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装累了吗?

十二月的青树镇不下雪,只下冻。风从田那边翻过堤埂过来,老街排水沟里的水夜里结一层薄冰,中午碎成亮晶晶的冰碴,化了,傍晚又结上新的一层。整个镇子脆得像那层水,踩上去要放轻脚步。

市统测的日子贴在了教学楼前的布告栏上,红纸黑字,考前一周出考场座位号。走廊里贴出了倒计时的手写数字,每天由值日生改一个。高二(3)班的板报区一夜之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脚步都比从前快半拍,连食堂打饭的窗口前,队伍都短了——大家把排队的工夫省下来背单词了。

谢星衍脑子里的白噪音这些天更密了。镇卫生院的老医生说“先不能停药”,他把夜里那半片白色的药从四分之一重新加回二分之一,像往一口井里扔石子,听得到回声,压不住响。他照旧在凌晨四点醒,照旧坐在床沿等天亮,只是现在等天亮的时候,他会想起十一月的雾,想起士多门口那瓶被焐温了的冰红茶。

白天照旧完美。早读他领读,课间他被围着问題,午休他趴在桌上摆出一个“睡了”的姿势——他已经很擅长让身体休息而脑子继续空转。只是这周开始,他写板书的时候,粉笔会断。一次,两次,三次。他跟物理老师说“这粉笔受潮了”,老师点点头,说回头换一盒。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铃响过之后,是四十分钟的模拟卷训练。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全开着,嗡嗡的电流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谢星衍做到第十六题,一道再普通不过的三角函数,他看了三遍题目,笔尖落在答题区,写出来的字却散了——“tan”的收笔拖出去半厘米,像一条控制不住的裂缝。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两秒,握笔的右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手腕深处渗上来的、细密的颤,笔杆在指间跟着跳,像一根风里的草。

同桌胖子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你手咋了?”

“没睡好。”谢星衍头也没抬,笑了一下,“可能压到麻了。”

胖子“哦”了一声回去了。谢星衍把左手压在右手腕上,像按住一个不听话的零件。十分钟过去,那道三角函数还空着,答题区多了一道划掉的墨痕。他举手,走到讲台旁边跟值班老师说胃疼,想去操场走走。老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叮嘱:“二十分钟,早点回来,别去单杠那边,黑。”

十一二月的操场是空的。夜灯只开了半场,照得跑道一半亮一半暗,霜在没人踩的地方泛着细碎的光。看台最东边的角落在灯的外面,黑得很彻底。谢星衍挑了那里,在最低一排水泥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这个方法在楼梯间管用,在宿舍管用。今晚不。今晚他的手一离开膝盖就抖,声音——远处镇口的狗、灯管的嗡、风刮过铁栏杆的哨音——全部挤进耳朵里,一层压一层。他把两只手重新塞回腋下,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把自己往身体里收,收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他不知道墙根那边有一个人。

李骁今晚从晚自习逃出来,本来就想找个安静地方补觉。他最近连续三个晚自习不在,纪律检查的本子上已经记了他两回,这回他学乖了,不去墙头,就窝在看台背后的阴影里,两只胳膊抱着头,把校服外套蒙在脸上。他其实也没睡着,他是在等——等十二点的预备铃之前那一小段最安静的时候过去。

就是从蒙着的校服缝隙里,他看见谢星衍从教学楼侧门出来,捂着肚子,走得又快又僵。他本来不想管。可过了十来分钟,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知怎么就从墙根站了起来,绕了半个看台,站到了灯与不灯的分界线上。

谢星衍坐在那儿,缩着,一动不动,像一件被人忘在操场上的行李。

李骁往前走了几步。皮鞋踩在霜上,发出很轻的咔嚓声。谢星衍猛地抬头,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摆——不是笑,也不是镇定,是一种被从梦里捞出来的人特有的、湿漉漉的空。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上次这样的对视是在月光底下,这次只隔着三四级台阶。

李骁先动的。他把手里拎着的一瓶水抛了过去,动作随意得像在扔一个空罐。谢星衍手忙脚乱地接住,瓶身冰得他一激灵——半瓶矿泉水,外壁上一层没化的霜,冻底了。

“喝口水,嘴都白了。”李骁说,“在我店里冻了一晚上,免费冰镇,没花钱。”

谢星衍握着那瓶水。熟悉的操作流程在他身体里自动跑了起来:说“我没事”,说“谢谢”,笑一下,把这段撞见消化掉,让一切回到原位。他张开嘴,前两个字出来了,笑却没出来——嘴角刚扯起一点,就像被什么卡住了,怎么使劲都到不了那个弧度。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这个笑是可以不听他指挥的。

李骁双手插兜,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他。看了足有三五秒。

然后他说:“装累了吗?”

四个字,不重,像冬天里一颗石子,投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

谢星衍僵在台阶上。他想反驳,想说“什么装”,想问“你什么意思”,可这些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全散了。因为来人没有嘲讽的意思,也没有好奇的意思,那双眼睛就是很平地看着他,像看一辆修车铺门口常见的、表面完好、里面已经锈死的车架。被人看见的感觉就是这样。原来被人看见,是这种感觉。

“我没事。”他最后说的是这四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李骁也没拆穿。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也没点,就那么两根指头转着玩,转了两圈,又塞回去。“你们这种人,”他说,“‘没事’说得比唱得好听。”

谢星衍低头,拧那瓶水的盖子。盖子冻紧了,他的手在抖,拧了三下没拧动,第四下打滑,瓶身在手里歪出去,他险些没抓住。

李骁两步跨上台阶,把瓶子拿回去,单手一拧,开了,递回来。“喝。”

冰水进嘴的那一下,谢星衍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凉意从喉咙一路砸进胃里,疼,但那种疼实实在在,比刚才满耳朵的杂音清楚得多。他靠着看台的水泥壁坐直了,手里捏着那瓶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这口水从水底捞了上来。

“你手在抖。”李骁说。

“冻的。”

“哦,冻的。”李骁说。十二月的夜风从堤埂上灌过来,能把耳朵冻出裂口,这理由谁都知道不对。可李骁说完这句就抬头看天,用后脑勺告诉他:行,冻的。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各自待着。远处镇口的狗又叫了两声,灯管嗡嗡地响。谢星衍握着那半瓶水,第一次觉得一段没有对话的安静是可以忍受的。

“我回去了。”李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早读七点。”

“……嗯。”

李骁走出去两步,又停住,没回头:“睡不着的话,数灯管。我们铺子里挂了三根,各自闪,没一根一个样,我闭着眼睛都能报出哪根先闪。你要睡不着,来报数也行,我不收钱。”说完他就走了,看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翻栏杆的声音,再然后,操场侧门哐当一响,一切安静下去。

谢星衍在台阶上又坐了十分钟,把夜空里能数出来的东西全数了一遍:灯管,三根;星,零颗;呼出的白气,一,二,三……回教室的路上他把那半瓶水拧紧了,塞进书包侧袋。晚自习结束的铃响了,舍友们涌回宿舍,他坐在床位边上,听见自己心跳比平时慢。

那一晚他照旧没怎么睡着。可凌晨四点他坐在床沿的时候,胸口那块灌了水泥似的沉重好像化开了一条缝。有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那三个字,凭什么问得那么准?

想到最后,他得到一个自己都没料到的结论——被人看出来,比一直看不出来,疼,可是透气。像一颗扎了很多年的钉子被拔出来,伤口还在,风第一次吹到了里面。至少从今晚起,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道:那排台阶上坐着的,不是全家的希望,只是一个睡不着的、手会抖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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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的救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