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心》

邹一鸣知道尹思一主要是为了宋希之的新作来的之后,就将她们带往靠内的一个分展厅。

“这次画展打出的压轴就是希之的新作,所以为了能够让其他画家的画得到充分的展示,我就把希之的画作统一放置在里面的展厅内。”

邹一鸣抬手,几人便看到了一个被精心修饰过的展厅。

主要的展示大厅已经很典雅了,这个分展厅更甚,哪怕是不懂艺术的人,也会在看到这个展厅的布置后知道,能被放在这里的画作是要更胜一筹的。

步入分展厅后,豆豆嗅到了周围变化了的空气,安静地环着他外婆的脖颈,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认真地观赏着他能看到的画面。

邹一鸣环视了一圈画作与欣赏画作的人,富有艺术感的画作挂在墙上,用心感悟的人们立在画前。多么有活力的画面啊,开门做生意就需要这样的场面,越多越好。

古父古母不太懂艺术,他们看到赏画的人很多,虔诚的人更多,下意识地抱着外孙往边上靠了靠,给其他人留出更多的空间。

吴真希这是第三次到分展厅,前两次分别是布置场地和运画。第三次,她终于有时间观赏了。亲眼看到这些画后,她庆幸自己没有继续在艺术这条道路上死磕,现在还能保留一点虚幻的自信。

尹思一的心神全在第一眼看到的画作上。

那是一幅绘制了星空与雪峰的画。

墨色的天空中点缀着云母白的星,星子的周围放着浅天蓝的光,一缕翡翠绿光追在一颗奔跑的霄色星子之后,在夜幕上擦出一道春绿。

寒泉与青灰组成的雪峰静谧地伫立着,似乎是在等待着流星的拥吻。

‘这是一幅怎样的画作呢?’

尹思一茫然地凝望着它,她觉得自己似乎也如作画人一样,身处于极地之中,空旷的土地上安静又寂寥,呼吸声与风声融合在了一起,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脱离了人类的躯壳,自由地遨游在天地之间。

“自从这幅《心》问世以后,想要购买的人很多。我也是花了不少的功夫,才让希之借我展览。等这次画展结束后,它就要被送往香江佳士得拍卖行进行拍卖了,听说预计起拍价是四百三十二万。”邹一鸣抱手站在画前,满意地端详着被重重保护着的画作。

就是因为借到了这幅《心》,邹一鸣才有底气大张旗鼓地搞画展。按照现在的情形发展下去,她有把握让奇遇美术馆在C省站稳脚跟,甚至于将影响力辐射到整片南地。

恍惚中,尹思一依稀听到了他人的声音,她勉强收回几分心神,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下方的铭牌上。

《心》,作者:宋希之。

啊,原来它叫‘心’啊,真是一个无比贴切的名字。

尹思一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另一位画家的心灵,对方将自己的所思所感以出神入化的技巧融入到了画作之中,让观者能够在其它时空与之进行对话。

真是一幅了不起的画作。

‘我也能画出这样的画吗?’尹思一叩问自己的灵魂。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载体和工具,就能将任何看到的、感受到的场景画下来。小到一粒微尘,大到一颗恒星,目之所及之处,所有生物、所有景象都能被记录。

但并不是所有的记录者、绘画者都能让自己的作品与他人产生精神上的共鸣。

而这,就是天才与常人的区别。

宋希之是一位天才,这是无需重复的事实。生活中出现的挫折不会磨灭她的斗志,只会成为点缀她头顶王冠的宝石,使其熠熠生辉、闪闪发亮。

这幅《心》就是最好的佐证。

‘我也想画出如此动人的景色。’尹思一的灵魂发出了嗡鸣。

——

下午四点时,尹思一告别了其他人,准备乘公交回小关村。

古父古母试图让尹思一留下一起吃饭,没能成功。

邹一鸣送了两步:“等下次你有空了,我们再一起吃饭。”

尹思一:“谢谢,会有机会的。”

邹一鸣:“那我就记下了,同时我也希望,我的美术馆中能早日挂上你的作品。”

尹思一感到受宠若惊:“一鸣姐你这样说的话,我感觉有点压力耶。”

邹一鸣笑道:“虽然我没有见过你的画,但既然希之和心心都挺在意你的,那你的水平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尹思一连连摆手:“我还差得远呢,希之学姐现在是大画家,心心又在国外深造,我不过是商业画画得顺手一些,哪里比得过她们?”

这话邹一鸣很不爱听,她挑眉严肃道:“我现在认可她们说的其中一点了,你果然需要调整状态。艺术家之所以能够成为艺术家,就是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愿意接纳自己的与众不同,并且不畏惧将这些与众不同展现在众人面前。你刚才自贬的那些话,非常糟糕。”

尹思一张开了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解,只能徒劳地闭上了嘴。

邹一鸣还有其他事情,也没功夫开解人,摆手道:“没有一位艺术家会缺乏表达自我的勇气。从自性上来看,你确实很稚嫩。我所说的自性,是性格的性。下次有机会再聊吧,尹思一。”

尹思一看着邹一鸣转身离开的背影,心下震动。她迷惘地穿过人群,试图理解对方的话。

接纳自己的与众不同……

展现自己的与众不同……

自贬……

勇气……

自性……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还是,我想错了什么?”

她自言自语着。

随着人群踏上公交车,又在人流中落到车厢后段。身旁已没有了空座,尹思一拉着扶手,一路站回了小关村。

“是不要随波逐流的意思吗?”

“还是,不要盲目从众的意思?”

“亦或者,身处于人群中时,要记得保持自我?”

尹思一一根一根地嚼着泡面,仔细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听到的话。

——

五海港某公寓

古兰歆正在帮丈夫收拾行李。

宋五行随性地将衣服折好扔进行李箱,幽怨道:“这次一走,咱俩就要等到年底才能见面了。”

古兰歆看着行李箱内抹布一样的衣服,平静地移开了目光:“不过就是几个月不见而已,以前又不是没经历过。我生豆豆的时候,你还被困在喀山回不了国,那会儿都不见你着急,你现在又急什么?”

宋五行朗声道:“那个时候我啷个不着急,我都要急死咯!我为了能回去,找了多少方法才花了七万卢布买到机票,结果出发的前一晚,喀山被封禁,无论我咋个申请都不能离开,我还联系了几次大使馆都解决不了,啷个时候我都急疯求咯!”

这事儿古兰歆还是头一次听说,她放下东西看向宋五行,见他因旧事重提,气得怒发冲冠,本来的冷白色皮肤现在红得像一只莫桑比克桃红虾,手上拿着的翼间雕花鞋被捏得变形。

她出声唤回丈夫的理智:“进产房前我们不是打过视频吗?那会儿我见你气定神闲,各项安排都井井有条的样子,还以为你还没有成为父亲的实感呢。”

宋五行闷声道:“就是因为你快要进产房了,我才越发不能在你面前表现出异常,要是你因为担心我,从而影响到了生产,那我以后还怎么有脸面对你?”

古兰歆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伸手捧住他的脸,温声道:“所以这就是你这几年不回国,一直留在基辅罗斯照顾我的原因吗?”

宋五行眼眶红红的,他顺从着弯下腰,用脸眷恋地蹭着妻子的手:“生孩子这种大事,我居然都没能力陪在你身边,我真是太糟糕了。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不应该选择跟着教授去……”

古兰歆捂住了他的嘴:“又说胡话了。要是当初你没有进教授的课题组,你现在还能以C大未来最年轻的教授任教吗?之前我们夫妻俩确实面对了很多艰难的选项,能够齐心协力、彼此信任地走到这里,已经非常幸运了。”

“所以,不要去苛责曾经的自己。当初的那个你,一定是怀着对未来最美好的期许才作下的决定,不要将外界事物的转变归结在自己的决定上,我们可还没那里大的能力来改变世界呢。”

她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颗心在此刻无比地贴近。

古兰歆还捧着宋五行的脸,有潮湿的水汽落到了她的手指上,她无声地笑了,宋五行这个爱哭鬼又哭了。

真不知道他被困在喀山的时候,是不是也偷偷躲在无人处流眼泪。

宋五行不想被妻子发现他哭了,伸手抱住她,将之紧紧地拥在怀中,就像一只酷爱黄金的巨龙一样固执地守护着他的珍宝。

他不想去细说被困在喀山那段日子,他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发誓要变强、变强、再变强,他已经不想纵有无数财富,也跨不过那区区五千公里的距离了。

而现在,他终于有资格执掌他的人生了,之前的事情也不会再重演了。

片刻的温情过后,为了转移窘迫,宋五行想了个话题跟妻子聊天。

宋五行:“最近怎么不见你跟你朋友尹思一联系。”

古兰歆:“先不联系,让她自己突破一下。”

宋五行:“怎么说?”

古兰歆:“大概是因为毕业后直面了现实的冷酷,一一她将自己的锐气掩藏在了水面之下,轻易不肯视人。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样做自然是很稳妥的决定,但如果这个人拥有某一项才能,还选择压抑自己的话,那迟早有一天,这份被压抑打磨了许久的才能便会化为利刃刺向它的主人。”

宋五行:“水面之上可能风平浪静,水面之下则可能藏着冰山,一不小心就会触礁翻船。”

古兰歆:“现在就看在触礁后,一一她究竟是选择被海浪吞噬,还是选择奋力自救了。”

宋五行:“真是严厉的友情啊。”

古兰歆:“毕竟我只是她的朋友,不是她人生的操控者。要想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她得拥有成为自己人生掌舵者的自信与勇气,那样才能走得更加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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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路168号
连载中万相善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