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温暖的晚餐

饭很温暖,但做饭的人不配上桌。

———

梁思越打电话来的时候,许安平正在超市里对着货架上的牛腱子肉算单价。

"安平,今晚方便吗?我有两个同事想来家里坐坐,你帮忙做几个菜。"她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刚从会议室里出来的余温——干练、笃定,像在分配一项不太重要的任务。

他把牛腱子放回去,拿了旁边便宜三块钱一斤的前腿肉。"几个人?"

"加上我们,五个。你看着做吧,不用太复杂,家常菜就行。"她顿了一下,"但是摆盘注意一点,Lisa她们吃东西挺讲究的。"

许安平说好。挂了电话他又站在冷藏柜前看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两块五花肉、一条鲈鱼、半只三黄鸡、一把芦笋和几样配菜。他在心里大致算了一下——将近两百块。这个月的伙食费预算又要重新调整。

回到家他开始备菜。出租屋的厨房很小,一个人转身都嫌挤,灶台旁边就是洗衣机,洗衣机上面摞着电饭煲。他把菜摊在仅有的一小块台面上,开始择菜、切肉、腌鱼。动作很熟练——这两年梁思越越来越忙,做饭的事基本落在他身上。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做饭是他能做的事,是他在这段关系里还能提供价值的方式之一。

三个小时。他在这个转不开身的厨房里待了三个小时。

红烧肉要先煎后炖,小火收汁四十分钟;清蒸鲈鱼要掐准时间,蒸老了肉就柴了;白切鸡要冰水过两遍才能皮脆肉嫩;芦笋焯水的时间精确到秒。他把四菜一汤做完,又多炒了一个蒜蓉时蔬,六道菜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摆盘是认真摆过的——鲈鱼上面撒了葱丝和红椒圈,红烧肉码成两层,白切鸡切得厚薄均匀,扇形排开。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还行。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前襟溅了油点,头发因为在灶台前站太久被热气蒸得塌下来,整个人身上都是油烟味,那种浸到布料纤维里、洗都洗不干净的烟火气。

门铃响了。

梁思越带着三个人进来。两女一男,都穿得很得体——女的踩着细跟鞋,男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表。他们进门的方式就和许安平不同:不换鞋,直接踩着鞋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这间不到六十平米的出租屋,表情礼貌而克制,像在努力不表现出什么。

"哇,好香。"被叫Lisa的女人率先开口,她穿着一件驼色羊绒衫,锁骨上方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她打量了一下餐桌,又看了看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许安平——围裙还没来得及解,额头上有汗。

"思越,你还请了人做饭呀?"Lisa的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点真诚的惊讶,她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在她的世界里,请人做饭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梁思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许安平太熟悉了——她在不同场合用不同的笑容,这一个属于"社交场合的圆滑过渡":不肯定也不否认,让对方自行脑补。

"他挺会做菜的。"梁思越说。

不是"这是我男朋友"。不是"这是安平"。是"他挺会做菜的"——一个功能性描述,像在介绍一台好用的厨具。

许安平听见了。他在解围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解,把围裙叠好放在厨房门后面的挂钩上。他对自己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场合介绍他。他和她的同事之间差了太远——不是一两级台阶的差距,是两个不同的楼层。她如果说"这是我男朋友",后面会接上无穷无尽的尴尬:他做什么工作的?在哪个公司?什么学历?

她是在保护他。

他这样告诉自己。

五个人坐下来。餐桌是许安平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折叠桌,铺了一块素色桌布遮住桌面的划痕。他坐在靠厨房的那一侧,方便起身添菜盛饭。

饭桌上的对话像另一种语言。

Lisa在说她刚从苏黎世飞回来,那边的私人银行利率又调了。男同事——姓周,大家叫他Kevin——在聊一个并购案,说甲方的合规团队太难搞。另一个女同事说她上周去了一个策展人的私人晚宴,"就在外滩那个新开的会所,你们知道吗?会员制的,名额已经满了。"

梁思越在这些对话里游刃有余。她接得住每一个话题,笑得恰到好处,偶尔抛出一两句见解,引来对面的点头。她说"上次那个论坛上刘老师提到的城市更新基金,我后来看了他们的白皮书,逻辑是通的"。Kevin立刻说:"你也认识刘老师?改天一起吃饭。"

许安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没有说话。不是插不上嘴——他听得懂每个字,但他没有参与的资格。他没有去过苏黎世,没有接触过并购案,没有认识任何一个刘老师,也没有收到过任何会员制晚宴的邀请。他在这张桌子上唯一的身份是做了这桌菜的人。

鲈鱼快见底了。他站起来想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再端一道。

"师傅,"Kevin头也没抬,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空瓶,"再来点酒。"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扎进来的时候不太疼,后劲绵长。师傅。不是"哥们"、不是"安平"、不是"你"——是师傅。一个专门用来称呼服务人员的词。Kevin没有恶意,他甚至不知道许安平是谁,在他的认知框架里,一个穿着沾了油渍T恤、从厨房进进出出的人,就是师傅。

梁思越笑着接话,声音自然得像在说天气:"嗯,他挺会收拾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许安平。她的目光落在Lisa身上,手里的酒杯微微举起,像在完成一次无缝衔接。"他挺会收拾的"——收拾厨房、收拾桌面、收拾掉一切可能暴露底层的痕迹。

然后桌子底下,她的脚尖碰了碰许安平的小腿。

很轻,像是不经意的触碰。但许安平感觉到了那个力度——不是撒娇的蹭,是一种按压,一种信号。

别多话。

他坐回去,起身去拿了酒。Kevin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师傅",Lisa笑着补了一句"手艺真不错"。梁思越附和:"是吧,我就说他做菜可以的。"

许安平往自己碗里扒了口饭。米饭已经有点凉了,嚼在嘴里发硬,但他的胃比上次好一些。也许是因为这种痛已经不再是第一次了——身体开始适应被消化的感觉。

客人走了以后,桌上一片狼藉。碗碟叠了两摞,骨碟里堆着啃剩的鸡骨头,酒瓶倒了一个,有酒液渗进桌布,洇出一块暗色的印记。

梁思越靠在沙发上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她今晚喝了点酒,两颊泛着薄红,看起来心情不错。

"今天谢了啊,"她头也没抬地说。"Lisa说你做的鲈鱼特别好吃。"

"嗯。"

"下次她们可能还来。你那个红烧肉可以再甜一点,Kevin说他喜欢偏甜口。"

许安平端着碗碟走向厨房。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油腻的碗面上,白色的蒸汽升起来。他挤了洗洁精,开始一只一只地刷碗。

他刷得很仔细。每一只碗都里外冲三遍,筷子一根根搓洗干净,锅底的焦痕用钢丝球反复擦。热水烫得手指发红,他没在意。这种机械性的劳动有一种麻醉效果——只要双手在动,脑子就可以不想事情。

但手停下来的时候,他还是看见了。

锅底的不锈钢面被擦得很亮,映出一张模糊的脸。他凑近了看——热气里那张脸没有轮廓,五官是散的,像一个人正在被水溶解。

一张没有身份的脸。

他想,他今晚在那张桌子上,有名字吗?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Lisa叫他"你请的人",Kevin叫他"师傅",另一个女同事全程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梁思越叫他——不,梁思越没有叫他。梁思越用的是"他"。

他挺会做菜的。他挺会收拾的。

他。

这个字像一个容器,把所有的个人信息都倒空了,只留下功能。

许安平把碗摞好,锅刷干净,灶台擦了两遍,水池里的残渣用手捞出来扔进垃圾袋。他把厨房恢复成客人来之前的样子——甚至比之前更干净。好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他从来没在这间厨房里待过三个小时,没有煎过鱼、炖过肉、算过一块五花肉的单价。

一切痕迹都被他自己擦掉了。

梁思越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穿了一件他的旧T恤当睡衣。她很少穿他的衣服了——大概是习惯了商场里那些贴身剪裁的面料,偶尔穿一次,像是某种退行,一种无意识的返回。

"你今天话怎么那么少?"她擦着头发问。

"没什么好说的。"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她。

"你该多跟他们聊聊的。Kevin人挺好的,做投行的,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忙。"

帮上忙。许安平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他不知道一个被叫"师傅"的人能从投行那里得到什么帮助。但他没说出来。他把很多话都没说出来——这是他在这段关系里学到的技能,像吞咽一样自然。

"以后你做菜的时候换件干净衣服,"梁思越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第一印象挺重要的。"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抬头,正在用吹风机吹头发,热风把她的发丝吹得飞扬。她的脸在灯光下很好看,皮肤白,下颌线条分明,是那种越来越精致的好看——不是天生的,是被新的生活慢慢打磨出来的。

他想说:我在厨房里站了三个小时,你的同事把我当服务员,你也没帮我说一句话。他想说:你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告诉他们。他想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丢脸?

但他看着她吹头发的样子,看着她嘴角那点还没散去的笑意,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今天很开心。她在那张桌上闪闪发光。她终于坐到了那个位置上——能谈论基金、会所、并购的位置。他花了一张通知单、无数顿泡面和三个小时的厨房油烟才把她托到这里。现在她到了,他不能把她拉下来。

"好,"他说。"下次我换件衣服。"

梁思越"嗯"了一声,关了吹风机,翻身上床。她很快就睡着了——今天应酬了一晚上,确实累。

许安平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一大家人围在桌前吃饭,他妈总是最后一个上桌。等她终于从厨房出来坐下的时候,菜已经凉了大半,好吃的已经被夹得差不多了。她也不在意,随便扒两口饭,笑眯眯地看别人吃。

他以前觉得他妈那样挺好的。不争不抢,给别人做饭,看别人吃开心,自己也就开心了。

现在他躺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忽然觉得那不是"不争不抢"。那是一种长期的、安静的、不被看见的消耗。日复一日地站在厨房里,日复一日地最后一个上桌,日复一日地吃冷掉的饭菜——直到有一天,所有人都忘了她也是坐在桌边的人,她只是那个做饭的人。

她也是"他"。

他翻了个身,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饿——今晚他其实吃了点剩菜。是另一种灼烧,比饥饿更深一层,像胃壁在慢慢记住一种新的化学成分:被取消身份的味道。

这顿饭很温暖。六道菜,色香味俱全,桌布整洁,宾主尽欢。

但做饭的人没有名字。做饭的人不配上桌。

做饭的人在洗碗时,从锅底看见了自己正在消失的脸。

——— 第二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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