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正好,木棉绽放,一树树的橙红如火焰灼灼,点缀着这座南方都市略显灰蒙的天空。
顾清辞看着阔别四年的熟悉场景,还是觉得有些恍惚。昨天是二期生成团十周年的纪念庆祝活动,在公司低调举行。时过境迁,能应邀前来、且没有与公司闹得太僵的成员,刚过半数。
她看了公司放出的视频,晓晚、小一、知微更像是老友叙旧。小月和小可则忙前忙后,张罗着合影、签名、寒暄。新加入的后辈们好奇地看着这些“前辈”,眼神里带着崇拜和陌生。
后来知微在群里约大家今天下午去她家聚一聚,这次私下的聚会人员就多了不少,不,应该说,都到齐了,只有她是“突然”加入的。
沈知微的豪宅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一地金黄。
苏晓晚到的时候,小一已经到了,小月和小可处理完分队的事情也赶了过来,还带来了据说正在附近拍广告、临时请假溜出来的小艾。
气氛比昨天在公司轻松许多,大家随意聊着近况,吐槽工作,回忆当年排练时的糗事,笑声不断。
聊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知微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快速敲击回复,然后,状似无意地抬头,对苏晓晚说:“对了晓晚,小清刚给我发信息,说她那边临时的事情处理完了,正从机场赶过来,应该快到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轻松的笑谈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苏晓晚。
苏晓晚捏着苏打水罐的手指猛地收紧,铝制罐身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她抬起头,看向沈知微:“不是说她不来吗?”
沈知微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一开始是说有事来不了……刚刚又发信息说赶过来了。可能……事情提前结束了吧。”
苏晓晚直接站起身,声音平淡无波:“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哎!别啊!”沈知微和小一几乎是同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左一右,眼疾手快地拦在了苏晓晚面前。
小一更是直接抓住了苏晓晚的手臂,力道不小。
“晓晚!都五年了!天大的仇也该淡了吧?”沈知微挡在门口,语气带着劝解,“就见一面!就见一面行不行?我保证,我们都不跟她说话!我们就坐这儿,一起孤立她!给她脸色看!帮你出气!”
小一心领神会,连忙帮腔:“就是,我们几个今天当着你的面给你出气。狠狠谴责小清,什么人嘛,晾了我们这么多年!”
苏晓晚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她先看向抓着自己手臂的小一:“出什么气?”
小一噎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晓晚又转向挡在门口的沈知微:“你说,我生她什么气了?”
沈知微也愣住了。
是啊,生什么气?
她们六个在孤儿收容群里讨论掰扯了五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气她当年解约?气她避而不见?气她……不够爱?
沈知微支吾了一下,挑了个最安全、也最模糊的答案:“她……她对你不好。”
“还有呢?”苏晓晚追问,目光紧锁着她。
旁边的小一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她脾气不好!”
这话一出口,小一自己先愣住了。
沈知微心里吐槽:这算什么理由?小清脾气不好?天底下大概找不出几个比小清脾气更好、更克制的人了。
苏晓晚没再看她们,手上用力,想挣开小一的手继续离开。
“晓晚!别走!”小一和沈知微急了,手上更用力,几乎是“死也不放手”的架势。
她们太了解苏晓晚,这一走,恐怕就真的再难有这样一个偶遇的机会了。
苏晓晚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她不再用力,只是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里其他几位屏息凝神、不敢插话的队员——小月、小可、小艾:“是不是所有人,都在猜我们为什么决裂?猜了多久了?三年?五年?猜来猜去的感觉,好受吗?”
没人敢接话。
苏晓晚的目光重新落回抓着自己的小一和沈知微脸上,眼神里有一种深重的、近乎悲哀的嘲讽:
“我猜另一个人的心思,猜了十一年。你们旁敲侧击,各种试探,用尽方法,尚且想不通其中一点点意味……凭什么,凭什么要苛责我,必须明白承受她的全部?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颤抖。
小一和沈知微被她眼中瞬间漫上来的水光和那种巨大的、几乎要实体化的痛苦击中,手指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
苏晓晚的语气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决绝:“我什么脾气,你们是知道的。再不松手……明天微博热搜,全是你们不想让人知道的陈年旧事。我说到做到。”
沈知微和小一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默默地、彻底地松开了手。
苏晓晚不再看任何人,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客厅门的金属把手。
“咔哒。”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苏晓晚的动作僵住。
门外,站着小酒和顾清辞。
小酒一下子就敛了笑,意识到气氛有些微妙,迅速侧身跑到小一身边,小声说:“我在机场遇见小清,还以为晓晚不来呢。”
小一朝她使个颜色,示意她先别说话。
春日下午明媚却不灼人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那人逆光站着,一时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高挑清瘦的轮廓,和一头打理得极其柔顺、在光线下泛着健康光泽的及腰长发。
然后,那人向前走了一小步,踏入了室内明亮的光线中。
确实是顾清辞,不再是一件眼熟的大衣。
她似乎是赶完活动就过来了,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浅杏色V领丝质衬衫,搭配着一条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高腰阔腿裤,衬得她腰身纤细。外面松松罩着一件燕麦色的长款针织开衫,柔软的材质柔和了她略显清冷的轮廓。脸上化了清淡裸妆,肤色莹润,眉眼如画。她甚至戴了一对小巧精致的珍珠耳钉,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好看。
比镜头里好看。
比记忆里好看。
比任何一次想象中的重逢,都好看。
苏晓晚的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了几下,又沉甸甸地落回原处,带来一阵闷痛。
她看着顾清辞,看着她似乎比镜头里更清瘦却也更……迷人的脸庞,看着她褪去了年少时最后一丝青涩、被时光打磨得愈发沉静通透的气质,看着她身上那种陌生的、属于“顾老师”的成熟韵味。
不对。
她猛地掐了自己手心一下。尖锐的刺痛让她清醒。
她是仇人。是抛弃她、伤害她、让她痛苦了这么多年的人。她打扮得再好看,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凭什么我要让开?苏晓晚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冒了上来。我偏不让。她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试图摆出最冷漠的姿态。
顾清辞也没动。她似乎也没料到一开门就对上苏晓晚,脚步在门槛外顿住了。她微微抬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晓晚脸上,视线很慢、很仔细地扫过苏晓晚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打量一件许久未见、变化颇大的旧人。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门口,一门之隔,一步之遥。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客厅里的其他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瞪大眼睛看着这无声对峙的一幕。
凭什么我先开口?苏晓晚咬着后槽牙。我偏不说。看她能站到什么时候。
顾清辞依旧沉默地站着,目光没有移开,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更仔细地观察苏晓晚的神情变化。
苏晓晚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像有实质,刮过她的皮肤。她终于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拿出她认为最冰冷、最疏离、最符合“决裂仇人”设定的声音,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让开。”
顾清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苏晓晚,忽然,很轻地、几乎带着点气音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暂,却清晰无比。
然后,她用一种同样冷淡、甚至带着点挑衅的语气,回敬道:“凭什么我让开?”
苏晓晚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呛回来,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想也不想就反驳,声音拔高:“因为我不像有些人,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顾清辞一副“你还是这样”的表情,眼神冷了下来,语气带上一种笃定的威胁:“我进来的时候,可是有狗仔在楼下盯着的。你要是想上热搜,现在就走吧。我不拦你。”
说完就不理苏晓晚,到客厅里面找沙发坐下了。
“苏晓晚避见顾清辞,十年队友情断”、“姑苏彻底BE,聚会当场黑脸离席”……光是想象那些标题,苏晓晚就觉得一阵反胃。
她不怕上热搜,但她受够了和“顾清辞”、“姑苏”捆绑在一起,还是以这种难堪的方式。
进退两难。一股巨大的憋屈和怒火冲上头顶。
她狠狠地瞪了顾清辞一眼,转身往回走,坐到了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抱着手臂,扭开头,看窗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尤其姓顾的勿近”的低气压。
沈知微顺手带上了门,和小一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果然还得是她”的眼神,然后默契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们不熟,我们只是路人,你们继续”的姿态。
小月、小可、小艾也纷纷低头,假装研究手里的饮料罐或者手机屏幕。
苏晓晚越想越气,终于忍无可忍,势必要找回场子:“顾清辞,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讨厌。”
顾清辞原本只是想来“体面”地走个过场,完成一场形式上的“告别”,但苏晓晚这毫不客气的一刺,瞬间点燃了她心底那簇被理性压抑了许久的火苗。
都不用演了。气性上头,那些伪装的风度和冷静瞬间褪去。
顾清辞坐直了身体,迎视着苏晓晚,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锐利:“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幼稚。”
“我幼稚?”苏晓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幼稚也比某些人硬邦邦的强!而且我一点都不幼稚!”
“懒得跟你吵。”顾清辞别开脸,语气是惯常的、试图终止话题的冷淡。
这句“懒得跟你吵”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晓晚记忆的阀门,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汹涌而出:“你又说这句话!你每次说不过我的时候都这样说!好像错的人是我一样!你大度,你体谅,你知不知道吵架吵不过不丢人!装什么清高!”
顾清辞被噎得一时语塞,转过头瞪着她。
苏晓晚乘胜追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快意:“说不出话了吧?这么多年了,顾老师,还没有驯服语言这门工具吗?学历史的要都像你这样,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明,早就断代了吧?”
顾清辞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清晰的怒意:“学数传的就很厉害吗?这么多年了,苏小姐,还没有驯服你的四肢和五官吗?跳舞跳舞不行,演戏演戏不行,学数传的要都像你这样,还不如AI!至少AI听话!”
“你很好吗?”苏晓晚不甘示弱,立刻反唇相讥,“拍警匪片居然只有文戏,演飞行员全程绿幕,是因为气虚吧?肺不好?学什么一镜到底!这么多年了,还没找到能治好你的医生吗?还不如AI配音!”
“还好意思说我演戏不好?”顾清辞冷笑,“你自己呢?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有胆量接女侠的戏,四肢和五官各有各的想法,跟你的人一样,天马行空,不知所云!”
“总比某些人声台行表还停在第一步强吧!说话都说不清楚,机器人吗?”
“你……”
“我什么我?说不过就开始人身攻击了?脾气好的顾老师就这点风度?”
两人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专挑对方最在意、最敏感的地方攻击,从专业能力攻击到个人性格,从过往表现贬低到未来前景。
没有逻辑,不讲道理,纯粹的情绪宣泄和人身攻击。
客厅里的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小月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小可说:“我的天……我怎么感觉像回到了2021年?”
那时候分队还没散,这两人就经常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沈知微抬手扶额,一脸“没眼看”的表情:“还是以前的吵架方式。一点没变。”
小艾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精准概括:“猛踹瘸子的那条好腿。”
小一凑到小酒耳边,用气声说:“看见没,当年也是这么吵的。芝麻绿豆大点事,能吵一下午,全是这种毫无意义的人身攻击,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在吵什么。”
苏晓晚吵得口干舌燥,胸口剧烈起伏,她瞪着顾清辞,忽然问:“顾清辞,你今天来到底干什么的?专门来跟我吵架的吗?”
顾清辞也被她带得有些上头,想也不想就呛回去:“我又没说我是回来看你的。自作多情!”
“我自作多情?!”苏晓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我自作多情?!我自作多情?!”
顾清辞也站了起来,毫不退让地迎视着她,眼神冰冷:“不是说决裂了吗?不是说老死不相往来吗?不是说再也不要跟我联系了吗?你现在跟我说话,又算什么?”
苏晓晚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噎得脸色发白,胸口堵得厉害,半晌,才挤出一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呵!好好好!我再跟你多说一句,我就是小狗!”
说完,她重重地坐回沙发,扭过头,不再看顾清辞,胸口因为怒气而剧烈起伏。
顾清辞也沉着脸,不再说话,转身,拉开客厅的门,走了出去。脚步有些急,带着未散的怒意。
苏晓晚以为她终于被气走了,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得慌。
她眼角余光瞥见顾清辞刚才坐的沙发上,落下一部手机。是顾清辞的。
她盯着那手机看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对着门口的方向,硬邦邦地喊了一声:“喂!你手机落在这里了!”
门外没有回应。
旁边的小一连忙小声说:“没走没走,应该是去洗手间了。人家有工作还特地大老远赶过来,你就不能收收火气吗?”
“大老远跑过来专门骂我一顿,我还要给她好脸色吗?”苏晓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争吵过后,顾清辞用那种疲惫又失望的语气对她说:“苏晓晚,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烦人。冲动,口不择言,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我身边的朋友,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对啊,她就是这样的人,一点就着,伤人也自伤。气头上来了,什么话伤人说什么,专挑对方最痛的地方戳。明明心里可能不是那么想的,可话赶话,就成了最锋利的刀。
最后,只能是不欢而散。
洗手间里,顾清辞坐在马桶上平复再平复,心情像一坛窖藏多年、却因储存不当而彻底酿坏了的酒,打开之后,没有预期的香醇,只有扑鼻而来的、又酸又苦又涩的恶劣气味,熏得人眼睛发胀,喉咙发紧。
她回到客厅,直接走到了苏晓晚面前,看着依旧扭着头、侧脸线条紧绷的苏晓晚,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疲惫:“我们之间……连好好说句话的情谊,都没有了吗?”
苏晓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那么,至少……”顾清辞的声音很稳,“体面地告个别,总可以吧?”
苏晓晚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体面地告别?像陌生人一样,说一句“再见”,然后各自转身,相忘于江湖?
“没有。”苏晓晚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绝,“想都别想。”
“好。那你说对了,我就是专门来跟你吵架的。”顾清辞看着她,微微挺直了背脊,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苏晓晚,祝你——前程似锦,星途璀璨。”
苏晓晚抬起下巴,用同样清晰、甚至更加“真诚”的语气,回敬道:“顾清辞,我也祝你——早觅良缘,百年好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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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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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总会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