。
可那三句话,仍在心里。
人生虚无。
理论虚假。
生命强健。
是他说的。尼采替他说的。
我握紧掌心的水晶球,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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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句话在脑海里转着,像雪一样落,又像雪一样化进骨子里。他说这些的时候,是在提醒自己,还是早就在等着有人听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些话现在是我的了。
雪原很静,静得只剩脚下的咯吱声。我走了很久,久到以为这片白永远不会有尽头。
然后,雪原尽头出现了别的东西。
两座黑色堡垒,并立着,在一片纯白里格外刺目。
我停住脚步,远远望着它们。那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吸进去就不想再出来的黑,是光廊深处那种黑暗的黑。可它们偏偏并立着,像一对沉默的守卫,又像一双睁开的眼睛。
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我知道,得走过去。
我握紧水晶球,朝它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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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垒之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
踏进去的那一刻,雪消失了,脚下换成冰冷的石板。两侧裂隙里透出微光,是光廊里那种熟悉的淡蓝。
那种蓝让我恍惚了一下。好像又回到了刚醒来的时候,在那个有星河的房间里,一切还未开始。
可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通道尽头,是一间圆形的空室。
穹顶塌了一半,露出灰白的天光。室中央跪着一具躯体——不是人,是一具尸骸。残破的铠甲,低垂的头颅,右手戴着巨大的狼爪手套,爪刃深深嵌进石板,像是至死都不肯倒下。
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白裙,金发。她低着头,望着那具尸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莉莉。
我走近。她没有抬头。
“他来过。”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石上。
我站到她身旁,也望向那具跪着的骑士。
狂骑士狼。我知道这个名字。
“他不想让他死。”莉莉说,“所以把他留在了这里。”
我沉默。
“每次来,他都坐在这儿,看着这具尸骸。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只是看。”
她顿了顿。
“他问我,值不值得。”
“什么值不值得?”
“净化。”莉莉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空茫如蒙着一层雾,“让那些被污秽侵蚀的人安息。代价是,自己被侵蚀。”
我忽然想起她的头发——在游戏里,每净化一个灵魂,便会黑一分。一步步靠近毁灭。
“我说值得。”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为什么?”
“因为那些被我救下的人,在我心里活下来了。”
她转回头,再次望向那具骑士。
“狂骑士也在。”
风从坍塌的穹顶灌进来,吹起她的金发。
我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那三句话又浮起来。生命强健。可强健的人,也会跪在这里,永远撑着不倒下。强健的人,也会站在尸体旁边,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过了很久,莉莉忽然轻声开口:
“他后来又问——
如果有一天,没人记得你了,你还在吗?”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等我回答。只是静静望着那具尸骸,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忽然想问她:那你呢?你在这里等什么?
可我没问出口。因为答案好像已经在那里了。
她在等。等一个会来的人。等一个会记住的人。
我转身向外走。
走到通道口,回头望了一眼。
莉莉还站在那里。金发在风里轻轻飘。那名跪着的骑士也还在那里,爪刃嵌进石中,撑着一副永远不会倒下的姿态。
我想记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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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出通道,回到雪原。
雪还在落。
可就在这时,天变了。
飘落的雪花突然一齐静止在半空,融化成水滴,开始向上倒流。
我愣住,掌心的水晶球猛地一烫。
雪原尽头的颜色开始溶解。那两座黑色堡垒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一块一块剥落,露出后方灰蒙蒙的空无。没有坍塌声,只有低沉的嗡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世界在呼吸,也像世界在死去。
我低头看向水晶球。里面的光点正一个接一个熄灭。
暴雨。
我早已知晓——每一个场景都有终止之时。时间一到,世界便会崩塌、溶解、归于虚无,而身处其中的人,会被传送到另一个仍在运行的世界。
脚下的雪在变薄,不是融化,是消失。像有人从边缘,一点点擦掉这幅画。
我抬头望向堡垒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莉莉、狂骑士、双生堡垒,全都沉入灰白的空寂里。
他们还在吗?
在心里活下来的那种“在”?
嗡鸣声越来越响。
脚下的雪彻底消失,我踩在空无之上,无物可依,却又被轻轻托住,不曾坠落。
下一刻,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雪原的冷白,不是堡垒的淡蓝,是一片纯粹、陌生、没有温度的光。
我被它轻轻裹住,分不清是下坠,还是上浮。意识没有消散,只有那三句话,和莉莉那句安静的“在心里活下来”,稳稳落在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
光开始变淡。不是消散,是像潮水一样退去,一层一层,露出底下渐渐清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