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晚蜷在客厅中央的白色羊绒地毯上,身上裹着一条薄薄的针织披肩,怀里抱着一个软枕。
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是某个知名视频网站,搜索框里还留着“姑苏考古”的字样。下方,是数不清的煽情的粉丝自制视频。
冥王星-卡戎星的“亲吻捕获理论”又带火了《星轨》和“姑苏”CP,那些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片段又被重新翻出,像一场盛大的集体怀旧。
《【姑苏编年史】显微镜下的爱意——那些年她们没说出口的喜欢》
《顾清辞到底有多爱苏晓晚?细数那些年的“双标”瞬间》
《意难平!复盘姑苏BE时间线,究竟是谁先松开了手?》
《求求了,复合吧!那些年我们一起嗑过的真情实感》
她随手点开一个播放量极高的剪辑。背景音乐是那首听了无数遍的《星轨》,画面是粉丝从各种公开影像资料里,一帧一帧抠出来的、她和顾清辞曾经同框的瞬间。
有些是正式的舞台表演,有些是后台花絮,有些是采访间隙,有些甚至只是台下观众无意中拍到的、模糊的远景。
视频制作者显然是资深CP粉,擅长捕捉微表情和肢体语言,配上细腻的文案解读:
“2018年总选后台,晓晚紧张到手心出汗,是清辞默默递过去纸巾,还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这个安抚的小动作!”
“还有这个著名的毛衣事件!虽然只织了一半,但清辞私下里确实在学!有站姐拍到过她买毛线的照片!她那么忙,肯花时间学这个,不是为了晓晚还能为了谁?”
评论区早已沦为战场。CP粉们如获至宝,痛哭流涕,高喊着“我嗑的CP是真的”、“求复合”、“意难平Top1”。
唯粉们则激烈反驳,骂CP粉“脑补过度”、“拿陈年旧事吸血”、“正主都老死不相往来了还在这自我**”。
营销号闻风而动,迅速将#顾清辞苏晓晚意难平# 等相关词条再次送上热搜,配上煽动性文字,收割一波流量。
苏晓晚面无表情地,一条一条,慢慢地往下翻看着。
那些被放大的画面,被解读的眼神,被赋予深意的细微动作,那些她都快遗忘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温暖瞬间,隔着冰冷的屏幕,裹挟着无数陌生人的狂欢、眼泪和争吵,再次汹涌地扑向她。
一点点拼凑的所谓“真相”里,有些是真的。
比如那本笔记,顾清辞确实帮她整理过,字迹是她的。
比如那些后台的小互动,在当时的环境下,是自然而然的依赖和关心。
比如那件没织完的毛衣,她好像模糊记得顾清辞提过想学,但后来不了了之,她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有些是假的,或者是过度解读。
一个深情的对视,可能只是她刚好看向那个方向。
一个下意识的嘴角牵动,可能只是因为听到了有趣的话。
一个安抚的动作,可能只是队长对紧张队员的习惯性关照。
一个被说成“暗号”的互动,可能只是排练时留下的习惯。
有些猜对了方向,却猜错了因果。
有些纯粹是看图说话,强行臆想,把巧合当成宿命的证据,把自己想要的故事,套在两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身上。
还有些,甚至是公司当年为了配合“星途计划”刻意安排、引导甚至伪造的“糖点”,如今也被当做“真情实感”的铁证。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全部混杂在一起,熬成一锅名为“意难平”的汤。
她既讨厌,又喜欢CP粉幻想出来的故事,因为至少在上帝视角下,她们的爱意明确,动机清晰,结局圆满。
所有的事情,证据都摊开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不需要她反复去猜,去怀疑,去论证,去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地复盘每一个细节,拷问每一句对话,试图从顾清辞那些克制的言行和复杂的眼神中,寻找一星半点“爱过”的证据。
在虚构的故事里,只要她选择“相信”,那份“爱”就坚定地存在,永不褪色,永不背叛。
这比现实,让人好受得多。
苏晓晚关掉了平板,屏幕暗下去,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窗外一片混沌的夜色,怔怔出神。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天前顾清辞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画面。
那副被岁月温柔以待的模样,那句“体面地告个别”……
后知后觉地,一个荒谬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咕咚一声冒了出来:
她那天……突然出现,会不会……其实是想主动求和?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她自己粗暴地掐灭了。
怎么可能?顾清辞那么骄傲,那么克制,怎么可能主动求和?
苏晓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她肯定是知道我在,专门赶过来,用那种方式,再骂我一顿,再气我一回,好彻底绝了我任何不切实际的念想。
顺便,完成她那所谓的“体面告别”。
是她想多了。自作多情,又被她说中了。
手机弹出信息,是柳可依,“明乔下周去广州做个学术交流,说想见你一面。”
“不要。”
“她说你欠她一个人情。”
苏晓晚认命地闭上眼,果然是个跟顾清辞一样烦人的家伙。
“什么时候?”
“周三晚上,地址等会儿发你。”
“知道了。”
......
杨明乔定的地方是珠江边一家极难预订的江景餐厅,私密性极好。
苏晓晚到的时候,杨明乔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清水,正看着窗外暮色中的珠江和对岸渐次亮起的霓虹灯。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气质沉稳,依旧是那副学者特有的、温和而疏离的气质。
“杨教授。”苏晓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之前的剑拔弩张。
“苏小姐,好久不见。”杨明乔收回目光,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服务生可以上菜了。
菜是杨明乔提前点好的,精致,清淡,符合她的口味,也照顾了苏晓晚作为艺人对身材的管理。
苏晓晚看着杨明乔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噙着的笑意,心里有些不爽,好像自己那点小心思全被对方看透了。她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杨明乔故意正话反说,语气带着点调侃:“没笑什么。只是有点好奇,像你这样爱憎分明、性格如此……鲜活的一个人,怎么会偏偏喜欢上清辞那种温吞的性子?按理说,你们应该很不对盘才对。”
这话戳到了苏晓晚的某个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她很好的!温柔,坚定,有原则,情绪稳定,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得好身边的人。跟谁都能相处得很好,朋友也多。”
一股脑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怎么在维护仇人,又连忙找补,“我这种一点就炸、横冲直撞的性格,才容易吃亏,容易得罪人,她可能很看不惯我这点吧。”
杨明乔一副了然的样子,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餐后甜点上来的时候,杨明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看向苏晓晚,语气随意,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认真:
“对了,苏小姐,你好像还欠我一个人情,没还呢。”
苏晓晚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戒备:“事先声明,违法乱纪、违背道德,还有……去见顾清辞,免谈。” 她把“见顾清辞”单独拎出来,划为禁区。
杨明乔被她这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放心,不违法,不乱纪,更不勉强你去见不想见的人。我只是……想要你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苏晓晚追问,心里有些打鼓。
杨明乔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有着难以捉摸的深意。
然后,她微微一笑,端起水杯,将话题轻轻带过:
“这个嘛……暂时保密。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不过你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
苏晓晚也不好再追问,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半晌,还是将心里那点不快吐露出来:“我刚才说错了,顾清辞这种人一点都不好。”
杨明乔挑眉:“哪里不好?”
反正人情的事情说定了,苏晓晚决定以后见到杨明乔就绕路走,现在有什么话就一次性说清楚好了,“跟你一样,看着很温和很好说话,实则满肚子心思,问又问不出,猜又猜不透,烦死了。”
杨明乔决定为自己和清辞辩护一下,“有些人天生不喜欢表露自己的心思,左右不是坏心思,也不碍着谁吧。”
“碍着我了,怎么不是坏心思,你刚刚的那个暂时保密的东西,谁知道你要干什么。还有那个顾清辞也是,那么多年了一直针对我,好好的聚会好好的活动,就非要来气我为难我欺负我。”
一段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但杨明乔迅速抓到了重点,“为什么清辞对别人都能保持客气、周到,甚至算得上不错的关系,唯独对你……似乎总是格外苛刻,甚至有些……不留情面?”
苏晓晚正在挖提拉米苏的勺子顿在了半空。
她抬起眼,看向杨明乔,对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苏晓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浓重自嘲和苦涩的笑,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蛮横:
“因为我白痴,我犯贱,我自作自受。”
杨明乔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眼神里有一种……极淡的惋惜。
“可依也说过我对她不好的话,我从前一直很困惑,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杨明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晓晚说,“原来表达出来的,和对方接收到的,可以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意思。”
苏晓晚愣住了,眉头蹙起:“不然呢?你想表达的是什么?”
杨明乔迎视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我以为我表现出来的,是偏爱,是认定,是有恃无恐。”
苏晓晚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明乔,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偏爱?认定?有恃无恐?这怎么可能?
杨明乔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怀疑,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苏小姐。我想,我会找个时间,跟可依也好好谈一谈这个问题。有时候,沟通的误差,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苏晓晚还沉浸在“偏爱认定有恃无恐”这六个字的冲击里,脑子有些乱。
杨明乔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顾清辞,还是在映射她和柳可依?还是……两者皆有?
“不过,”杨明乔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苏晓晚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似乎……在对待的方式上,希望被包容,被热情回应,被无条件接纳,但在关系的定位上,又执着地追求绝对的平等,毫无保留的坦诚,和……不容置疑的唯一。权利和义务,似乎并不完全对等。”
苏晓晚被她这番话绕得有点晕,但大概听出来杨明乔在拐着弯骂她,文化人说话就是别扭,直接回怼,“关你什么事?”
杨明乔一怔,随即笑笑,“抱歉,你当我说胡话吧。”
当晚,杨明乔回到她和柳可依在上海的老洋房里。
柳可依刚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见她回来,随口问:“和那个小祖宗吃饭怎么样?没打起来吧?”
杨明乔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轻轻擦拭着发尾,语气平淡:“她很好很乖的,你对她有偏见,而且,我们聊得……挺有意思。”
“有意思?”柳可依挑眉,转过身看着她,“你又套她什么话了?”
杨明乔笑了笑,将苏晓晚那番“白痴犯贱自作自受”的言论,以及维护顾清辞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柳可依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表情是混合着心疼和无语的复杂:“这两个人……真是绝了。一个本身性格就够别扭了,一个呢,一遇到对方的事情,简直就像智商和情商集体掉线,退化到幼儿园水平。难搞,太难搞了。”
她抬起头,看着杨明乔,眼神里带着庆幸和后怕:“我们可不要学她们。有什么话一定要说清楚,有什么误会一定要当场解开。再也不要冷战,再也不要猜来猜去了,好不好?”
杨明乔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目光温柔:“好。我们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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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总是辜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