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那家西餐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早,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他六点就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这家餐厅是他挑的。
网上说这里是京城最适合约会的地方,氛围好,灯光暗,牛排好吃,窗外的夜景很美。
沈煜从来没有约会过。
他不知道应该选什么样的地方,只能上网搜,他搜了很久,最后选了这家。
他想,程奚应该会喜欢。
程奚那个人,喜欢安静。这家餐厅人不多,灯光柔和,正好适合说话。
他发给程奚的定位。
程奚回复:【好,七点到。】
沈煜看着那三个字,弯了弯嘴角。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
六点半。
窗外的天还没黑透,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沈煜看着那片红色,想起程奚站在他病房窗前看夕阳的样子。
那天他们并肩站着,他握着程奚的手,程奚没有松开。
那时候他觉得,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七点。
程奚没有来。
沈煜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他想,可能是堵车,京城晚高峰很堵,程奚从医院过来要四十分钟,晚一点也正常。
他继续等。
七点半。
程奚还是没有来。
沈煜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问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想起程奚这几天不回消息的样子。
万一他在忙呢?万一他觉得烦呢?万一……
沈煜把手机放下,继续等。
服务员过来问他需不需要点餐,他说等人,再等等。
服务员点点头,走了。
八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万家灯火亮起来,霓虹灯闪烁。
沈煜坐在窗边,看着那些灯,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说七点到。
现在八点了。
那个人没有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沈煜拿起手机,又放下。
他想打电话。
但他怕听到的是一声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或者更可怕的,是程奚接了,然后说“我不去了”。
他宁愿等。
至少等的时候,还有希望。
九点。
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服务员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
沈煜坐在那里,面前的桌上空空如也,他没有点餐,从六点等到现在,三个小时,什么都没吃。
服务员又过来了,表情有些为难。
“先生,您等的客人还来吗?我们餐厅十点打烊……”
沈煜看了她一眼。
“再等等。”他说。
服务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走了。
沈煜继续等。
他看着窗外,看着路上的车越来越少,看着霓虹灯一盏一盏熄灭。
他想,程奚一定会来的。
他答应过的。
他说“好”,他说“七点到”。
他一定会来的。
九点五十八分。
餐厅里只剩下沈煜一个人。
服务员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沈煜知道她在等什么。
他站起来。
腿有点麻,坐太久了,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走向收银台。
“结账。”他说。
服务员愣了一下:“您没有点餐……”
沈煜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有点餐,但他占了这个位置四个小时,耽误了人家做生意。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
“就当是包场费。”
服务员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先生,您没消费……”
沈煜没理她,把卡递过去。
“刷吧。”他说。
服务员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说不清的情绪,忽然有些心疼。
沈煜输完密码,接过卡,转身走了。
门外,夜色正浓。
沈煜站在餐厅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着偶尔驶过的出租车,看着远处写字楼里还亮着的几盏灯。
他拿出手机,打开聊天界面。
【我等你到打烊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收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御微湾。”他说。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沈煜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看着那些灯火阑珊的地方。
他不知道程奚为什么没来,他不知道程奚是不是看到了消息,他不知道程奚是不是后悔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等了一个晚上,等到餐厅打烊,等到所有人都走了,等到希望一点一点变成失望。
京城第一人民医院。
程奚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穿着手术服,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气味,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疲惫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程医生,辛苦了。”旁边的护士递过来一杯水。
程奚接过,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还有几个?”他问。
“都处理完了,您可以回去休息了。”
程奚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喘了口气。
今晚本来不是他的班。
他下午六点换了衣服,准备下班,准备去那家西餐厅,去见那个人,然后广播响了。
“急诊科全体医生请注意,京港高速发生重大追尾事故,预计有多名重伤员送达,请立即到急诊科集合!”
程奚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听着广播里重复的声音。
他想走,他想去见他,但他迈不出那一步。
他是医生,他背过希波克拉底誓言,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
程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车钥匙放回柜子里,穿上白大褂,走向急诊科。
他不知道自己在手术室里站了多久。
一台接一台,没有停过。
他的脑子里只有手术,只有救人,只有那些躺在手术台上等着他救命的人。
他没有时间想别的,但他偶尔会想起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个人,在等他。
程奚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没电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手术室,手机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早就没电了。
他借了护士的充电器,插上电,开机。
屏幕亮起,一堆未接来电和消息跳出来。
程奚一眼看到了那条消息。
【我等你到打烊了】
发送时间,昨晚十点。
程奚看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看了看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
距离那条消息,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他打字。
【对不起,医院有紧急情况,我走不开,你还在吗?】
发送。
等了好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沈煜,你在吗?】
还是没有回复。
程奚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界面,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想起南轩说的话,“有些人,错过了就没了。”
他想起沈煜发的那条消息。
【程奚我们能谈谈吗】
他想起自己说的“好,什么时候?”
然后他错过了,他放了那个人的鸽子,让那个人等了一晚上,等到餐厅打烊。
程奚靠在墙上,闭上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御微湾。
沈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是程奚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医院有紧急情况,我走不开,你还在吗?】
【沈煜,你在吗?】
沈煜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好”,他说“七点到”,他让他等了一晚上。
然后他说“对不起,医院有紧急情况”。
沈煜知道程奚是医生。
他知道医生很忙,知道会有突发情况,知道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
他都知道,但他还是难受。
他等了一晚上,从六点到十点,四个小时。
他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等着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来,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沈煜闭上眼。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程奚站在他病房窗边的背影,想起他说“因为你值得”时的表情,想起他们握着手并肩看春光的那一刻。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但现在他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程奚是真的因为医院有事,还是不想来。
他不知道程奚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沈煜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回复,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窗外,夜色正浓。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医院吗?累不累?
有没有想起他?
沈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等了一晚上,等来的只有两条迟到的消息和一颗越来越冷的心。
京城第一人民医院。
程奚站在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
没有回复。
他发了两条消息,一条都没有回复。
他想再发一条,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已经说了,解释已经给了,还能说什么?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南轩从手术室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老程,你怎么还在这儿?手术不是结束了吗?”
程奚没说话。
南轩看着他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今天晚上……是不是有事?”
程奚沉默了一秒,“约了人,没去成。”
南轩愣住了。
他看着程奚,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说不清的情绪,忽然有些心疼。
“沈煜?”
程奚点头。
南轩叹了口气,“你给他发消息了吗?”
程奚点头。
“他回了吗?”
程奚摇头。
南轩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奚是医生,有紧急情况走不开,这很正常。
沈煜等了一晚上,等不到人,有情绪也很正常。
没有谁对谁错,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南轩说,“明天再找他解释。”
程奚点了点头。
他收起手机,走向更衣室。
换了衣服,走出医院。
外面很冷,凌晨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程奚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着偶尔驶过的出租车,看着远处写字楼里还亮着的几盏灯。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聊天界面。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收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御微湾。”他说。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程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看着那些灯火阑珊的地方。
他想,不管多晚,他要去看看。
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那扇窗。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御微湾门口。
程奚下了车,站在外面,看着那栋别墅。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沈煜还没睡。
程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进去,但他没有理由。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在一起。没有表白,没有情话,没有确定关系。
他只是承认自己吃他的颜,他只是说“是”,只是这样而已。
程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风很冷,吹得他手脚冰凉。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扇窗,看着那盏灯。
灯灭了。
沈煜睡了。
程奚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看到,那盏灯灭掉之前,窗边站着一个身影。
沈煜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沈煜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想叫他,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叫住了,能说什么。
问为什么不进来?问为什么放他鸽子?问到底喜不喜欢他?
还是只是说一句“你来了”?
沈煜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来了,站在外面,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没有进来,没有解释,没有拥抱,什么都没有。
沈煜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
窗外,夜色渐深。
两个人在同一片夜色里,一个在门外,一个在窗内。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银河。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