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是除夕。可苏晓晚觉得，这个年跟没过一样。
广州的二月湿冷湿冷的，那种冷不是北方干冷能比的，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裹着潮气，怎么都躲不开。活动中心的空调开得很足，可她还是觉得冷，尤其是刷手机的时候。
总选的黑幕越闹越大了。
从十二月到现在，两个多月了，热度不仅没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有匿名网友整理了一份详细的“灌票证据”——
匿名网友“正义之眼”整理了从去年九月到十二月总选期间的全部投票数据流水、后台监控截图、以及几家水军公司的交易记录。
证据链完整得可怕——肖冰的个人票池中，有近四成来自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的集中灌票，IP地址高度重合。
而苏晓晚和顾清辞的实时票数增长曲线，在最后三小时出现了明显的异常平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住了。
评论区已经炸了。
“@星耀娱乐出来解释！还晓晚和清辞公道！”
“真当我们粉丝是傻子？砸了上百万就为了看你们做票？”
“肖冰滚出偶像圈！公司做个人吧！”
“晓晚不哭，妈妈永远支持你！”
“顾清辞的第五名也是被压的吧？她去年个人单曲销量全团第一，怎么可能只有第五？”
评论区还有人扒出来，那些账号和肖冰后援会的某个管理有关联。
“肖冰灌票”的词条上过两次热搜，又都很快被撤下来。可粉丝截图保存了，一遍一遍地发，一遍一遍地被删，然后再发。
#星耀控票# #还苏晓晚公道#的词条霸占热搜前列，评论区里满是愤怒的控诉和心疼的安慰，可星耀公司始终保持沉默，连一句官方回应都没有。
苏晓晚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页一页往下刷。
评论区里她的粉丝在骂公司，骂肖冰，骂那些看不见的手。有人在刷“苏晓晚才是真正的第一”，有人在刷“黑心公司还我公道”，还有人在刷“晓晚我们永远支持你”。
她看着那些话，心里空落落的。
有一瞬间的迷茫，不知道在这里拼搏什么。
二月中旬，事情发酵到了顶点。
起因是苏晓晚的一条微博。
“这次的结果，让我明白，还是对自己要求不够高。曾经以为比去年第一名的票数多，就能够胜出，现在才知道，不够，远远不够。粉丝的期望是我前行的最大动力，今后我会更加努力，用更扎实的舞台、更优秀的作品回报大家。下一次，我要多出十万票，用绝对的实力，赢得属于自己的胜利。”
评论区已经炸了。
“晓晚这是在暗讽公司控票吧？”
“多出10万票才算胜利，这话说得太明显了！”
“姐姐刚！我们支持你！十万票我们帮你凑。”
“截图了截图了，防止狗公司删博。”
原本愤怒的声讨，渐渐变成了对她的支持与鼓励。
可这份热度只持续了一个小时，苏晓晚再次刷新页面时，发现那条微博已经被运营删除。
两天后，陈默约谈苏晓晚。
苏晓晚抵达办公室时，陈默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脸上带着那种苏晓晚熟悉的笑容——恰到好处的，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笑。
“晓晚。”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那条微博，已经被截图转出去了。公关部那边有点头疼。”
苏晓晚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数据没问题，那是经过核验的。”陈默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发那条微博，粉丝觉得你刚，觉得你委屈，可以。但是话说到那个份上，就过了。”
“过了？”
“多出10万票才算胜利。”陈默重复这句话，摇摇头，“你这不是打公司的脸吗？”
苏晓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那些票是粉丝一张一张投出来的，那些钱是粉丝省吃俭用攒出来的。他们熬夜打投，他们到处拉票，他们以为自己的努力能换来公平——然后呢？
然后公司在后台轻轻一点，所有的努力就成了笑话。
而她发一条微博，只是说了一句“我要更努力”，就成了打公司的脸。
“陈总。”她开口，声音很平，“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说？说谢谢公司，说我没拿第一是我自己不行？”
陈默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他往前探了探身，看着她，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晓晚，我跟你直说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不需要那么在乎谁是第一名。肖冰想出去，就让她出去好了。外面的风景，不一定比里面的好。”
苏晓晚一怔。
“名次那些东西，是给粉丝看的。”陈默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在公司心里，听话的人，才有糖吃。”
听话的人才有糖吃。
苏晓晚忽然想笑。她真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所以陈总今天找我来，是让我学乖，学听话？”
“聪明。”陈默也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你和顾清辞，都是大热门。公司很看重你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在这个圈子快六年了，为什么还那么天真？”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外面那么多团体，那么多偶像，凭什么你跟顾清辞能够脱颖而出？”
苏晓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哦，我知道了。”陈默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偶像三大错觉——我粉丝也挺多，我演技还不错，我特别会唱歌。”
他的语气越来越冷。
“清醒一点。你们一个舞蹈不突出，一个唱歌不突出，没有星耀纪元这个平台，真出去了，你们什么都不是。”
苏晓晚的手指攥紧了。
“为什么那么多粉丝追捧你们？”陈默走回来，在她对面重新坐下，盯着她的眼睛，平稳，冷静，残酷，“还不是因为姑苏CP？那些故事，那些想象，那些——”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暧昧的可能性。”
姑苏CP。
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你已经23了，晓晚。”陈默的语气软下来，又变成那种推心置腹的样子，“偶像生涯，一眼就能望到头。外面环境怎么样你也知道，竞争那么激烈，你出去了，还能有现在的热度吗？要不要抓着这波热度真正出圈，你是聪明人，想来不用我多说。”
苏晓晚垂下眼睫，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茶水。
“其实不用有这么多负担的。”陈默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像某种诱哄，“做你自己就行了。从前怎么样，以后也怎么样。剩下的交给公司去办，我们手里的物料多得根本放不完。练习室的监控，后台的花絮，巡演时同住酒店的记录……剪一剪，调个色，配段音乐，就是新的‘糖’。”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你和顾清辞的‘姑苏CP’故事，还可以继续讲，还能赚更多的流量和钱。CP粉最好哄了。一张照片，一个对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他们就能脑补出千奇百怪的故事。”
苏晓晚忽然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陈默。”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冷，“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顾清辞之间那些事，都是可以拿来炒作的？”
陈默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发那条微博，是因为我想红想疯了，想借着总选黑幕蹭热度？”
陈默想说什么，被她打断。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她之间那些——那些年的那些事，就是一张照片、一个对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就能概括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压了太久的那些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叫你一声陈总是我有礼貌，你还真以为自己能随意控制别人了？我告诉你，陈默。”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苏晓晚在这个圈子里六年，我没求过谁。我跳舞是跳得一般，我知道。但我对得起每一个支持我的人，对得起每一张票，对得起每一次舞台。”
陈默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苏晓晚。”他的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违约金，八位数。”陈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放松，仿佛还是能掌控一切，“离开星耀，你觉得还有哪家公司会签你？就算有，资源呢？曝光呢？走是走不了的，不配合，难道在这里干耗着？”
“还有顾清辞。”陈默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耐心，“你们绑在一起五年了。‘姑苏’这个标签，已经烙在你们身上了。你要连带着她一起撕掉吗？”
“哦，我忘了。”陈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多了几分讥诮，“你们最近好像闹得不太愉快？没关系，粉丝就喜欢看这种——‘冷战期’、‘避嫌期’，虐一虐，反而更真。等过段时间，再‘和好如初’，热搜又能挂三天。”
“其实我挺欣赏你的，苏晓晚。”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有傲骨，有脾气，不肯低头。但是啊——”
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在这个圈子里，骨头太硬的人，容易折。”
她拿起包，转身要往门口走，“骨头断了，也比没有骨头强。”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苏晓晚可以不红，可以没有资源，可以什么都不是。”
“但我不会成为你们手里的工具。”
三月初，她在活动中心门口被粉丝堵住了。
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几十个粉丝等在大门外，举着灯牌，拉着横幅——“苏晓晚我们永远支持你”“晓晚别怕，有我们在”。
保安拦着不让进，她们就在外面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苏晓晚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些人。
有熟悉的面孔，跟了她好几年的老粉。也有年轻的女孩，眼睛亮亮的，举着灯牌的手冻得通红。
她鼻子有点酸。
助理在旁边小声说：“晓晚姐，别看了，走吧。”
她没动。
就这么看着，看着那些灯牌在风里晃动，看着那些人在冷风里站着，看着她都不知道值不值得的人，在为她拼命。
点开手机，那条被删除的博文，已经被粉丝截图上万次转发。她看着那些文字，看着那句“要多出10万票才算胜利”，看着下面几十万条鼓励的、愤怒的、心疼的评论。
然后她重新编辑，点击发送。
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一万票不够，就两万票。两万票不够，就十万票。舞台见。”
点击，发送。
放下手机又想起顾清辞。
想起那天在酒店门口，她隔着门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你委屈。”
“你的实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你开开门，好不好？”
那时候她不想听。觉得那些话都是敷衍，都是客套，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体面话。
可现在她想听了。
想听她亲口说，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她没有顾清辞的微信。
拉黑快半年了，一直没放出来。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对话框里还是一片空白。最后一条消息是九月发的，灰色的，前面带着红色的感叹号。
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
想起陈默说的那些话，又把手机放下。
算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吧。
推荐歌曲：张敬轩《樱花树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越挫越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