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灰蒙蒙的镇

失眠是从高二上学期入冬以后,变成一件准时的事情的。

晚上十一点半熄灯,宿舍里六个人先后响起鼾声,谢星衍睁着眼睛躺在靠墙的床位上,听着窗外梧桐枝刮过墙皮的沙沙响。他先数呼吸,再数羊,再把白天做过的每一道物理题在脑子里重推一遍——这些办法全都试过,全都不管用。身体累得像灌了水泥,脑子却亮得像一间没人管的机房,风扇空转,指示灯乱闪,就是不进任何一段程序。

到了后半夜,那些白天不许它响的东西就开始一样一样地响:父亲在饭桌上夹鸡腿时筷子碰碗的脆响、大姐电话背景里的冲床声、班主任说“全家都指望着你”时嘴唇一开一合的形状、文化站男人相机快门“咔嚓”的一声。它们排着队从他脑子里过,每一个都带着回音。

凌晨四点前后,他通常会坐起来,摸黑把床头小药盒里那半片白色药片倒出来,干咽下去。那是镇卫生院一个老医生开的,母亲当时拿药方看了又看,问:这是治什么的?老医生含糊地说,神经衰弱,孩子学习压力大,调理调理。母亲就没再问,只是从那以后每逢他喊头疼,都会补一句:少想点有的没的,睡一觉就好了。

药片化得很慢。他坐在床沿等药效把那层白噪音压下去,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宿舍铁床的栏杆在他掌心里硌出一道红印。窗外是青树镇深蓝色的、结了霜似的夜,远处的镇卫生所方向有一星一点的路灯,像一颗快要淹死的星。

有天凌晨他实在睡不着,怕出声惊了舍友,就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楼。十一月底的校园空得吓人,教学楼的轮廓蹲在雾里,操场边的单杠泛着铁的青色。他没去操场,顺着校道往侧门走——侧门外的矮墙有一处豁口,翻出去,就是老街的后巷。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许只是想找一条没有人认识“谢星衍”这三个字的巷子,把这张脸暂时卸下来,像放下一顶戴了一整天的帽子。

后巷走到头,横下一条街,老街在夜色里摊开它那副白天不便示人的骨架:卷帘门全落了,各家屋檐下的灯泡只剩一两盏没关,昏黄地照着门面前摞着的竹筐和塑料凳。空气里有隔夜的油烟味、潮湿的砖味,还有修车铺方向漂过来的一点汽油味。

老邮局对面那家通宵的士多还亮着,是这条街上唯一活着的眼睛。谢星衍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士多门口那一小圈光,犹豫着要不要过去买瓶水。就在这时,他听见修车铺那边有动静。

卷帘门拉着半扇,底下透出一线灯光。有个人影蹲在门口,借着那线光,正在手上擦什么东西。谢星衍眯起眼看了一会儿才看清楚——那人拎着一只手电筒,光斜斜地照着一辆拆了半个外壳的摩托,手上捏着螺丝刀,拧一下,停一下,拧一下,停一下。

是李骁。他白天修老周家的三轮,晚上还有几辆摩托赶着修——学校后门那几个骑摩托的高三学生,车链子松了、刹车软了,都指名道姓找“李记”。李骁接了这些活,全放在夜里干,白天要上课。

谢星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住了。隔着半条街,他看那个人影在灯光的边上弓着背干活,手电筒偶尔晃动一下,照见一截缠了纱布的额头。夜风把他冻得缩了缩脖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穿的还是那件单校服,可他就是没动。

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也许看的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一种明明白白摆在灰暗里的、属于穷和硬的生活。那人拧螺丝的背影没有任何姿态可言,不需要对谁微笑,不需要对谁感恩,累了就停一停,停了再干。那是一种谢星衍只在书本上读到过、在自己身上从未拥有过的自由。

那边的人影忽然直起身,扭头朝士多走过去了。谢星衍下意识地往巷口的黑暗里缩了半步,背贴着冰凉的墙。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怕被撞见,而是那种隐秘的、窥见了别人生活一角的心虚,像趁人不备翻看了别人抽屉里的一封信。

李骁在士多买了两瓶冰红茶,一瓶递给守店的阿婆当这个月赊账的抵扣,一瓶塞进裤兜。转身要走的当口,他的手电筒扫过巷口——白光擦着谢星衍的鞋尖过去,两个人都僵了一秒。

“……这么晚。”李骁先开口,语气怪怪的,不像招呼,像确认。

“睡不着。”谢星衍说完就后悔了。这三个字太真了,真得不像他会说出口的话。

李骁盯着他看了两秒。夜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谢星衍莫名觉得,那两秒里对方把他从头到脚“读”了一遍:看他单薄的校服,看他没穿外套也不见的哆嗦,看他明明冻得发白还硬撑出来的那副平静的脸。

“你们成绩好的,”李骁最后说,把裤兜里那瓶冰红茶抽出来,随手抛过来,“连觉都睡得比常人金贵。”

谢星衍接住了。瓶身是温的——揣在兜里一路焐过来的。

“几块钱一瓶的东西,谈不上金贵。”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夜里轻飘飘的。

“那对你这种人是奢侈品。”李骁撂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弯腰把卷帘门拉到底,挂上锁,骑上旁边那辆破摩托,突突地走了。尾灯在街尽头抖了两下,拐进黑暗里没了。

谢星衍捏着那瓶温热的冰红茶,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风把梧桐叶从他脚边刮过去。他后来很多次回想那个晚上,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记得那瓶饮料被他塞进了书包侧袋,一直没喝。

第二天一切都照旧。早读前他路过车棚,看见李骁蹲在那儿给一辆自行车补胎,嘴里叼着一截砂纸,动作又快又稳,像在看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谢星衍站在两步开外看了一会儿,直到预备铃响才离开。他经过时,李骁连头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把砂纸换到另一边,含混地说了句:“看什么,修车收费。”谢星衍笑了笑,没接话,可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挂上去的,是漏出来的。

上课、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给同桌讲题、被三个班的老师轮流夸“稳定”。午后体育课,周成又在操场边上发呆,谢星衍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什么也没说,陪他站了十分钟。周成抹了把脸,自己走回队伍去了。谢星衍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那种灌了水泥的沉重,好像松动了一条缝。

晚自习下课铃一响,他照例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要等人都走光了才敢垮下脸。收拾书包的那五分钟,他把微笑一寸一寸卸下来,像卸一副盔甲,卸到最后只剩一张苍白的、反应迟钝的脸。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灰白的光洒了半个操场。侧门那边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墙豁口翻进来,单手撑着墙,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李骁翻墙进来,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显然是从晚自习翻出去、又赶在预备铃前翻回来的。

两个人在灰白的月光下,隔着半个操场,又一次撞了个正着。

这回谁都没说话。李骁挑了一下眉,那个动作里的意思很难读,像是“又是你”,又像是“果然是你”。谢星衍站了两秒,然后朝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那瓶茶,”他说,“多少钱?我还你。”

“两块钱。”李骁答得飞快,随即补了一句,“加上你欠我一次——下次你在巷口冻得打哆嗦的时候,别硬站着。丢人。”

谢星衍怔了一下,耳根莫名其妙地热了。他想说点什么得体的话,喉咙里却先跑出来一声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笑。那声笑短得像火星,落进夜里就灭了,可它确实发生过——在这条灰蒙蒙的老街尽头,在月亮露出的那一角底下。

他转过身往宿舍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书包侧袋里那瓶一直没喝的冰红茶轻轻晃了一下。

青树镇的夜重新合拢,雾从镇口一路漫上来,把老街、修车铺、学校和那两个隔着一整个操场对视的少年,一起罩进它灰蒙蒙的底子里。

可是有什么东西,已经跟昨天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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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灰蒙蒙的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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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的救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