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霜樱的父母前年遭遇了海难,如今只有她和阿翁两人相依为命。

阿翁见是外人来访,很是抵触。

但霜樱坚持接待,阿翁便只是拿着生锈的鱼叉守在一旁,警惕地盯着这两个陌生人动作。

陆玉韬在旁左转转右转转,突然开口道:“老头儿,你们家可是不信海神?不然家里人如何会遭海难?”

林讷行本在和霜樱采摘冰花,却猛然间听到自己的师兄在出言不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顾不得手上的事情,当即就要上前劝阻,却不料反被霜樱拉住了手腕。

林讷行疑惑地看向霜樱,却见后者对她摇了摇头,又对她指了指屋内。

——总归陆玉韬不会吃亏,且他性子虽有些狡黠跳脱,但应该也不会去伤害凡人。

这样一想,她便略松了口气,随着霜樱入内。

林讷行正要询问,却见霜樱把刚摘下来的冰花放了一朵到她手上,而霜樱自己也捧着一朵。

霎时间,便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她的识海中响起:“你可以通过霜樱花跟我说话。你是谁?”

林讷行瞳孔微缩,尝试着凝念传音:“我是凌霄宗弟子。”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林讷行。”

霜樱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们为什么会来到海神岛?这里很危险。”

林讷行道:“我们是为清剿邪修而来。昨日我已经见过海神岛的大祭司,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只见霜樱的眼里顿时流露出恐惧,唇角也微微颤抖,又通过手中冰花传音道:“他们是坏人!”

林讷行见状有些不忍,忙伸手轻轻顺了顺她的脊背:“别怕。”

霜樱低头看着手里的冰花,道:“喜欢霜樱花的都是好人,我知道。”她攥紧了林讷行的手腕,“海神很痛苦,你们能不能帮帮海神?”

林讷行心头一紧,却是温声道:“海神怎么了?你先将情况仔细说来,我们才好帮它。”

霜樱缓了缓,接着便将她小时候不小心撞见的事情断续道来。

原来,在霜樱五岁那年,她曾跟着玩伴哞哞一起潜入过海神祠。

那时候他们本来只是顽皮,听说在祭祀当晚可以看见真正的海神,便瞒着大人偷偷前往。

却不料这一去,竟叫他们无意中发现了海神岛上的残酷真相。

二人在从堂后惊慌逃离时不慎发出了声响,哞哞为了掩护霜樱,便自己出去吸引了那些人的注意力;而霜樱似是得到了海神的庇佑,才借着夜色顺利逃回了家中。

当夜她便发起了高热,等她醒来时,便已经说不出话了。

而他们再次重逢,还是在霜樱父母离世之后。

彼时霜樱独自去早市交易物品,哞哞却只把她当成了一个面善的陌生人。

霜樱道:“他们不仅随意鞭笞海神,还吃海神的肉,喝海神的血……还有一个怪物,她的眼睛边上长出了鱼鳞……还有好多红色的虫子……好多!”

她紧扣着自己的肩膀蜷缩成了一团,颤抖着轻轻摇摆着身体,似是这样才能抵挡住那些渗人场景的侵袭。

林讷行侧身将人揽入了怀中耐心安抚:“我们不会让他们再得逞的。”

半晌后,霜樱平复了情绪,忽又想起一事来:“他们在祷告时还说过什么天神、真仙之类的……我也听不太懂。散修伯伯说这都是骗人的,世上根本就没有真仙。”

林讷行闻言心神巨震,手中冰花瞬间跌落在地。

她嘴唇微动,虽没有发出声音,霜樱却读懂了她的唇语:天外之人!

尽管林讷行再记不起玄玉简中的字句,但那股恨意依然让她刻骨铭心。

现在得知海神岛上的巫族竟然敢与天外之人勾结,怎能不叫她恨意更炽?

她的眼里骤然燃起了怒火,却在目光触及霜樱的无助眼神时渐渐熄灭。

她弯腰将地上的冰花小心拾起,这才对霜樱歉然道:“抱歉,刚才吓到你了吧?”

霜樱摇了摇头,眼里蓄着泪花:“他们很难对付的。那个散修伯伯本想帮助海神,却没想到他们控制住了海神,反而将伯伯给杀了。后来,我也不敢再用霜樱跟其他散修伯伯说话……”

泪滴从她眼中扑簌簌落下,她接着道:“可是海神说祂快要死了——”她慌忙拉了住林讷行的手臂,“再不救海神,就来不及了!”

林讷行指尖微微一颤,冰花的花瓣被捏出一道裂痕。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带上笑意,伸手轻抚霜樱的发顶:“不怕,我们人多。就算我们几个不行——”

她故意将腰间的宗门符牌晃了晃,碧蓝底色与金色字迹在阳光下相映成辉。

光华照耀间,好似诸邪皆会自行退散。

她声音轻快:“你瞧,这就是我们的宗门信物。我刚刚是不是没有告诉你,我们之所以会来,是宗门——是整个修仙界给我们派发的指令。若是我们许久没有消息,他们就知道我们这里出了事,就会来支援我们的。”

霜樱眼前被这耀眼的光彩一晃,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眼泪,又用力点了点头:“嗯!”

她刚才分明从这个阿姐眼里看到了恐惧,但是这个阿姐不怕,她也不会怕——她会尽自己的力量去救海神。

待林讷行将霜樱脸上清理干净,两人便走出屋外,却见霜樱阿翁脸颊红肿且眼角有着淤青,而陆玉韬的嘴角也有一丝红痕。

——“陆师兄!”

林讷行真是没想到,外间这两人竟还真能动起手来。

她忙向霜樱的阿翁道歉,又赔了些伤药。

好不容易将霜樱阿翁的情绪安抚下来,却又听陆玉韬在旁边嘀咕着什么。

——“陆玉韬!”

林讷行咬牙切齿地瞪向他,却见对方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眼里泪汪汪地,活像是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狗。

她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理他;和霜樱交易完毕,她便看也不看这人一眼,独自下了山去。

陆玉韬急忙跟了上去,一边扯扯她的袖子卖乖,一边又扮着可怜模样左右寻找她的视线。

林讷行被他缠得烦了,便暂时停下了脚步,拧眉质问道:“陆师兄为何会那样做?”

陆玉韬见林讷行终于肯理他,便委屈道:“他骂我是狗……”

林讷行:……抱歉,她方才似乎也这么骂过。

东南丘陵起伏,二人虽是从西面下山,但也刻意避开了中央海神祠的那一片阴影。

然而在陆玉韬插科打诨间,雾气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二人脚踝,转眼便浓稠如浆,连神识都勉强只能探到三丈内的轮廓。

他们本离得狠近,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迷雾隔开。

未行出十步,林讷行便彻底失去了对陆玉韬的感知,而周围亦是没有其他生灵出现。

她指间已拈起了一道霹雳符,灵力将燃未燃,却听到雾气深处传来了一声嘶哑警告:“不要用灵力……会惊动他们……”

林讷行压低了声音道:“你是谁?他们又是谁?”

等了几息,正在林讷行再次想要出手时,却听那声音又道:“我是……海神?”

林讷行皱了皱眉:“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这次回答快上了许多,但也没有正面回答:“他们是巫。”

林讷行又问:“你是如何找到我的?为何找我?”

那声音道:“你我有同源之力。他通过蛊虫感应到了你的存在,又卜测了你的由来。他在欺骗你。”

——“你说的那个‘他’是……”

——“不要提他的身份!”

林讷行定了定神,接着问道:“你说的同源之力又是什么?”

那声音道:“我不能说出来,但是你应该知道。他的话里,有一半依然是真的。”

林讷行眼神一凝,将袖里乾坤中的玉珏暂时封印,果然神魂中荡起了层层隐动,逼得她踉跄后退了一步。

她迅速将封印撤去,由玉珏将神魂躁动压下,她才缓了过来:“你是他们的傀儡?”

那声音沉默半晌,叹息道:“是我当初选错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们不是他的对手,明晚我会送你们离开。”

林讷行道:“如果你真有这个能力——把师兄他们送走,我留下来。”

那声音缓缓问道:“你要如何对付他们?若是你失败了,他们不仅会得到更强的帮扶,还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于你……比我更甚。”

林讷行目光微敛,忽然收紧了袖口,神色坚定道:“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那声音道:“你到时口含霜樱花瓣,可以避开蛊毒。祭祀之时,会有人策应你的。”

林讷行道:“我未必能救你。”

那声音无悲无喜:“我等九天降下的雷霆,已经等了很久了。”

林讷行默然片刻,道:“看来你亦是身负无边罪孽。”

浓雾中突兀出现了一颗鲛珠,呈现在林讷行眼前:“这就是海神岛的一切。”

却在林讷行伸手抓住鲛珠的一瞬间,浓雾便倏然散去,而陆玉韬就在她身前五尺之内。

陆玉韬转头问她:“阿行,你怎么不走了?——咦,你手上抓着什么?”

林讷行眼睫一颤,将手掌摊开,却是什么也不存在。

——“有只蚊子,但没抓到。”

“这里有蚊子吗?”陆玉韬疑惑地往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但也并不深究,“别管蚊子了,我们快走吧!”

说着,他又嫌林讷行走得太慢似的,来扯她的袖子。

林讷行神色如常地把手收回,便随陆玉韬继续往南而去。

渔村中还有一些事要再仔细探一探,东南一角似乎是散修常驻的地方,也得前往探查。

事实上,在林讷行触到鲛珠的那一刹那,鲛珠内封存的信息便立时如潮水般涌入了她的识海。

待她将其梳理完毕,已是傍晚了回到客舍之时。

海妖生来便形貌诡谲,又因血脉刑克之故,自幼便遭到同族厌弃,饱受冷眼苛待。

长年累月的怨憎浸染,终使得它心性扭曲,戾气丛生。

它的行事愈发偏激,直至触怒族规,被逐出族群。

在流亡途中,海妖遭逢大劫,已是濒死,却幸而被一个身负青龙令信的渔民所救。

后来渔民寿元将尽,弥留之际,不料反被海妖恩将仇报,趁其衰弱时骤然暴起,将之吞噬。

海妖身上怪异虽是血脉突变所致,却竟阴差阳错,让它在吞食恩人之后承继了残存的令信。

得此机缘,海妖战力大涨,于深海中厮杀鏖战诸般凶兽,愈战愈悍。

它本欲杀回族中一雪前耻,却不想去时已晚。

同族大多已在一场浩劫中殒命,幸存者亦迁徙他处,再杳无踪迹。

眼见复仇无门,海妖愤怒之下,转而盘踞于沧海与陆域交界之处,伺机袭杀往来修士,想要通过吸食修士精血来增进修为。

但它还未来得及作恶,便恰逢一头凶兽袭扰无患岛民。

海妖为夺妖丹而与之搏杀,竟在无意间救岛民于危难。

无患岛民感念它的“善举”,为它在岛上立下生祠祭祀,并尊称其为“海神”,世代敬奉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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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玉
连载中泠木浅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