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第237章:野外拓展第一天:观察与融入

人群聚拢在停车场边的空地上,大约三十多人,穿着各色户外装备,笑语喧哗。早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人们肩头跳跃。

陆星衍站在沈清辞身边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种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社交距离——这是他进入陌生人群时的本能防御姿态。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背包肩带,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快速评估着环境。

人比他想象中多。

而且……年轻。

大部分看起来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穿着专业户外品牌,装备齐全。有几个年轻员工正围在一起检查登山杖,笑声清脆;还有几个在调整背包带,动作熟练。

“大家安静一下!”一个穿着橙色冲锋衣、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各组清点人数,五分钟后集合讲解活动规则!”

人群迅速有序地分成几个小组。

沈清辞低声对陆星衍说:“那是Orbit的HR总监,林薇。活动是她主导策划的。”

陆星衍点头,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她看起来三十出头,行动利落,指挥有序,显然是这类活动的老手。

“沈总!”林薇朝这边走来,笑容热情但不谄媚,“您到了。这位就是陆教授吧?”

她向陆星衍伸出手:“林薇,负责这次活动组织。陆教授,欢迎您来参加。沈总说您愿意来,我们团队都很期待。”

陆星衍和她握手,简短回应:“谢谢邀请。”

“应该我们谢谢您才对。”林薇笑着说,“您帮我们解决的那个算法问题,技术部那帮小子念叨了快一个月,说想当面请教。今天可算有机会了。”

她说着,转头朝人群里喊:“周明!你不是说要跟陆教授请教神经网络收敛问题吗?人来了!”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男生从人群中挤出来,脸有点红:“林姐,您别这么大声……”

他走到陆星衍面前,挠了挠头:“陆教授您好,我是周明,算法组的。上次那个自适应优化模块,我研究了您论文里的证明过程,有个地方没太明白……”

陆星衍看着他。

年轻,腼腆,但提到专业问题时眼睛里有光。

这种人,他熟悉。

“哪个地方?”陆星衍问,语气平静。

周明立刻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就是第三页引理2.3的推导,从不等式(7)到(8)那一步,您用了Jensen不等式的反向形式,但前提条件里似乎没有凸性假设……”

陆星衍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

“这里需要结合前文假设3.1中的拟凸性条件。”他说,“你漏看了脚注。”

周明一愣,随即猛拍额头:“对!脚注!我就说怎么推不出来……谢谢陆教授!”

他兴奋地翻回前面几页,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脸更红了:“抱歉,一激动就……您刚来,我先不打扰了。”

说完抱着笔记本跑了回去。

沈清辞在旁边笑了。

“你的风格。”他说,“直击要害,不多说一句废话。”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他基础不错。问题提得很准。”

“那是我们去年校招的top之一。”沈清辞说,“清华计算机系硕士,拒绝了几个大厂offer来的Orbit。他说……看过你所有的论文。”

陆星衍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被人认真阅读论文,对学者来说,是一种特殊的尊重。

“好了,大家集合!”林薇再次拍手,人群迅速聚拢成一个半圆。

她开始讲解活动规则:

“这次两天一夜的团队建设,主题是‘同心同行,轨迹生辉’。我们将分成四个小组,每组八人左右。今天上午是定向徒步,每组会拿到一张地图和六个坐标点,需要在中午12点前到达终点营地,并沿途完成指定任务。”

“任务包括:采集三种不同植物的叶子标本、拍摄一组创意团队照、找到地图上的‘神秘补给点’并取回物品、以及……完成一个需要团队协作的挑战项目。”

“评分规则:按到达时间、任务完成度和团队协作表现综合计分。获胜小组有奖励——明天早餐不用自己煮,享用厨师特供!”

人群发出一阵笑声和欢呼。

“现在分组!”林薇拿出名单,“第一组:沈总、陆教授、赵明宇、周明、陈璐、王浩、李静、孙斌。”

被念到名字的人陆续站到一起。

陆星衍快速观察着这个临时团队的成员:

赵明宇他认识,技术总监,四十岁左右,沉稳干练。

周明刚才见过了,算法组,年轻的技术宅。

陈璐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性,戴着鸭舌帽,笑容爽朗——后来知道她是产品总监。

王浩和李静是一对夫妻,都在Orbit工作,王浩在运维部,李静在测试部。两人看起来都很朴实。

孙斌是市场部的,健谈外向,正在和其他组的人打招呼。

“沈总,这次怎么带家属来啦?”第三组一个年轻男生笑着喊道,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

陆星衍的身体微微绷紧。

沈清辞却笑了,自然地看向那个男生:“张锐,你上个月团建带女朋友来的时候,我可什么都没说。”

叫张锐的男生立刻举手投降:“我错了沈总!”

众人笑得更欢了。

沈清辞转向陆星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到:“这是陆星衍教授,我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这次项目的核心专家。大家要抓住机会多请教。”

他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和“核心专家”两个词说得很清楚,既抬高了陆星衍的地位,又明确了关系边界。

陆星衍感觉到那些好奇的目光变得尊重了一些。

“好了,玩笑到此为止。”林薇接过话头,“各组领地图和任务卡!九点半准时出发!”

第一组八个人聚在一起,研究地图。

地图是手绘风格的,标注了山路、溪流、瞭望点等地形。六个坐标点用红色星星标记,分布在不同方向。

“这个分布……”赵明宇皱眉,“路线设计得挺刁钻啊。如果要全走完,至少要绕路三公里。”

“看任务卡。”陈璐打开手里的信封,抽出卡片念道:“任务一:采集三种不同植物的叶子标本,要求叶片完整,形态差异明显。任务二:在坐标点C拍摄创意团队照,要求八人全部入镜,且必须有至少两人脚离地。任务三:找到‘神秘补给点’(位置隐藏在地图符号中),取回里面的物品。任务四:在坐标点F完成‘信任背摔’挑战。”

“信任背摔?”王浩挑眉,“就是那种一个人往后倒,其他人接住的?”

“对。”陈璐点头,“经典团队建设项目。”

“那我们先规划路线。”沈清辞说,把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大家有什么建议?”

周明推了推眼镜:“从最优路径角度,我们应该先解决距离起点最近的坐标点A和B,然后往西走到C,再往南……”

“但任务有顺序要求吗?”李静问。

“没有。”沈清辞检查任务卡,“只说需要完成,没规定顺序。”

“那我们可以灵活安排。”赵明宇说,“关键是找到那个‘神秘补给点’。地图上哪些符号可能是线索?”

八个人围着地图,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陆星衍站在稍外围的位置,安静地观察。

他注意到沈清辞的引导方式——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抛出问题,让每个人发表意见。当讨论偏离主题时,他会温和地拉回来;当有人提出好点子时,他会肯定并深化。

“陆教授有什么想法?”沈清辞突然看向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陆星衍沉默了两秒,然后指向地图上一个细节:“这个图标。”

他指着地图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树形符号,旁边有个很小的箭头。

“其他树符号都是对称的,只有这个是□□的。”陆星衍说,“而且箭头指向溪流方向。如果设计者要隐藏线索,可能会用这种视觉差异。”

众人凑近看。

“真的诶!”周明兴奋道,“其他树都是垂直的,就这个是斜的!”

“而且你们看,”陈璐补充,“箭头指向的这段溪流,在地图边缘有个断点——通常地图不会在这里截断,除非那里有什么需要隐藏。”

沈清辞笑了,看向陆星衍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赏。

“那就先去这里看看。”他说,“同意吗?”

全票通过。

队伍沿着山路向上走。沈清辞自然走到陆星衍身边,保持着和他同步的速度。

“膝盖怎么样?”沈清辞低声问。

陆星衍摇头:“没事。坡度不大。”

他的右膝盖在高中有旧伤——一次篮球比赛中的扭伤,后来虽然痊愈,但长时间负重行走还是会有些不适。这件事,只有沈清辞知道。

“如果不舒服就说。”沈清辞说,“不用勉强。”

“嗯。”

山路渐陡,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偶尔传来鸟鸣。

“沈总,”前面的陈璐回过头,“您认识这么多植物?刚才那是什么树?”

沈清辞抬头看了看:“鹅掌楸。你看它的叶子形状,像不像鹅掌?秋天会变黄,很漂亮。”

“那这个呢?”周明指着路边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诸葛菜,也叫二月蓝。”沈清辞说,“早春开花,能一直开到五月。嫩叶可以吃,有点辛辣味。”

“您怎么知道这么多?”李静好奇地问。

沈清辞笑了笑:“在国外那几年,有时候压力大,就去山里徒步。认识了几个植物学的朋友,跟着学了一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星衍听出了背后的重量。

那些“压力大”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山里行走,辨认植物,是为了排解什么样的情绪?

“陆教授对植物有研究吗?”赵明宇问。

陆星衍摇头:“我只认识实验室里那些模式植物。拟南芥,水稻,烟草。”

“学术圈的植物学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啦。”孙斌笑道,“我上次看科普,说拟南芥的基因组全测序了,但我在路边看到肯定不认识。”

“它很小,”陆星衍说,“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开白色小花。其实很常见,只是不引人注意。”

“就像有些数学定理,”周明接话,“很基础很重要,但外表朴素。”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懂类比。

队伍继续前行。沈清辞偶尔会指着某棵树或某种草介绍名字和特性,声音平和清晰。陆星衍发现,他不仅知道名字,还知道用途、花期、甚至一些民间传说。

“这个是接骨木,”沈清辞指着一丛灌木,“欧洲传说里,它可以驱邪。实际上它的花可以做糖浆,治感冒。”

“沈总您这知识储备可以开科普频道了。”陈璐笑道。

“只是兴趣。”沈清辞说。

陆星衍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说话时,他会做手势——指着树叶的脉络,比划植物的高度。那些手势自然流畅,带着一种分享的愉悦。

这不是工作状态下的沈清辞。

不是会议室里那个冷静果决的沈总。

也不是高中时那个只知道篮球和竞赛的少年。

这是一个……更丰富,更放松,更完整的人。

陆星衍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发现了一个宝藏的新侧面。

按照地图线索,队伍找到了溪流边的一个隐蔽石洞。洞口被藤蔓半掩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我进去看看。”王浩自告奋勇,弯腰钻进洞里。

几秒钟后,他抱出一个防水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八瓶功能饮料、一包能量棒,还有……一张新的任务卡。

“隐藏任务:”陈璐念道,“‘在到达终点前,全组必须用至少五种不同的语言说出‘合作愉快’。”

“五种语言?”孙斌瞪眼,“我们组有谁会说小语种吗?”

众人面面相觑。

赵明宇:“我会英语、中文,就两种。”

陈璐:“我还会一点日语,大学选修的——但就记得几句问候语。”

周明:“我……会编程语言算吗?”

大家笑了。

沈清辞说:“英语、中文、日语,这就三种了。还有人会其他的吗?”

李静小声说:“我老家方言算吗?虽然不是标准语言……”

“算!”陈璐拍手,“四种了!还差一种!”

所有人都看向陆星衍。

陆星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德语。”

“您会德语?”周明惊讶。

“读文献需要。”陆星衍说,“但口语不流利。”

“能说‘合作愉快’就行!”孙斌兴奋道,“来,我们排练一下!”

于是,溪水边出现了奇特的一幕:八个人围成一圈,用各种腔调说着“合作愉快”。

英语:“Cooperate well!”

中文:“合作愉快!”

日语:“ご協力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陈璐念得磕磕绊绊)

方言:“搭伙欢喜!”(李静的老家话,引得大家笑)

最后轮到陆星衍。

他深吸一口气,用德语说:“Gute Zusammenarbeit.”

发音准确,语调平稳。

“哇,好专业的感觉!”周明赞叹。

沈清辞看着陆星衍,眼睛里有笑意。

他知道陆星衍学德语的过程——大二时决定学,因为想读原文的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证明。每天六点起床听录音,做了三大本笔记。那种专注和执着,是陆星衍特有的。

“好了,任务完成!”赵明宇说,“我们继续前进,还有三个坐标点。”

坐标点C是一个小悬崖边的观景台,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远处连绵的山脉。

“拍照要求:八人全部入镜,至少两人脚离地。”陈璐重复任务要求,“怎么拍?”

“可以跳起来。”王浩说。

“八个人同时跳起来,还要全部拍清楚,难度太大。”赵明宇分析。

“可以做托举。”孙斌提议,“比如把两个人举起来。”

“谁举谁?”李静问。

一阵沉默。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清辞和陆星衍。

“沈总,”陈璐笑得有点狡黠,“您和陆教授……体重多少?”

沈清辞挑眉:“怎么,想举我们?”

“您看啊,”赵明宇一本正经地分析,“沈总您最高,举起来视觉效果最好。陆教授……嗯,看起来比较轻。”

陆星衍:“……”

他确实不重。182cm的身高,体重一直维持在70公斤左右,体脂率低。

“我可以举人。”沈清辞说,“但谁举我?”

“我们可以做三层!”周明突然兴奋道,“底层四个人,中间站两个人,最上面再站一个人——像金字塔那样!”

“三层太危险了。”沈清辞摇头,“在悬崖边,安全第一。”

“那这样,”陈璐说,“沈总您举陆教授——以您的体力应该没问题。然后我们其他人做背景,有的跳起来,有的做夸张动作。这样既满足‘脚离地’要求,又安全。”

这个提议得到了多数人赞同。

沈清辞看向陆星衍,用眼神询问。

陆星衍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喜欢被举高。

不喜欢那种失控感。

但……如果是沈清辞的话。

沈清辞走到观景台中央,蹲下身,双手交叉做成托举的姿势:“来。”

陆星衍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沈清辞肩上。

“放松,”沈清辞低声说,“相信我。”

陆星衍点头。

沈清辞稳稳地站起来——陆星衍感到身体瞬间腾空,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他下意识抓紧沈清辞的肩膀,指尖感受到布料下坚实的肌肉。

“哇哦!”周围响起惊叹声。

“陆教授好轻的样子!”李静说。

“沈总臂力可以啊。”赵明宇笑道。

“准备好了吗?”陈璐举起手机,“三、二、一!”

沈清辞稳稳托着陆星衍,其他人则在周围做出各种动作——周明跳了起来,孙斌做了个夸张的舞蹈姿势,王浩和李静手拉手跳起……

“咔嚓!”

照片定格。

沈清辞小心翼翼地把陆星衍放下来。

落地时,陆星衍的脚微微软了一下,沈清辞立刻扶住他的胳膊:“没事吧?”

“没事。”陆星衍说,耳朵有点红。

不是害羞。

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刚才那一刻,他被沈清辞完全托起,全身重量都交在对方手上。那种绝对的信任和依赖,让他心跳加速。

“照片拍得不错!”陈璐把手机递过来看。

画面上,沈清辞稳稳举着陆星衍,两人都在笑——沈清辞是开朗的笑,陆星衍是那种很浅但真实的微笑。背景是蓝天远山,其他人在周围跳跃,整个画面充满动感和活力。

“这张可以当团队宣传照了。”赵明宇赞叹。

陆星衍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那个笑着的人……有点陌生。

但,不坏。

第一组虽然不是最先到达的,但任务完成度最高,综合评分暂时领先。

营地设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已经搭起了几个大帐篷和天幕。后勤团队准备好了午餐——自助式的烧烤和蔬菜沙拉。

“下午是自由活动和团队挑战项目,”林薇宣布,“两点集合进行‘信任背摔’。现在,午餐时间!”

人群散开,各自取餐。

陆星衍拿了一盘沙拉和一点烤肉,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沈清辞很快端着盘子过来,坐在他对面。

“累吗?”沈清辞问。

陆星衍摇头:“还好。”

其实有点累。走了三个多小时山路,右膝盖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想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把一瓶水推到他面前:“多喝水。”

午餐时间,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大多是Orbit的员工,有些是想跟陆星衍请教专业问题,有些只是单纯好奇。陆星衍一一应对,简短但礼貌。

他发现,这些人虽然性格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对沈清辞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出于职位高低。

“沈总从来不画大饼,”一个年轻工程师说,“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上次我父亲生病,沈总准了我一个月的假,还让HR帮我联系医院。”另一个女生说。

“公司最难的时候,沈总自己降薪,但没裁一个人。”赵明宇加入谈话,“所以现在大家才这么拼命。”

陆星衍安静地听着。

这些碎片,慢慢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沈清辞的形象。

不仅仅是那个在商业上成功的沈总。

更是一个……有人情味,有担当的领导者。

下午的自由活动,陆星衍选择在营地休息。沈清辞被几个年轻员工拉去打飞盘,他笑着去了,跑动起来的样子,像个大学生。

陆星衍坐在天幕下的椅子上,看着远处的游戏。

阳光,草地,笑声。

沈清辞在人群中,跳起来接住一个飞盘,落地时转身传给队友,然后朝这边看了一眼,挥手。

陆星衍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心里有种平静的温暖。

所有小组在营地中央集合。地上铺了厚厚的垫子。

“信任背摔是经典团队建设项目,”林薇讲解规则,“一人站在高台上,背朝后倒下,其他队员在下面接住。考验的是倒下者的勇气和接人者的责任感。”

“安全第一!”她强调,“接人队形要标准:两人一组,面对面站立,膝盖微屈,手臂交错形成稳固平面。头部要避开,避免被砸到。”

“哪组先来?”

第二组自告奋勇。一个女生站上高台——大约1.5米高。她紧张地反复问:“你们接得住吗?真的接得住吗?”

“放心!我们练过了!”下面的队友喊。

女生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稳稳接住。

掌声。

接下来几个小组陆续完成,有人紧张,有人从容,但都安全完成了。

轮到第一组。

“谁上?”赵明宇问。

众人沉默。

这个挑战看起来简单,但实际需要极大的心理信任——把自己完全交给别人,需要勇气。

“我来吧。”沈清辞说。

他走上高台,转身背对队友。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下面七个人站成两排,手臂交错,形成保护网。

沈清辞没有犹豫,身体笔直地向后倒去。

落下,接住,平稳。

干净利落。

掌声更热烈了。

“沈总太帅了!”有人喊。

沈清辞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然后看向陆星衍:“陆教授,你试试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过来。

陆星衍的喉咙动了动。

他讨厌这种失控感。

讨厌把安全交给别人。

但是……

他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站在垫子边,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

像是在说:你可以的。我们都在。

陆星衍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走上高台。高度比看起来更高,地面上的队友看起来很小。风吹过,他的衣角飘动。

“陆教授,别怕!”周明在下面喊,“我们肯定接住你!”

“放松身体,”沈清辞的声音传来,“保持笔直,不要弯膝盖。相信他们。”

陆星衍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高中篮球赛,他跳投时摔倒在地,沈清辞第一个冲过来;大学时做实验晕倒,醒来时在医院,身边空无一人;现在,站在这里,要把自己交给……一群人。

但他相信沈清辞。

相信沈清辞选择的团队。

他向后倒去。

失重感瞬间袭来——心脏悬空,世界颠倒。时间被拉长,每一毫秒都清晰可感。

然后,他落在坚实的手臂上。

接住了。

稳稳地。

“成功了!”欢呼声响起。

陆星衍睁开眼睛,看到上方几张笑脸。他被轻轻放到垫子上,然后被拉起来。

“陆教授好轻!”王浩笑道,“接起来完全不费力。”

“身体绷得很直,标准!”赵明宇竖起大拇指。

陆星衍的呼吸还有点急促,但心里有种奇特的释然。

他做到了。

信任了别人。

也信任了自己。

沈清辞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感觉怎么样?”

陆星衍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说:“……还好。”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嘴角有了一丝真实的弧度。

营地点起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照亮周围的笑脸。后勤团队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烤全羊、蔬菜串、玉米、红薯……香气四溢。

天色渐暗,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始出现星星。

陆星衍坐在篝火稍远的位置,既能看到人群,又保持了一定的私人空间。沈清辞被几个员工拉着喝酒,但他只喝了一小杯就换成了茶。

“沈总,来表演个节目吧!”有人起哄。

“对啊!听说您会弹吉他!”

“来一个来一个!”

掌声和口哨声响起。

沈清辞笑着摇头:“我很久没弹了。”

“别谦虚了!”林薇说,“上次年会您弹的那首英文歌,我录了视频,现在还在手机里呢!”

“来嘛沈总!”

沈清辞看向陆星衍,像是征求意见。

陆星衍轻轻点了点头。

沈清辞笑了,起身去帐篷里拿出一个吉他包——他居然带来了。

他在篝火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调试琴弦。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唱什么?”他问。

“您自己选!”众人喊。

沈清辞想了想,指尖拨动琴弦。

前奏流淌出来——是陆星衍没听过的旋律,舒缓,温柔,带着一点民谣的忧伤。

然后沈清辞开口,是英文:

“I saw the light in your eyes in the darkest night

I heard the song in your silence, it felt so right

Years may pass, roads may bend

But some beginnings never end…”

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吉他和弦精准而流畅。火光中,他的目光不时看向陆星衍,眼神温柔得像夜色中的湖水。

陆星衍的心脏,突然被击中了。

他想起了高中时的天文台。

那个夜晚,沈清辞也带了吉他——一把很旧的木吉他,琴弦都有点生锈了。他弹的是最简单的和弦,唱的是当时流行的校园民谣,跑调得厉害。

但那时陆星衍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现在,沈清辞弹得很专业,唱得很有感情。

但眼神里的那种温柔……没变。

那种专注的,只看向一个人的温柔。

歌曲进入副歌:

“If all the stars fade away

If every memory turns grey

I’d still find you, I’d still choose you

In any universe, in any life, it’s true…”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吉他声。

几个女生眼眶有点红。

一曲结束,掌声热烈。

“沈总,这是您自己写的歌吗?”陈璐问。

沈清辞点点头:“几年前写的。一直没机会唱。”

“写给谁的啊?”年轻员工张锐大胆地问。

沈清辞笑了笑,没回答,只是又拨了几个和弦。

陆星衍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水杯。

水面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也倒映着他微微发烫的脸。

他知道那首歌写给谁。

即使没有名字,即使没有明说。

他知道。

晚餐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一些人围着篝火聊天,一些人在玩桌游,还有一些人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陆星衍远离人群,走到营地边缘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的灯光干扰少,星空更清晰。

深蓝色的天幕上,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带横跨天际。繁星点点,有些明亮如钻石,有些微弱如尘埃。

他抬头看着,想起了高中时的天文台。

想起了那个夜晚,和沈清辞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星空。

“找到了吗?”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星衍没回头:“什么?”

“北斗七星。”沈清辞走到他身边,也抬起头,“你高中时说的,想在山里看星星,找北斗七星。”

陆星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向天空:“那里。”

北斗七星高悬在北方天空,勺柄指向东方。

“和城市里看到的不一样,”陆星衍说,“更亮,更清晰。”

“因为这里没有光污染。”沈清辞说,“海拔也高,空气干净。”

两人并肩站着,仰望星空。

风吹过,带来远处篝火旁的笑声,还有草木的清香。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清辞问。

陆星衍想了想,说:“……比想象中好。”

“具体呢?”

“你的团队很好。”陆星衍说,“不是奉承。是真的很好。”

沈清辞笑了:“谢谢。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的。”

“你自己也很好。”陆星衍说,声音很轻,“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放松。”陆星衍寻找着准确的词,“更真实。”

沈清辞转头看他,火光在远处,他的脸在星光下半明半暗。

“因为在你面前,”沈清辞说,“我不需要伪装。”

陆星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那首歌,”他低声问,“真的是你自己写的?”

“嗯。”沈清辞承认,“在斯坦福的时候写的。有一个晚上,特别想你,就写了这个。”

陆星衍的手指蜷缩起来。

“为什么今天唱?”

“因为想让你听到。”沈清辞说,“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我们。”

陆星衍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语言在这个时候,太苍白了。

“阿衍,”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不是回到过去,是……重新建立现在和未来。”

陆星衍转头看他。

星光下,沈清辞的眼睛亮得惊人。

里面有期待,有紧张,有毫不掩饰的情感。

陆星衍的理智告诉他:要谨慎,要考虑现实问题,要……

但他的心说:好。

在他意识到之前,那个字已经出口:

“好。”

很轻的一个字。

但沈清辞听到了。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整个星空的星光都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陆星衍的手。

手指交缠,温度传递。

没有更多的言语。

篝火旁传来欢呼声——大概是桌游分出了胜负。

但在这个角落,只有星空,风和紧握的手。

帐篷内

陆星衍躺在自己的睡袋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他和沈清辞住一个双人帐篷——这是分组时自然安排的。此刻,沈清辞睡在另一侧,呼吸平稳。

“睡了吗?”沈清辞轻声问。

“没。”陆星衍说。

“膝盖疼吗?”

“……有点。”

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清辞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带了你以前用的那种药膏。要涂点吗?”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沈清辞打开小夜灯,昏黄的光线照亮帐篷内部。

陆星衍坐起来,卷起右腿裤管。膝盖确实有点红肿,旧伤在长时间行走后发作了。

沈清辞挤了点药膏在手上,搓热,然后轻轻涂在陆星衍膝盖上。

他的手法很专业,力道适中,从膝盖周围向中心按摩。

“明天如果还疼,就别参加登山比赛了。”沈清辞说。

“但小组需要……”

“你的健康更重要。”沈清辞打断他,“成绩不重要。”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专注的侧脸。

灯光下,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沈清辞。”陆星衍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陆星衍说,“今天……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一直想让你看到的。我的世界。”

药膏涂好了,沈清辞用湿纸巾擦手,然后关掉小夜灯。

帐篷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呼吸声。

“晚安,阿衍。”沈清辞说。

“晚安。”

陆星衍躺下,闭上眼睛。

膝盖上的药膏在微微发热,疼痛缓解了许多。

而心里,有种很久没有过的……安宁和温暖。

他知道了沈清辞的另一面。

看到了他如何带领团队,如何与人相处,如何在专业之外还有丰富的知识和兴趣。

也看到了……他看向自己时,眼神里从未改变的情感。

这一天,他走出了实验室,走出了舒适区。

走进了沈清辞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比他想象中更美好。

帐篷外,星空灿烂。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

但此刻,陆星衍只想沉浸在这份安宁里。

因为知道,身边有一个人。

一直在那里。

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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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轨之间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