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不幸,是你运气的来源。我感到恶心,却依然选择了你。
———
公厕隔间的灯管发出白惨惨的光,像医院走廊一样没有温度。许安平把门插上,铁栓生锈,需要用力才能卡进凹槽。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公派留学资格通知,他的名字印在第三行,字迹端正,像一枚盖了章的承诺。
他看了很久。
隔壁有人冲水,水管发出沉闷的震动,像某种庞大机器正在运转。他把通知单对折一次,折痕精确地穿过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开始撕。
第一下撕得很慢,纸张纤维被拉扯时发出细小的声响,像皮肤被揭开。第二下快了一些。第三下、第四下,碎片从指缝间落下来,有几片粘在他微微出汗的掌心上,像纸屑做的血痂。他把所有碎片拢在一起,扔进马桶。
白色的纸屑浮在水面上,慢慢被浸透,字迹洇开,他的名字最先消失。
他按下冲水按钮。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明显发颤——不是犹豫,是身体在做最后一次抵抗。巨大的水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放大了数倍,盖过心跳,盖过呼吸,盖过一切他本来可以说出口的话。碎纸被卷进漩涡,几片顽固地贴在瓷壁上。他弯下腰,用指甲一片片抠下来,指尖抵着冰冷的瓷面,像在清理犯罪现场的最后一点证据。
然后他反胃了。
胃液翻涌上来,酸涩地灼烧食道。他撑着墙壁干呕了两次,什么都没吐出来——早饭没吃,胃里空的。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抗议:你在做的事是错的,你在杀死自己的一部分。但他咬住牙关,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咽了回去。
他站直身体,擦掉嘴角的唾沫,拉开门栓。镜子里的脸色像纸一样白。水龙头下冲手的时候,他注意到指甲缝里还嵌着一小条纸纤维。他仔仔细细地洗干净,像完成某种仪式的最后步骤。
事情是这样的。学校今年给了两个公派名额,专业对口、成绩排名、综合评定——许安平和梁思越恰好是前两名。但到了最后一轮,名额缩减成一个。学院说让他们自行协商,协商不成就按笔试成绩排,许安平高出两分。
两分。不是两百分,不是二十分,是两分。微薄到像误差,却足以决定一个人走出去、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本来可以什么都不做。规则站在他这一边,两分的优势清清楚楚,没有人能指责他。但三天前他在图书馆碰见梁思越。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申报材料,眼睛红红的,不是在哭,是那种已经哭完了、正在强迫自己继续做事的红。
她没注意到他。她在用计算器反复核对一笔费用——是家里的。他离得不远,隐约听见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我再想想办法……不是的,不用卖……你先别跟爸说。"
挂了电话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重新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填表格。那种姿态不是努力,是求生。
许安平认识梁思越两年了。他们在同一个项目组做课题,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一起蹲在便利店门口吃饭团当晚餐。他知道她聪明、要强、做事比谁都拼。他也知道她的家庭——父亲早年受过工伤,母亲在菜场卖鱼,弟弟还在读高中。她是全家唯一的绳索,所有人都攥着她往上爬。
如果她拿不到这个名额,她不只是失去一次留学机会。她会掉下去。
而他呢?他没有那种掉下去的恐惧。不是因为他家底殷实——他父母都是小县城的工薪阶层,手停口停。但他没有弟弟要养,没有工伤的父亲,没有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杀鱼的母亲。他的失败是一个人的失败,她的失败是一整个家的崩塌。
他开始说服自己。
"只要她上去,我们就都能上去。"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像打磨一枚用来堵住伤口的子弹。她上去了,视野开了,资源有了,以后他也能跟着走出去。他们是一起的——不是吗?他们在深夜的实验室里肩并肩对着数据发呆,他给她带过早饭,她帮他改过论文里的语法错误。这不是爱情,但是某种比爱情更沉默的东西:一种不说出口的共同体。
他相信这个共同体。所以他决定把自己的名字从竞争中抹除,而且要抹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不让她知道,不让她欠他,不让这件事变成一笔账。
他去找了辅导员,说因为家庭原因放弃名额。辅导员问了两句,他搪塞过去了。然后他拿到纸质通知单——这是最后一份有他名字的证据。
他必须毁掉它。
消息公布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教学楼前的银杏树叶子黄得刺眼。学院群里发了通知,梁思越作为唯一候选人递补入围。十分钟后她冲出教室,在走廊里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安平!安平你看到了吗!"
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他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失控。她一直是冷静的人,做汇报的时候条理清晰,和导师争论的时候不卑不亢,就算在电话里安慰母亲也是压着声音。但此刻她的声音是亮的、碎的、几乎在发抖的。
她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亮得不像话。那种亮不全是喜悦,还有一种溺水者终于够到岸边的惊恐余悸。
"我被选上了!"她说,手指用力掐着他的手臂,像怕自己醒过来。"名额——就一个——是我的。"
许安平看着她。他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胃里的灼烧感没有退干净,嘴里残留着干呕后的苦味。但他笑了。那个笑容用了他很大的力气,像用最后一点水泥去抹平一面刚刚裂开的墙。
"恭喜你。"
"你说我是不是运气太好了?"她松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像个孩子。"之前还以为没戏了——突然就剩我一个人。安平,我是不是特别幸运?"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刚才还在抠马桶里的碎纸,刚才还在干呕时撑着墙壁,此刻它搭在她温热的头发上,指节微微僵硬。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你就是运气好。"
梁思越那天晚上请他吃了一顿饭。不贵,学校后门的小馆子,两个人点了四个菜。她吃得很开心,不停地说之后的计划:要怎么准备签证材料,行李箱要买多大的,到了那边先去哪里报到。
许安平一直听着,偶尔应两句。他筷子动得很少,不是没胃口,是胃真的不舒服。下午那场干呕留下了后遗症,胃壁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咽一口东西都隐隐发疼。他把米饭嚼得很碎,慢慢咽下去,像在喂养一头受伤的动物。
"你怎么不吃?"梁思越问。
"中午吃多了。"他说。
她没有追问。她正在幸福的最高点,所有的感官都朝着未来张开,像刚绽放的花瓣。她看不见他的苍白,看不见他几乎没怎么动的碗筷,看不见他放在桌下的手——左手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食指的指甲缝,那里刚才嵌着通知单的纸纤维。
她看不见的事情太多了。但这不怪她。
是他选择让她看不见的。
吃完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银杏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有干脆的声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在前面,他的在后面,像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的轮廓往前走。
"安平,"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你说……是不是以后我好了,你也会好?"
他愣了一秒。然后他的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酸,更像是一种确认:他把赌注押对了。她也相信这个共同体。她也觉得他们是一根绳上的两个人。
"会的,"他说。
她笑了,转过身继续走。他跟在后面,胃里还在隐隐地灼烧。那种疼不是病,是身体替他记住了今天的账目——第一笔。金额不大,只是一张通知单的重量、一次干呕的烈度、一个名字从世界上消失的代价。
数额会增长的。
回到宿舍,许安平洗了个澡。水很热,浴室里雾气弥漫,镜子被蒸汽覆盖,什么都看不清。他赤脚站在湿滑的地砖上,看着模糊的镜面。
他把手伸出去,在雾气里写了一个字。一个"许"字。然后蒸汽很快把笔画重新覆盖住,那个字在他眼前一点点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把水关了,擦干身体,拧干毛巾挂好。一切如常。好像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放弃了一次机会。
只是在公厕里撕碎了一张纸。
只是呕了一次。
只是决定了——从此以后,他的人生要为另一个人的人生让路。
胃还在隐隐地疼。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见窗外有风。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按下冲水按钮的那一刻,不只是冲走了一张通知单。他冲走的是自己在这个系统里的入场券,是他可以和她站在同一层的最后机会。从今天开始,她会上升,他会留在原地;她会加速,他会减速;她会站在阳光里,而他会成为她脚下的影子——越拉越长,越来越淡,直到某一天连轮廓都辨认不出。
但此刻他还不知道这些。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此刻他还相信"只要她上去,我们就都能上去"。
此刻他的胃在疼,但他以为那只是饿的。
———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