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第250章:急救车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客厅,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界。电影已经播放完毕,电视屏幕变回默认的蓝色待机画面,映照着沙发上两个沉默的人影。

陆星衍靠着沈清辞的肩膀,眼睛闭着,但睫毛在轻微颤动。沈清辞知道他没有睡着,只是在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他的手轻轻搭在陆星衍肩上,指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隐隐的紧绷——那根弦还没有放松,随时准备迎接下一场风暴。

但他们都希望,至少今天,风暴已经过去。

“要不要睡一会儿?”沈清辞低声问。

陆星衍摇摇头,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清澈理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疲惫和……愧疚。

“我爸心脏不好,”他轻声说,“我今天不该那么直接的。应该更缓和一点。”

“你已经很克制了。”沈清辞说。

“不够。”陆星衍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我该想到的。我妈那种反应,我爸夹在中间……他压力一定很大。”

沈清辞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从某种角度说,这确实是他们的选择带来的后果。他们可以选择不坦白,可以选择继续隐藏,那样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场冲突。

但那样,他们也就不是他们了。

“晚上我去看看他们。”陆星衍说,“带点吃的,再好好谈一次。”

“我陪你?”

“这次我先自己去。”陆星衍说,“我妈现在看到你,可能情绪会更激动。”

沈清辞理解地点头。他能想象陆母现在对他的看法——那个“带坏”儿子的人,那个“害得”家庭不宁的人。

“那你……”

话没说完,陆星衍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妈妈”。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陆母刚离开不到一小时,如果不是紧急情况,不会这么快打电话。

陆星衍接起电话:“妈——”

“星衍!”陆母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和恐慌,“你快来!你爸……你爸不行了!”

那一瞬间,陆星衍的血液似乎凝固了。

“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爸怎么了?”

“他……他胸口疼,喘不过气……脸色白得吓人……”陆母语无伦次,“药吃了没用……我打了120,但救护车还没到……星衍,你快来!快!”

电话那头传来陆父压抑的痛苦呻吟声。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狠狠刺进陆星衍的心脏。

“我马上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挂断电话就冲向门口。

沈清辞立刻跟上:“我开车!”

两人冲下楼,沈清辞的车就停在楼下。上车,发动,驶出小区,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地址?”沈清辞问,声音尽量保持冷静。

陆星衍报出父母家的地址,手指紧紧抓着安全带,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很急促,眼睛盯着前方,但眼神是涣散的。

“阿衍,”沈清辞说,声音沉稳,“深呼吸。你现在不能慌,叔叔需要你冷静。”

陆星衍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但身体还是在微微发抖。

“他今天吃了药……”陆星衍喃喃道,“我以为没事了……我以为……”

“心脏问题有时会延迟发作,”沈清辞说,一边熟练地超车,“也可能是情绪激动后的应激反应。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送医。”

他的冷静感染了陆星衍。

陆星衍看向沈清辞,看到他专注开车的侧脸,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稳定双手,突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救护车还没到。

沈清辞停好车,两人冲进单元楼。上楼时,陆星衍几乎是一步跨两级台阶,沈清辞跟在他身后,右臂的护具在奔跑中有些碍事,但他顾不上。

门是开着的。

陆母站在门口,看到他们,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星衍!快!你爸……”

陆星衍冲进客厅。

陆父躺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他的呼吸很浅,很快,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爸!”陆星衍跪在沙发边,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冰冷,湿冷,在微微颤抖。

“药……”陆父艰难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吃了……没用……”

“救护车马上到,”陆星衍说,声音在抖,但努力保持平稳,“爸,坚持住,深呼吸,别紧张。”

他看向母亲:“妈,救护车说还有多久?”

“说……说五分钟……”陆母哭着说,“但我感觉已经过了十分钟了……”

沈清辞走过来,蹲在陆父另一侧。他没有贸然触碰病人,只是仔细观察。

“叔叔,”他说,声音很温和,“我是清辞。您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胸口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陆父艰难地看向他,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手臂……”他含糊地说,“左手臂……麻……”

心梗的典型症状。

沈清辞心里一沉,但表面保持镇定:“好的,我知道了。救护车马上就到,您保持这个姿势,尽量不要动。”

他看向陆星衍:“应该是急性心梗。需要立刻送医院。”

陆星衍的脸色更白了。

心梗。

这两个字,太重了。

楼下终于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沈清辞立刻站起来:“我去接医护人员!”

他冲下楼,正好遇到抬着担架上楼的急救人员。他快速清晰地描述了症状:“男性,五十八岁,有心脏病史,突发胸痛,呼吸困难,左臂麻木,服药无效,疑似急性心梗。”

急救人员点头,加快脚步。

接下来的几分钟,像一场快进的电影。

医护人员检查生命体征,做心电图,确认是急性心梗后,立刻给陆父舌下含服硝酸甘油,然后快速转移到担架上,抬下楼,送上救护车。

整个过程高效而紧张。

陆母要跟着上车,陆星衍也要上。

“家属只能跟一个!”医护人员说。

“我跟!”陆母立刻说。

“妈,我去,”陆星衍说,“您情绪不稳定,先在后面——”

“我要陪着你爸!”陆母声音尖锐,“我是他妻子!”

陆星衍还想说什么,沈清辞拉住了他:“让阿姨去吧。我开车带你跟过去。”

陆星衍点头。

但就在陆母要上车时,她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沈清辞。

她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恐慌无助,变成了……愤怒和怨恨。

“你……”她指着沈清辞,声音在颤抖,“你离我们远点!”

沈清辞愣住了。

陆星衍也愣住了。

“妈,”陆星衍说,“清辞开车带我们过去,他能帮忙——”

“帮忙?”陆母笑了,笑声凄凉,“要不是你们,你爸会这样吗?要不是你们今天那些话,他怎么会心脏病发作?!”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陆星衍的心脏。

也刺进沈清辞的心脏。

“妈……”陆星衍的声音在颤抖,“您不能这么说……”

“我就要这么说!”陆母的情绪彻底失控,“如果不是你们非要在一起,如果不是你们今天说那些话,你爸会受刺激吗?会心脏病发作吗?现在他躺在这里,你们满意了?!”

医护人员皱眉:“家属,请抓紧时间,病人需要立刻送医!”

陆母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怨恨。

然后她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

鸣笛声再次响起,救护车驶离。

留下陆星衍和沈清辞站在楼下,像两尊被遗忘的雕像。

沈清辞开车,陆星衍坐在副驾驶座。

车里很安静。

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提示路线。

陆星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脸色苍白,眼睛里有水光,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因为陆母那句话,已经定了罪。

“要不是你们,你爸会这样吗?”

这句话,会在未来很长时间里,像烙印一样刻在他们心里。

“对不起。”沈清辞最终还是说了。

陆星衍转过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陆星衍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因为我们。我们的选择,我们的关系。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但你妈……”

“我妈是太害怕了,”陆星衍说,眼睛看向前方,“人在恐惧的时候,会找一个人来怪罪。这样她就不用面对自己的无力感。”

他说得很理性。

但沈清辞听出了理性背后的痛苦。

因为那个被怪罪的人,也包括陆星衍自己。

他的母亲,在那一刻,也怪罪了他。

他们到达医院时,陆父已经被送进抢救室。陆母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着,身体在微微发抖。

陆星衍快步走过去:“妈,爸怎么样了?”

陆母抬起头,看到他,又看到他身后的沈清辞。

她的眼神又冷了下来。

“还在抢救。”她说,声音嘶哑,“医生说……情况很危险。”

陆星衍的心沉了下去。

他在母亲身边坐下,想握住她的手,但陆母躲开了。

这个动作很小。

但伤害很大。

陆星衍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沈清辞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受欢迎,知道任何靠近都可能刺激到陆母。

但他也不能离开。

因为陆星衍在这里。

因为……他爱陆星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亮着,像一只冷酷的眼睛,俯视着走廊里等待的人们。

走廊里有其他家属,有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有推车的声音,有低声的交谈,有压抑的哭泣。

但在这个角落里,只有死寂的沉默。

陆母不说话。

陆星衍不说话。

沈清辞不说话。

沉默像一张网,把他们困在其中。

终于,陆母开口了。

她没有看儿子,只是盯着抢救室的门,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如果你爸有事,”她说,“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陆星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颤抖。

沈清辞远远地看着,看着陆星衍蜷缩的背影,看着那个总是挺拔骄傲的人,此刻像被击垮了一样缩在长椅上。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走过去,抱住陆星衍,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但他不能。

因为陆母会爆发。

因为现在的情况,已经够糟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像一个局外人。

一个被排除在这个家庭危机之外的……局外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孤独。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陆母和陆星衍立刻站起来,冲过去。

“医生,我丈夫怎么样?”陆母的声音在颤抖。

“病人暂时稳定了,”医生说,“急性前壁心肌梗死,我们做了紧急介入手术,打通了堵塞的血管。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陆母的身体晃了一下,陆星衍扶住她。

“那……那现在……”陆母问。

“送CCU监护,”医生说,“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如果能平稳度过,预后会比较好。”

“我们可以看他吗?”陆星衍问。

“现在不行,”医生摇头,“CCU有严格的探视时间。晚点会有护士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病人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情绪波动对心脏病人来说是致命的。你们作为家属,一定要注意。”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陆母看向陆星衍。

陆星衍的脸色更白了。

“我们知道了,”陆母说,“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离开了。

陆母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抢救室门,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儿子。

“你听到了?”她说,“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陆星衍点头。

“所以,”陆母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激动更可怕,“在你爸恢复之前,你不要再来了。”

陆星衍的眼睛猛地睁大。

“妈……”

“我说,你不要再来了。”陆母重复,“你出现,就会刺激到他。我不想他再出事。”

“我不会刺激他,”陆星衍说,“我只是想看看他——”

“你的存在就是刺激!”陆母打断他,声音提高,“今天就是因为你们,他才变成这样!如果你再来,如果他看到你,想到今天的事,情绪激动怎么办?再发一次病怎么办?!”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很坚定。

那是母亲为了保护丈夫,可以做出的最残酷的决定。

“妈……”陆星衍的声音哽咽了,“我是您儿子……”

“我知道你是我儿子,”陆母说,眼泪流了下来,“但你现在……你现在选择的这条路,会害死你爸。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她看向沈清辞,眼神冰冷。

“你也是,”她说,“离我儿子远点。离我们家远点。”

沈清辞站在那里,像被冻僵了一样。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陆星衍看着母亲,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

很轻。

但很重。

“在爸恢复之前,”他说,“我不来。但我每天会打电话问情况。”

陆母点点头,转身走向CCU的方向,没有回头。

陆星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小,很脆弱,但也很……决绝。

沈清辞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阿衍,”他低声说,“我们先回去吧。”

陆星衍没有动。

他还在看着母亲离开的方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像一盏灯,在风中摇曳,终于熄灭。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又是一个普通的周日傍晚。

但对陆星衍来说,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他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沈清辞专心开车,没有说话。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消化。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愈合。

车子驶入小区,停好。

两人下车,上楼。

开门,进屋。

公寓里还保持着下午离开时的样子——电视待机的蓝光,沙发上两个抱枕,茶几上两个水杯。

一切都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陆星衍走到沙发边,坐下。

沈清辞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递给他一杯。

陆星衍接过,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阿衍,”沈清辞终于开口,“不是你的错。”

陆星衍摇摇头。

“医生说了,是急性心梗,”沈清辞说,“这种病,很多时候是长期积累的结果。今天的事情可能是个诱因,但不是根本原因。”

“但确实是诱因。”陆星衍说,声音很轻,“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我爸可能不会发病。至少,不会今天发病。”

沈清辞无法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我妈说得对,”陆星衍继续说,“在我爸恢复之前,我不能去刺激他。我甚至……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关心他。”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爸躺在医院里,我却不能去看他。因为我的存在,可能会害死他。”

“阿衍……”沈清辞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清辞,”陆星衍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该怎么办?我爱我爸,我也爱你。但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因为我爱你。”

这不是一个问句。

这是一个陈述。

一个残酷的,让人心碎的陈述。

沈清辞放下水杯,坐到陆星衍身边,轻轻抱住他。

陆星衍没有抗拒,靠在他肩上,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沈清辞说,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是我……”

“不是你的错,”陆星衍打断他,声音闷闷的,“是我们。我们的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不会后悔。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告诉你父母。只是……可能会选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更缓和的方式。”

沈清辞抱紧他。

两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在渐暗的天色中,互相依靠。

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亮。

窗内,两个人的心,紧紧贴在一起。

即使前路艰难。

即使有愧疚,有痛苦,有恐惧。

但他们还有彼此。

陆星衍给母亲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陆母才接。

“妈,”陆星衍说,“爸怎么样了?”

“还在监护室,”陆母的声音很疲惫,“医生说情况稳定,但还要观察。”

“那就好。”陆星衍说,“您吃饭了吗?”

“吃了点。”陆母说,“医院食堂买的。”

“注意休息,”陆星衍说,“别累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陆母说:“星衍,妈今天说的话……太重了。对不起。”

陆星衍的鼻子一酸。

“妈,我理解。”他说,“您也是担心爸。”

“但那些话……我不该说的。”陆母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么能说那种话……”

“都过去了,”陆星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爸的身体。”

“嗯。”陆母说,“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陆星衍说,“您别担心我。”

又是一阵沉默。

“星衍,”陆母说,“妈需要时间。很多时间。来接受,来理解,来……消化。”

“我知道,”陆星衍说,“我给您时间。给爸时间。也给我们自己时间。”

“好。”陆母说,“那……先这样吧。我要去问问护士情况了。”

“好。妈,保重。”

“你也保重。”

挂断电话后,陆星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清辞走过来,坐到他身边。

“怎么样?”他问。

“我妈道歉了,”陆星衍说,“说她今天话说重了。”

“那就好。”

“但她也说了,需要很多时间。”

“那就给她时间。”沈清辞说,“我们也需要时间。”

陆星衍看着他,然后笑了。

很疲惫,但很真实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需要时间。很多时间。来面对,来调整,来……找到出路。”

窗外的夜色深沉。

但客厅里的灯光温暖。

两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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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轨之间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