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7月28日开始,尹思一再次觉察到了那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可怕窥视。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心地厌恶着自己那敏锐的五感。
散步时,会清晰地感知到来自于身后的注视,但当她回首探查时,只看到停靠在路边的车辆,却看不到可疑的行人;
吃饭时,会莫名感受到被压迫,对食物产生抗拒,哪怕强行咽下,食物也会淤积在腹中抵制着消化系统;
置身于人群之中时,会感觉到自己被世界指指点点,无处躲藏;
龟缩在303室之内,会感应到自己被众人孤立,不算宽敞的一居室在幻象中变为四四方方的泥土盒,将她死死压住,不得动弹……
在重重的精神枷锁之下,尹思一再也无法画出任何她想要绘制的图景了。
她陷入了被才能抛弃的深渊之中,抬头仰望,目光所到之处皆是黑暗。
不对劲!
都是错误的感知!
事实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一切的发生如此的突然、如此的惊悚,尹思一无法接受,她努力回想着过往发生的一切,却无从得知自己遭受此迫害的缘由。
她挣扎着,犹如被人抛上岸的游鱼努力摆动着胸鳍与背鳍,想要游回河中。然后,将她抛上岸的人类看到了,上前拿起一个盒子倒扣住了她。
空气被阻隔,游鱼无法再根据水汽来判断河流的方向,只能减少动作,尽量保存体力,以期得在某一时刻重返故土。
发现自己无法画出景象之后,尹思一没选择坐以待毙,她开始练习如何更好地处理画布。
当心情随着整理画布平缓下来时,她开始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调和颜料。
不拘泥于色彩的使用规则,每调和出一个新的颜色,她就会将之全部涂抹到画布上,然后再重新调和颜料,再涂抹到画布上,如此往复。
当然,途中也会出现意外。
比如,调和出来的颜料不讨眼睛的喜欢,尹思一就会生闷气;
比如,在看到两种差别过大的颜料待在画布的同一个区域内,她就忍不住生出想要扔掉画布的念头来;
比如,颜料不小心蹭到了围裙以外的地方,她会暴躁地跳起来,解下围裙扔在地上……
无法控制情绪的时候,尹思一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惹人厌。
头顶的灯泡惹人厌,身下的木床惹人厌,耳边的噪音惹人厌……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不顺眼。
当然,尹思一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因为她对于当下境遇的无能为力,从而迁怒周遭的一切人事物。
所以,她到底要如何逃离现下的困顿呢?
尹思一不知道。
她抓不到证据去惩治恶人,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来破除困境,就连搬家,也因为顾虑金钱的不足,一直在拖延。
是因为自己太过于普通,所以才会遭遇这些困苦吗?
就像是手中的颜料一样,不管是将钛白混到煤黑之中,还是将藤黄和土红搞成一团,甚至于就算是将钴蓝和钴绿倒在一起,这些颜料都不会发出一声抗议。
它们乖顺地、温驯地任由人摆布着,不管是被涂抹到画布上也好,还是被涂抹到塑料袋上也好,没有任何一支颜料会站起来发表意见。
而她,现在就好像是这颜料盘中的颜料一般,被看不见的双手控制着、摆弄着。
那她,真的是颜料吗?
尹思一放下了颜料盘,眼神不自觉地随着微风的拂过看向了窗户。
今日晾衣绳上没有晾晒衣物,因此很轻易地就能看到窗外的风景,是一面冷灰色的水泥墙,中间夹着均匀分布的银色不锈钢防盗窗。
就像是在监狱里一样。
无端的联想让尹思一的心情越发低落了,谁坐牢还得自掏腰包啊。
囚于一室的她在接到学姐陆蔓之的电话时,才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陆蔓之:“学妹,你之前不是给我发了好友申请吗?那段时间我比较忙,没顾得上看手机,等发现的时候申请已经过期了。我重新加一下你,记得通过啊。”
尹思一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好的,学姐。”
她点开微信,果然看到了陆蔓之的好友申请,她点击添加。
微信界面
陆蔓之:(,,???)?゛hello,学妹
陆蔓之:希之她还在国外,暂时回不来。不过我已经在微信上跟她说过了,现在我就把你的名片推荐给她,等她看到了就会加你了。
尹思一:谢谢学姐,给你添麻烦了。
陆蔓之:嗨,这算是什么麻烦,还比不上修复字画的一根毫毛呢。
尹思一:我记得学姐你不是修复专业的,是课题需要吗?
陆蔓之:课题没需要,就是我单纯地想要去凑热闹,就找了个组加了进去。
尹思一:学姐你是在读博了吗?
尹思一记得四年以前陆蔓之就在读研了,这会儿还在跟组,那八成就是升到博士了。
陆蔓之:可不是,现在的人一个比一个卷,刚好有机会读博,我也就顺带上了。
陆蔓之:学妹,你现在有精进自己的计划吗?
陆蔓之:我先声明啊,我不是在对你说教,主要是好奇。
陆蔓之:我看到你发到我微信上的消息后,找时间跟希之说了,没想到她居然知道你耶,还晓得你之前上了几年班,现在打算重拾艺术路,正在埋头苦练呢。
陆蔓之:你知道希之是怎么知道的吗?
尹思一:不知道,我也挺好奇希之学姐怎么会知道我的情况的。
陆蔓之:你不知道啊,那我跟你说啊。
陆蔓之:是宋院长的儿子宋五行跟她说的,希之是宋院长的侄女,宋院长的儿媳是你的好朋友兼舍友古兰歆,古兰歆托宋五行联系的希之。
尹思一看到这条消息时,心里很是复杂,她抬起手想擦眼角,却看到沾在指尖上的颜料,慌乱地扯过一张纸巾糊在脸上。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剪了毛的猫,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激起她的战栗。
等她把脸收拾好了,陆蔓之的消息也刷屏了。
陆蔓之:对了,我加你不止是这些事。明天希之的画会在都城的奇遇美术馆进行展览,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为期两周,你有空的话可以去看一下。
陆蔓之:本来我也想去的,可惜我现在人在京城。
陆蔓之:难得希之愿意再一次展览画作,我还想观摩一下她这几年究竟进步了多少。
陆蔓之:早知道我就不好奇字画修复的过程了,现在不仅把自己折腾得头晕眼花,还没法脱身,背时。
陆蔓之:希望我能在展览结束前赶回都城。
陆蔓之:如果学妹你要去的话,记得看完回来跟我说一下感想,省得我干惦记。
尹思一:谢谢学姐你的提醒,我也很好奇希之学姐的画技现在走到了哪里,我会去看的。
可能是再次忙碌了起来,陆蔓之没有再回复。
尹思一搜了下奇遇美术馆的地址,发现在牡丹街,距离中心广场有两个站。
古兰歆家离牡丹街有八个公交站的距离,想到好友托人联络宋希之的事情,尹思一打算明天上午先去看望古父古母和豆豆,下午去看画展。
她在303室内翻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能拿去当见面礼的东西。
“要不找一下超市快送吧。”
尹思一点开了外卖软件,在一家大型商超中挑选了两个礼盒,结账的时候发现需要预约送货时间,而可预约时间在8月7日八点半以后。
“怎么只能7号送?”
她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时间已经走到了8月6日晚九点。
“啊,今天是8月6号!”尹思一反应过来。
“怎么突然就是8月份了呢?”这段时间内,她脑中比较清晰的记忆还停留在七月份,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下一个月。
“日子真是过得越来越迷糊了。”尹思一抚着又开始出现钝痛的心口缓缓趴在床上。
当注意力放在时间的流逝上时,她产生了一股强烈的虚无感,不知道前一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不明晰当下的自己在做什么,也不能想象到未来的模样。
时间与空间仿佛化作了虚无,一切都毫无意义,她在这无意义的生活中毫无作为。头脑开始混沌,躯干开始僵化,尹思一再次不自觉地陷入悲愁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尚未关闭的耳膜接收到了来自于楼下的吵嚷声。
尹思一醒过来的时候,听到了楼下有对疑似情侣的人在争执,八卦之心瞬间被点燃,她轻手轻脚地摸到灶台前蹲下,竖起了耳朵。
女:“你先回去吧,有事我会找你的。”
男:“我舍不得你嘛,你也晓得我来找你一趟不容易,就不喊我上克坐坐?”
女:“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有什么关系一样。”
男:“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晓得我对你的心意?”
女:“你对我啥子心意,现在就说出来嘛。”
男:“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上班的时候想着你,下班了就来看你,难道你还看不出来?”
女:“看不出来。太晚了,你该走了。”
男:“你咋会看不出来,和你一起上班的姐妹都看出来了。”
女方冷笑了一声。
男(音量突然加大,似乎着急了):“你啷个意思嘛,是在嘲笑我对你的心意?”
女方又冷笑了一次。
男:“你到底喃子意思,你说啊。我一个大男人放下脸面挨你讲话,你还这种态度!”
女:“我就是这种脾气,受不了你可以走,我没有绑着你的腿。”
男:“你喃子意思嘛?我就是多和你的姐妹说了两句话,你就摆脸色。她是你的姐妹,我找她了解哈你,难道有错了?”
女:“我没有摆脸色,我对你和我姐妹聊天的事情也没有意见,我只是眼睛涩了,想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男:“不行!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不能走!”
女:“你是有毛病迈?!”
男:“我在意你还有错了?”
女:“我不用你在意我,随便你和哪个人聊天都行,我都管不到,现在我只想回家。”
男:“你究竟是啷个意思嘛,之前还好好的,就是看到我跟你姐妹说了话,你就翻脸不认人!”
女:“你今天就是不想放我走咯?”
男:“我只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我一个大男人,啷个能被女的冤枉!”
女:“行,那你讲嘛,我听的起。”
男:“我就只是想让你多在意在意我,不然我也不会找别人聊天,还不是你不理我。”
女方再次冷笑。
女:“你喊我在意你,那你说嘛,我们现在算是哪种关系,以后又是哪种关系?”
男:“你不要逼我,难道我对你还不好吗?我一片真心捧出来给你,你不能像这样伤我。”
女:“你可以把真心给别人。”
男:“你又开始了,说了我跟你姐妹没得关系,就是那天她喝醉了,我看不过去,才把她送到家里的。我总不能放着她睡在路边嘛。”
女:“我没说你送她回家这件事情,我是问,我们现在到底是哪种关系?”
男:“不管是哪种关系,都不影响我对你的真心!”
男:“我是真的在意你,不然也不会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这点见你了。”
女方沉默了一段时间。
女:“我有抑郁症。本来我不想说的,但既然你这样在意我,我也不能欺骗你。”
男:“抑郁症是哪种?”
女:“抑郁症是一种精神病,会不分时间地发脾气,不吃药就会砸东西、伤人,就算吃药了,这个病也还是会有复发的可能性,以后生了娃娃也可能会遗传给娃娃。”
男方沉默了。
女:“我一直都在吃药,只是担心别个的眼光,都是躲在背地里吃。你看我手上的这几道疤,就是抑郁症发作的时候拿刀子割的。”
男方继续沉默。
女:“说不定哪天我坚持不住,就在家里面割.腕.自.杀了。”
男方保持沉默。
女:“不过你在意我的话,你是会带我去看病的吧?抑郁症吃的药也不贵,一个月只要几百块,只是看医生贵一些,看一次要几百。我过两天就要去医院里,到时候你陪我去嘛。”
男:“时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你是女的,我一个男的也不好送你上去,我先走了。”
一阵窸窣声过后,巷子恢复了安静。
蹲在灶台边的尹思一拉下了嘴角。
又是一个极品男,只想占便宜不想负责任。明明那名女性在一开始就表明了立场,他还试图用莫须有的真心空手套白狼,一旦发现要出钱,立马脚底抹油开溜。
啧啧啧,这些渣男真是恶心,有了二两肉以后,品种就是不一样哈。
尹思一私心觉得那名自述有抑郁症的女性应该很正常,可能是被男方逼急了,又担心说错什么话,引出了对方的兽性,无奈之下只能以自污的方式保全自己。
毕竟小关村可是城中村,人员复杂。
单身女性,深夜,无人小巷,试图纠缠的男性,桃色,这些词汇足以构成一篇社会新闻了。
‘希望那个女的以后的生活多顺遂一些吧,不要再遇到猥琐男了。’尹思一默默祝福道。
“以后不能再在夜里扔垃圾了,有什么事情最好白天弄完,还要早一些回来。”借由刚才的事件,她给自己敲了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