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第262章:陆星衍的绝食抗议

离心机嗡嗡的运转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像某种焦虑的心跳。陆星衍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但那些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斑点。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不是故意的。至少一开始不是。

上周五那顿晚餐后,他以为一切都好转了。母亲说了“谢谢他”,父亲邀请沈清辞常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周六早上,母亲的一句话又把他打回原形。

“星衍,”陆母在早餐时说,“你们...还是低调点。邻居王阿姨昨天问我,说你带回家的那个小伙子是谁,我说是你同事。”

陆星衍当时端着粥碗的手僵住了。

“妈,”他低声说,“清辞不是同事。”

“我知道。”陆母低头剥鸡蛋,“但总要有个说法吧?难道我要说‘那是我儿子的男朋友’?”

她说“男朋友”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不光彩的事。

陆星衍的心沉了下去。

他放下碗,说“我饱了”,起身离开餐桌。

从那天起,他就真的没胃口了。

不是赌气,不是抗议,是生理性的——想到母亲提起沈清辞时那种掩饰不住的尴尬和回避,他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块石头,什么也咽不下去。

“陆教授?”实验室助理小赵小心翼翼地问,“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陆星衍抬起头,想对小赵笑笑,但嘴角扯开的弧度很勉强:“没事。数据出来了?”

“出来了。”小赵把平板递过来,“但陆教授,您真的...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您嘴唇都白了。”

陆星衍接过平板,手指有些抖。

他确实不舒服。头晕,心慌,眼前偶尔发黑。但他以为只是没睡好——这几天他也没怎么睡,总是半夜惊醒,然后睁眼到天亮。

“我看看数据就走。”他说。

但数据上的字又开始跳舞。

那些他熟悉的公式,那些他亲手设计的实验参数,此刻都变得陌生而混乱。他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注意力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小赵,”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帮我把...把窗户打开一下。”

“陆教授?”

“开窗...有点闷...”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

最后听到的是小赵的惊呼,还有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陆星衍在意识模糊中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血糖2.8,严重低血糖...脱水...疲劳过度...”

“家属呢?通知家属了吗?”

“在联系...患者手机有紧急联系人...”

然后他听到父亲的声音,焦急而愤怒:“星衍!星衍你听得见吗?”

他想回答,但嘴唇动不了。

眼皮很重,睁不开。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低血糖休克,加上严重营养不良和脱水...他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沉默。

然后陆父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三天...至少三天。”

“你们做家长的怎么照顾的?”医生的语气有些责备,“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把自己饿晕?”

陆父没说话。

陆星衍能感觉到父亲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手在抖。

对不起,爸。

他在心里说。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真的吃不下。

陆星衍终于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输液瓶挂在架子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他手背的血管里。

病房里很安静。

他转头,看到父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爸...”他开口,声音嘶哑。

陆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醒了?”陆父站起来,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还好。”陆星衍说,其实头还是很晕,“我...我怎么在医院?”

“你在实验室晕倒了。”陆父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低血糖休克。医生说你再晚点送来,可能会脑损伤。陆星衍,你三十岁了,不是三岁!怎么能把自己饿晕?”

陆星衍闭上眼睛:“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陆父的声音提高了,“你妈在家都快急疯了!她以为你只是胃口不好,变着花样给你做吃的,你呢?吃几口就说饱了,你以为你妈看不出来?她这几天夜里偷偷哭,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陆星衍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爸,我知道...但我真的...真的吃不下。我一想到妈提起清辞时的表情,一想到她还要跟邻居撒谎说他是同事...我就...”

他说不下去,哽咽了。

陆父看着他,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变成深深的疲惫和痛心。

“星衍,”陆父坐下来,握住儿子的手,“爸知道你难受。爸也知道你妈...她还没完全想通。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逼她啊!你这是在自己伤害自己,也在伤害我们!”

“我不是故意的...”陆星衍哭着说,“我不是想逼谁...我就是...想到清辞一个人在公寓,想到他为我做了那么多,而我妈连承认他都不愿意...我就觉得...觉得自己很没用,很对不起他...”

他哭得喘不过气:“爸,我真的爱他...很爱很爱...没有他,我活不下去的...八年前已经试过了,我试过了...我不想再试了...”

陆父的眼睛也红了。

他想起八年前,儿子高考后那段日子——表面上一切正常,考上最好的大学,成为全家骄傲。但只有他知道,儿子经常半夜坐在客厅发呆,看着手机里沈清辞的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夜。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少年人的失落,过段时间就好了。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失落。

那是心死了一部分。

而现在,儿子好不容易找回了那部分,他们做父母的,却要逼他再次放弃。

“星衍,”陆父轻声说,“爸知道了。爸不逼你了。你好好养病,等好了,爸跟你妈好好谈谈。”

陆星衍摇头:“没用的...妈她不会...”

“她会。”陆父说,“你不知道,你妈刚才接到电话时,脸都白了,手抖得连钥匙都拿不稳。她爱你,比爱她自己还爱你。看到你这样,她会明白的。”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了。

陆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她看到儿子醒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星衍...”她的声音哽咽,“你...你吓死妈妈了...”

“妈...”陆星衍想坐起来,但没力气。

“别动。”陆母按住他,打开保温桶,“妈炖了鸡汤,你喝点。”

鸡汤很香,热气腾腾。

陆星衍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地把汤倒进小碗里,看着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看着她舀起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他说,“对不起...”

“别说话,先喝汤。”陆母的声音很轻,“喝完再说。”

陆星衍张嘴,喝下那口汤。

很鲜,很暖。

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喝了几口,他摇头:“妈,我喝不下了...”

“再喝点。”陆母的眼圈又红了,“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妈,”陆星衍看着她,“您...您能接受清辞吗?不是‘同事’,是...是我爱的人。”

陆母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放下碗,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输液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星衍,”陆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妈需要时间...”

“我给过您时间了。”陆星衍说,“从十六岁到现在,十年了。妈,我还要等多久?等您完全接受?等您愿意告诉邻居‘那是我儿子的男朋友’?还是等...等您愿意让他叫您‘妈’?”

陆母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星衍,妈不知道...妈只是...只是怕你受苦...”

“没有他,我才受苦。”陆星衍说,“妈,您看到了,这三天我吃不下睡不着,不是故意的,是真的...真的难受。想到他,想到您不接受他,我就难受得喘不过气。”

陆母捂着脸,哭得肩膀颤抖。

陆父站起来,搂住妻子:“素华...”

“老陆,”陆母靠在丈夫肩上,“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骚动。

有急促的脚步声,有护士的劝阻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让我进去!我是他家属!”

是沈清辞。

陆母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抬起头,擦掉眼泪,走到病房门口,打开门。

走廊上,沈清辞正和护士交涉。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焦急。

看到陆母,他立刻上前:“阿姨,星衍怎么样了?我听说他晕倒了...”

“你来干什么?”陆母的声音很冷,“这里不欢迎你。”

“阿姨,”沈清辞急切地说,“我就看他一眼,确认他没事就走...”

“不需要。”陆母挡在门口,“我儿子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清辞的脸色白了。

他看着陆母,看了几秒,然后突然——

跪下了。

在医院的走廊里,在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病人面前,这个身高185的男人,直挺挺地跪在了陆母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陆母也惊呆了。

“阿姨,”沈清辞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声音很稳,“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我知道您不接受我。但请您,让我见星衍一面。就一面。看到他没事,我马上走。”

“你...”陆母后退了一步,“你起来...这么多人看着...”

“我不在乎。”沈清辞说,“阿姨,我在乎的只有星衍。他如果出事,我活着也没意思。所以求您,让我见他。我保证以后不惹您生气,保证什么都听您的,但求您...让我见他。”

他的声音哽咽了。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指指点点。

护士想扶他起来:“先生,您先起来,这里是医院...”

沈清辞不动,只是看着陆母:“阿姨,求您。”

陆母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看着周围好奇的目光,觉得难堪,觉得愤怒,但也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男人,为了见她儿子一面,可以不要尊严,可以当众下跪。

这样的感情,真的是“一时冲动”吗?

真的会“轻易变心”吗?

“素华,”陆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他进来吧。”

陆母猛地转头,看着丈夫。

陆父走过来,扶起沈清辞:“小沈,起来。星衍在里面,你去看他吧。”

沈清辞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是站稳了:“谢谢叔叔。”

他走进病房。

陆母想拦,但陆父拉住了她:“让他们说说话吧。”

沈清辞走到病床前,看到陆星衍苍白的脸,看到手背上的针头,看到床头挂着的输液瓶...

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阿衍...”他轻声唤道,不敢碰他,怕碰疼了他。

陆星衍睁开眼睛,看到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清辞...你怎么来了?”

“小赵给我打电话了。”沈清辞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你...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沈清辞的眼泪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阿衍,你怎么能...怎么能不好好吃饭?你知道我听到消息时,心脏都停了吗?”

“我不是故意的。”陆星衍说,“就是...没胃口。”

“是因为我吗?”沈清辞问,“因为你妈妈不接受我?”

陆星衍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清辞握紧他的手,把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哽咽:“阿衍,我们不急。真的不急。我可以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到你妈妈接受为止。但你别这样...别伤害自己。你如果出事,我...我怎么办?”

陆星衍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沈清辞的头发:“清辞,你别哭...”

“我怎么能不哭?”沈清辞抬起头,眼睛红肿,“看到你这样,我恨不得...恨不得替你躺在这里。阿衍,你答应我,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不好?不管发生什么,先照顾好自己。”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看着这个为他下跪的男人,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爱意和心疼。

“好。”他说,“我答应你。”

沈清辞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

动作很轻,很温柔。

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病房外,陆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这一幕。

看着沈清辞小心翼翼的动作,看着他眼里的心疼和爱意,看着他吻儿子手背时那种虔诚的样子...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错了。

错得离谱。

这个男人,是真心爱她儿子的。

真心到可以不要尊严,可以付出一切。

而她,却一直在用偏见和恐惧,伤害这两个相爱的人。

伤害自己的儿子。

“素华,”陆父轻声说,“看到了吗?”

陆母点头,眼泪无声地流。

“我看到了。”她说,“老陆,我...我好像真的错了。”

“不是你的错。”陆父搂住妻子的肩,“你只是太爱儿子了。但现在,该换种方式爱他了。”

陆母靠在丈夫肩上,看着病房里那两个相拥的年轻人,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护士站。

“护士,”她说,“我儿子隔壁的床位,有人吗?”

护士查了一下:“目前空着。怎么了?”

“能安排一下吗?”陆母说,“他...他爱人要陪床。”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点头:“可以。我安排。”

陆母走回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沈清辞和陆星衍同时抬起头。

陆母走过去,看着沈清辞,看了几秒,然后说:“隔壁床空着。你...你今晚陪他吧。”

沈清辞愣住了。

陆星衍也愣住了。

“妈...”陆星衍不敢相信地看着母亲。

“小沈,”陆母避开儿子的目光,看着沈清辞,“你...你好好照顾他。他如果再不吃饭,你...你告诉我。”

沈清辞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站起来,深深鞠躬:“谢谢阿姨。我...我一定照顾好他。”

陆母点点头,转身要走,但又停住。

她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明天...明天我炖汤,你们...你们一起喝。”

说完,她快步走出病房。

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清辞抱住陆星衍,声音哽咽:“阿衍,你听到了吗?你妈...她让我陪床...她说‘你们一起喝’...”

陆星衍也哭了,紧紧抱住沈清辞:“我听到了...清辞,我听到了...”

他们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

为这来之不易的认可。

为这漫长等待后的曙光。

为这份,终于被祝福的爱情。

陆父陆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陆母还在流泪,但表情平静了许多。

“老陆,”她说,“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没有。”陆父说,“你做得很好。”

“可是...”陆母看着病房门,“我让一个男人陪床...别人会怎么说?”

“管别人怎么说。”陆父握住妻子的手,“素华,我们活了大半辈子,一直在乎别人的眼光。但现在,我们该在乎的,是儿子的幸福。”

陆母点头,擦掉眼泪:“我知道。我只是...还需要时间适应。”

“慢慢来。”陆父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正说着,护士走过来:“陆先生,陆太太,你们儿子的化验结果出来了。除了低血糖和营养不良,还有点贫血。需要住院观察两天,补充营养。”

“好。”陆父点头,“谢谢医生。”

“另外,”护士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了一下,“刚才那位...沈先生,真的是陆教授的爱人?”

陆母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护士,护士的眼睛里有好奇,但没有恶意。

“...是。”陆母说,声音有些干涩,“他是我儿子的...爱人。”

护士笑了:“真好。沈先生刚才在护士站,把陆教授的喜好、过敏史、平时用药都说得清清楚楚,连陆教授失眠时喜欢听什么音乐都知道。这么细心的人,很少见。”

陆母愣住了。

“他...他说了这些?”

“嗯。”护士点头,“还说如果陆教授晚上做噩梦,该怎么安抚。陆太太,您儿子很幸运。”

护士说完,转身走了。

陆母坐在长椅上,很久没说话。

沈清辞知道儿子失眠时听什么音乐。

知道儿子的过敏史。

知道儿子的所有喜好。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有些事都不知道。

“老陆,”她轻声说,“我是不是...真的不了解儿子?”

“不是你不了解。”陆父说,“是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有些事,他会告诉爱人,不会告诉父母。这很正常。”

陆母点头,心里却有些酸涩。

但也有些...释然。

儿子有人这样爱着,这样照顾着,是福气。

她该高兴才对。

“老陆,”她说,“我们回家吧。明天早点来,给他们炖汤。”

“好。”

他们站起来,准备离开。

陆母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门。

门关着,但她能想象里面的情景:沈清辞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轻声说话。

那画面,其实...很温馨。

她突然觉得,也许这样的幸福,虽然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但也是幸福。

陆星衍睡着了。

沈清辞坐在隔壁床上,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床头灯调得很暗,光线柔和。

沈清辞轻轻摩挲着陆星衍的手背,感受着他温热的皮肤,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

沈清辞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陆星衍的手指。

“阿衍,”他轻声说,“以后不要再吓我了。我承受不起。”

陆星衍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听到了。

沈清辞笑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这一个下午,他流的眼泪比过去八年都多。

但这是值得的。

因为陆母终于松口了。

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虽然前路还有很多挑战,还有很多困难,但至少,他们有了家人的祝福。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有勇气面对一切。

窗外,夜色深沉。

但病房里的灯,很暖。

像家的感觉。

沈清辞想:这就是他想要的未来。

和陆星衍在一起,被家人接受,过着平凡但温暖的日子。

他会用余生,守护这份温暖。

用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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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轨之间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