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她在等她,她想见她

岑雪不明白杨星依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她仔细回想下方才的话,十分确定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心里头才刚冒出头的歉意当场被踹飞十万八千里远。

她总是愿意相信杨星依的内里是干净的白色,所以胆大地再次开启那个敏感的话题:“你姐姐一直在找你。”

杨星依眼睛恢复圆瞳,平静无波地看着她,显然是不信这番话。

岑雪把小刀别回腰间,挠了挠发痒的右手:“这里总给人压抑的感觉,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是不能离开吗?”

“阿姐在这里,我为什么要离开?”杨星依盯着岑雪那红肿的右手,沉默几秒后,说道,“你的手碰到树脂了。”

怕岑雪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补充道:“树脂有毒,再不解毒,你最少得丢一只手。”

“啊?”经这一提醒,岑雪顿时两眼一黑,感觉那毒性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她问:“要怎么解毒?”

杨星依没回她,只看她一眼,踮起脚尖,向上飘起,钻进树冠中。

不是,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想告诉她就直说嘛,躲起来做什么。

眼见着手背上的红块往手臂上爬,岑雪这心里就着急,划个树中毒而亡,这是多么狼狈的死法。她朝在树上跟泥鳅似的四处乱窜的杨星依喊道:“杨星依,为了找到你,你姐姐的灵魂一直在外头飘着,你确定不和我出去吗?”

晃动的树冠静下片刻,又更加剧烈地晃动起来,树叶簌簌落下,在触碰到怪鸟尸体的瞬间,和尸体一同化成一滩冒着泡的黑水。

这树当真是邪乎,树脂有毒,树叶有腐蚀性,还好她运气不算太差,没被落叶砸到。

岑雪替自己捏了把冷汗,离开背靠的树,寻了个相对较空旷的地方。

“杨星依,我没骗你,你姐姐……”嘴里被某种圆溜溜的东西塞住,剩下的话变成“呜呜”的闷哼。

“解药,吃了。”杨星依转身往林间深处飘去。

岑雪急着说话,也顾不上瞅嘴里那玩意长什么样,上下牙关微微用力,酸中带苦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她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岑雪胡乱嚼几下便咽下去,眼睛时不时瞟眼地面,一路小跑跟上杨星依。

“你要去哪?”

杨星依没理会她,就一直保持着她能跟上的速度往前飘,最后在一间破旧的屋子前停下。这间屋子挺大的,木制门的漆膜已脱落得差不多,外墙的灰浆大块剥落,几扇窗户的玻璃也全碎了。它,似乎在岁月的摧残下,失去活力,只剩无尽的哀伤。

“阿姐就在里头。”杨星依说,“随我进去吧。”

岑雪原以为这屋里头会是黑漆漆的,不曾想,一进门,那暖黄色的火光汹涌而来,瞬间吞没她手中那点微弱的灯光。

没有想象中的扑鼻灰尘,也没有腐臭味,只有线香的气味在空中弥散,让人的心不觉静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木桌和一口黑色棺椁,桌上摆放着数盏长明灯和一个插着三根香的香炉。

按理说应当位于长木桌下的棺椁此刻却在长木桌前,棺盖并未严丝合缝,看起来像是曾被打开过。

杨星依指了指棺椁:“阿姐就在里面。”

“你打开过?”岑雪问她。

杨星依摇头:“没有,我没有实体,碰不到,我用法力也打不开它。”

“那你怎么确定杨星澄就在里面?”

“刚死的时候,我一直待在培训中心,后来听说阿姐死了,就离开了,去外头找阿姐。”杨星依的眼睛看着那口棺椁,语速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我去了我们曾经的家,去了阿姐的墓地。我在小镇里飘着,飘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阿姐,我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反正那会儿镇里的人都变样了,没一个人是我认识的。”

她停顿一下,像是在确定什么,“后来,我听到有人说在我死的地方发现一口棺椁,里面是个被钉死在棺材板上的女人,死状相当惨。这事在镇里闹得人心惶惶,当天就有专人来调查。他们查了好多月都没确定女人的身份,是什么时候死的。但是我知道,那是阿姐,我看见里面躺着的,是我的阿姐。”

“迟迟查不出结果,这事就不了了之了。镇里人嫌阿姐晦气,想把她的身体烧了,但是他们搬不走阿姐。他们就想着干脆直接放火连同棺椁一起烧了。可是啊,火把整个屋子都烧成灰了,棺椁和阿姐还是好好的。最后,他们请来道士做法,超度阿姐。”杨星依嘴边扬起一个极淡弧度,“其实我知道这里躺着的,只是一个躯壳,阿姐早就转世去了。可是,我……”话说一半,又不说了。她盯着棺椁,像一座雕塑。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的父母是聋哑人,阿姐也是,所以自我懂事起,总是主动承担家里大部分活。父母对我很好,但我感受不到爱,他们总问我‘学习怎么样?’‘活做完没?’‘有没有和同学好好相处?’他们看见我身上的伤,不会问怎么来的,只会拍拍我肩膀,然后比一个‘不要打架’的手势。”

“只有阿姐,她会看到我的伤口时,抄起木棍就往外头走,不过,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拦住她。她也是唯一一个会问我‘累不累’的人。”杨星依看向岑雪,问,“阿姐于我而言,重于一切,你能明白我吗?”

岑雪重重点头,杨星澄之于杨星依,就像是二号之于她,只是,前者的感情更纯粹,是亲情,而她对二号,却是起了歹心。

她走到棺椁前,深吸一大口气,用力推开棺盖。棺盖当即“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这棺盖意外地好推开。

当岑雪和杨星依看见棺里头空空如也的时候,皆是一愣。

死了不知几百年的尸体不翼而飞,这叫谁都不敢相信。

岑雪绕着棺椁走一圈,很确定这棺椁就是当时在副本里见到的那口。可棺中的尸体去哪了?依照杨星依的表述,普通人搬不走,火也未能伤其分毫……

“我和你出去。”杨星依往门口飘了段距离,见岑雪还杵在那像是没反应过来,又折回,在她面前挥了挥手,“我说,我要和你出去。”

“嗯?”岑雪抬起棺盖,盖了回去,冲杨星依淡淡道,“走吧。”

有了杨星依的陪伴,岑雪这一路走得相当安心,走出黑木林只用了来时一半的时间。

此时已是五点多,天空是铁灰色的。层层铅云如同浸透了墨水的旧棉絮,坠在半山腰上,压在远处轮廓模糊的高楼上。

杨星依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用力吸了口根本不需要的空气:“很久没闻到这么新鲜的空气了。”

“你先跟我回我住的地方,我和同伴汇合了再带你去找杨星澄。”还剩两个多小时就到集合时间,岑雪担心一来一回赶不上,便打算先带着杨星依回民宿。舞女队伍今天也会在圣女祭现场,没必要多折腾一趟。

杨星依点头,没说话,她感觉有一股熟悉又隐隐带着危险的气息正在靠近。她飘到岑雪身前,张开双臂,目光穿过空无一人的黄土地,凝固在远方那片晃动的阴影里。

岑雪视力没她好,跟着看了会儿,没见着有什么异常,便问她:“前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杨星依点点头,目光不曾移动半分。见她一直保持防御姿势,岑雪不免也戒备起来。

远处模糊的阴影逐渐清晰,是二号正拖着杨星澄走来。

见此,杨星依已经飞快飘过去,确认杨星澄没什么大碍,又转头细细打量起二号,刚开口想说什么,却见二号笑眯眯将指尖抵在唇前,轻轻“嘘”一声。

杨星依喉结一动,咽下还未说出口的话,没再去看二号,而是伸手拥抱杨星澄,不想却扑个空。是了,像她这样没有怨念支撑的鬼魂,什么都碰不到,能不消散,已经很幸运了。

“阿姐,我终于等到你了。”杨星依比划着手语,脸上没有任何剧烈的表情。长时间的等待,早已将所有悲喜哀乐磨钝。她什么都没再做,只是用那风平浪静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无声地“抚摸”那日思夜想的脸庞。

杨星澄也只是望着,眼珠子定定的。她的世界一片静默,直到二号在她脑门上拍一巴掌,才缓慢眨下眼,微微动了动唇:“小依。”

“阿姐,你能说话了?”杨星依边比着手语,边说。

杨星澄抬手抚摸杨星依的轮廓,解释自己从前是因为听不见才不会说话,假死后为能完美伪装成正常人,花了段时间学看人唇语,找人教她说话。

俩姐妹百年未见,有太多话没说,或是回忆过去平常琐碎生活,或是互诉思念,却独独未提半点仇恨。她们所求的,似乎至始至终都只是相见相守。

二号没在这停留太久,抬手在杨星依额前轻轻一点,然后眉眼带笑地朝岑雪走去。

岑雪怎么也没料想到,二号会在此刻出现在这,还带着杨星澄。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二号的脸色比杨星依还白,脚步还那么虚浮,每一步都软趴趴的,像是没力气,像是随时都会变成一团云飘走?

岑雪心口猛地一紧,呼吸骤然卡在半途,上不去,也下不来,梗在喉咙深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响起一道属于她自己的声音,绝望、嘶哑,一遍又一遍地说:“她在等她,她想见她。”

几乎是本能的,她跑了起来,紧紧抱住走来的二号。

“你这是怎么了?”二号扣住她的腰,笑着问道。

“她在等她,她想见她。”岑雪呢喃着,抬头看二号的笑颜,忽然眼眶一热,滚烫的液体当即从脸上滑落。

“别哭。”二号擦拭她的眼泪,目光灼灼,却又在瞬间变得柔情似水,“她已经等到她了,也见到她了,你该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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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小镇
连载中一揽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