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苏晓晚没有走,一直待在219。
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也许是两个人都不想在自己的房间,面对一室的冷清。
顾清辞点了外卖。草莓蛋糕是苏晓晚喜欢的,柠檬气泡水是她自己喜欢的,苏晓晚破天荒地点了一些啤酒。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气氛却不像之前那样僵硬。
“你……”苏晓晚先开口,又停住。
顾清辞看着她,等她说完。
苏晓晚摇摇头,不说了。
顾清辞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苏晓晚瞪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顾清辞低头喝自己的柠檬气泡水,嘴角还挂着笑。
那笑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尘封的东西。
她们开始聊天。聊排练的趣事——那次谁跳错了动作,摔了个四脚朝天;那次谁忘词了,在台上瞎编了一通;那次谁在后台偷偷吃辣条,被经纪人抓个正着。聊分队的过往——第一次登台前的紧张,第一次拿到通告的兴奋,第一次被粉丝认出来的惶恐。
她们聊着,笑着,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日子。
那些还没被CP剧本定义的日子。那些还没被避嫌二字绑架的日子。那些只是她们自己的、简单的、带着温暖底色的日子。
没有人提CP,没有人提避嫌,没有人提公司,没有人提那些糟心的事。
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替她们守着这个夜晚。
一罐啤酒喝完,苏晓晚的脸开始泛红。
她看着顾清辞,忽然问:“这段时间发生这么多事,你有生我的气吗?”
顾清辞摇摇头。
“没有。只是——”她顿了顿,想了想措辞,“只是觉得,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小脾气了,没有以前那么好哄了。”
苏晓晚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只是长大吗?”她问,声音轻轻的,“没有其他了吗?”
顾清辞想了想。
半年的纠结,半年的苦闷,半年的难过——那些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煎熬,那些看着聊天框打了又删的挣扎,那些在台上连对视都不敢的痛苦,那些看到苏晓晚背影时的沉默,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咽回去的情绪。
都被她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没有了。”她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地。可落在苏晓晚心里,却像千斤重。
没有了。
仿佛无事发生,仿佛从不怪她。
苏晓晚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只是长大。
只是有了小脾气。
只是不好哄了。
那些她以为的轰轰烈烈,那些她以为的天崩地裂,那些她以为的、足以让她们老死不相往来的东西——在顾清辞这里,只是“小脾气”。
因为不在乎。
因为从来就不在乎。
所以她的闹,她的蛮横,她的那些反复无常的情绪,对顾清辞来说,都无关紧要。
她习惯了激烈的爱恨,习惯了用力地喜欢,用力地讨厌,用力地表达。她爱一个人就要掏心掏肺,恨一个人也要咬牙切齿。她的世界非黑即白,非爱即恨,没有灰色地带,所以她也只能理解和接受激烈的爱恨。
顾清辞却永远平静、永远理智、永远“可以理解”,这样凡事不在意的态度,反而让她犹疑,让她不确定。
你没有激烈地对待我。
那我理所当然可以认为,你没有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苏晓晚打开啤酒罐拉环,喝了一口,被那股苦涩冲得皱了皱眉。等她把把空啤酒罐捏扁时,脸上已经换了一种表情——那种倔强的、不服输的、苏晓晚特有的表情。
“还有的。”她说,声音比刚才响亮,“我不会就这样认输的。明年我一定坐在冠军座位上。你等着看好了。”
顾清辞看着她,笑了。
那笑里有欣慰,有心疼,有说不清的什么。
“好。”她笑了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轻轻点头,“我等着看。”
苏晓晚看着她那个熟悉的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她想说点什么。想把那些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清辞。”
顾清辞看着她。
“其实我有想过——”苏晓晚顿了顿,鼓起勇气,“想过跟你在一起。不是朋友那种。是邢凯汐和孙明悦那种。是杨明乔和柳可依那种。真的想过。”
顾清辞的表情顿住了。
“不过也只是一阵。”不等顾清辞说话,苏晓晚又迅速接下去,语速快得像在逃跑,“你太好了。我就会想着一直霸占你的好。现在不会了,现在我觉得,我们还是当朋友最合适。像现在这样喝酒谈心,最舒服。”
她说完,低着头,不敢看顾清辞。
她害怕。
是真的害怕。
此刻的平静,已经是这两年多以来最轻松愉悦的时刻。她很怕,真的很怕——怕打破了这层薄如蝉翼的关系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怕又回到从前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怕一个人在黑夜里翻来覆去,想着另一个人,却再也找不到靠近的理由。
她太怕了。怕到宁愿把真心话包装成“一时冲动”,怕到要用“还是做朋友好”来堵住所有可能。
顾清辞看着苏晓晚低下去的头,看着苏晓晚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
眼神晦涩不明。
然后她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
“嗯。”顾清辞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会一直这样的。像小酒和小一,像知微和小艾。”
苏晓晚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释然,有失落,有说不清的什么。
原来这就是顾清辞想要的。
也好。这样也好。至少还能做朋友,至少还能像现在这样,在深夜里分食一块蛋糕,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晓晚。”顾清辞放下杯子,看着她,“我知道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但我一直很珍视这份感情,希望你能相信我。”
苏晓晚看着她,点点头,但也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只是又低下头,假装继续吃蛋糕,虽然蛋糕已经吃不出任何味道。
三罐啤酒下去,苏晓晚彻底醉了。
她靠在顾清辞的床边,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什么。顾清辞凑过去听,听到的是不成句的词,什么“冠军”,什么“不甘心”,什么“凭什么”。
顾清辞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往床上挪。
苏晓晚比她想象的要重,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弄到床上,帮她脱了鞋,盖上被子。
苏晓晚的脸红扑扑的,在灯光下泛着光。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顾清辞坐在床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烫的。
“只想做朋友吗?”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不是已经觉得,喜欢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苏晓晚皱了皱眉,像是听到了什么。
她的手动了动,忽然抓住了顾清辞的手。
顾清辞一愣,想抽出来,却被抓得更紧。
“清辞……”苏晓晚在梦里嘟囔,“清辞……”
顾清辞不动了。
就那么让她抓着。
夜很深了。
219宿舍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在整栋楼大多已熄灯的楼层里,像深海中的一盏孤灯。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倒映着室内模糊的人影。
外卖袋散落在一旁,草莓蛋糕还剩小半边,鲜红的草莓在奶油上像小小的爱心。柠檬气泡水的杯子上挂着水珠,顺着杯壁缓慢滑落,一滴又一滴,旁边是几罐已经空了的啤酒罐,或扁或歪,交叠在一起,罐口还淌着些未干的酒液。
苏晓晚的脸颊泛着红晕,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哭过的痕迹未消。
期间她是醒过的,模糊中看见顾清辞在收拾残局——把蛋糕盒折好,把空罐扔进垃圾桶,用纸巾仔细擦干净桌面。
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晕。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苏晓晚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熟悉得令人心碎。
好像很多年前,她们也曾经这样。她在练习后累得睡着了,顾清辞就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给她盖好毯子,然后坐在旁边等她醒来。
那时候的时光多好啊。简单,纯粹,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苏晓晚的眼皮越来越重。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情绪也变得迟钝。
她做了一个梦。
梦回《星轨》微电影庆功宴那晚。那晚也是这样的灯光,这样的温度,这样的顾清辞坐在她身边。
那晚她看着顾清辞,心里又甜又涩,像是含着一颗还没熟的果子。
不同的是,梦里她比现实中大胆得多。
她梦见自己凑过去,吻了顾清辞。
不是脸颊,不是额头,是真真切切地,吻上了那双她注视过无数次的唇。
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感觉到顾清辞的嘴唇,软的,暖的,带着柠檬清冽的味道。
而顾清辞没有推开她。
不仅没有推开,还回应了她。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像对待珍品一样的回应。
然后顾清辞摸着她的脸,在她耳边低声说:“不想做朋友,我也喜欢你,可是我不想看着你这么痛苦。”
每一个字,都像蜜糖,又像毒药。甜得发涩,苦得也发涩。
苏晓晚在梦里哭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被晃醒了。
她皱起眉,下意识地想翻身,却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床上——不,不是陌生,是顾清辞的床。
枕头上是顾清辞常用的洗发水香味,被子上也是。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卫生间传来隐约的水声。
苏晓晚坐起来,按着发痛的太阳穴,缓了一会儿。
苏晓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个吻,一句话,一滴泪。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除了有些皱,没有任何异常,床的另一边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所以……真的是梦?
听见动静,顾清辞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洗完脸。
“醒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头疼吗?我给你泡了蜂蜜水,在桌上。”
苏晓晚看着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但她还是很慌乱,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仿佛当下也是一个梦。
“我……”她开口,声音也有些沙哑,“我昨晚……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顾清辞的动作顿了顿。
很短暂的停顿,短暂到苏晓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顾清辞走到桌边端起蜂蜜水递给她。
“有啊。”她说,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调侃,“半夜把我踢下床了,我去小艾的床上睡的。”
苏晓晚愣住了。
“踢、踢下床?”
“嗯。”顾清辞看她接过蜂蜜水后,又去衣柜找了毛巾擦脸。
“真的假的?”
“真的。”顾清辞把毛巾挂回去,背对着她,“踢得还挺狠。”
苏晓晚笑出声来,又因为头疼而龇牙咧嘴。
“对不起啊。”她说,“我喝醉了就这样,下次不喝了。”
“嗯。”顾清辞说,“下次别喝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然,让苏晓晚不得不相信——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一场美好得令人心碎,也虚假得令人心碎的梦。
“哦……”苏晓晚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蜂蜜水。温热的甜水流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宿醉的不适,却缓解不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原来真的只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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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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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短暂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