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讷行睡了一觉醒来,神魂深处的隐动已经恢复了平静。
因着此事同样刻不容缓地需要解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便借着在淬炼神识期间对神魂的体悟了解,尝试画出一种适合自己眼下情况的固魂符来。
她的本意是安抚稳固自己的神魂,但在经过多次测试与调整后,她所绘的符箓却不仅能作用于本体固魂,还能在捕捉到离体的无形神魂后将其部分凝实显现出来。
按理来说,越是能强行封阻或逆转灵气正常运行的符箓等阶便越高,对修士修为及其对天地规则的理解能力要求也越高。
比方说隐身符、定身符等玄阶符箓,需短暂扭曲光线或凝固灵气流动,便是逆势而行。
而地阶封印符能在方寸之地规设禁制截断目标的灵力本源,能够将元婴及以上的妖邪生生锁入其中镇压,可堪称是对天地规则的强行干预。
反观镇煞符虽有个“镇”字,实际却只是灵阶符箓,正是因它仅是驱散凶煞之气而非强行封禁;且相比于封印符,镇煞符所对付的煞气本就弱了许多。
但俗话说“堵不如疏”,绘制这固魂用的禁符倒是比林讷行事先预想的还要容易许多。
它并非是违背常理、封阻灵气,而是恢复被高阶符箓或术法阻滞的天地灵气感应,因势利导。
若硬要将这“神魂禁符”分个等阶,或许勉强能算作是玄阶。
既绘出了符箓,林讷行便盘膝而坐,指尖轻点眉心,将灵力丝线探入识海。
她以神识牵引着灵丝,凝画成符纹烙印于神魂表面。
符文转瞬成形后,随即便有一抹赤金色光芒闪过,将一道临时禁制引入神魂之内。
有了禁符疏导,此时再去思考神兽相关的事情,她的神魂也不会再有之前的不适感;而在禁符失效之后,她也只会感到些许疲累,并无过多的反噬。
且就算是在这不适感出现后才来使用禁符,也能在符箓成型的瞬间立刻安抚住躁动的神魂。
及至此时,林讷行才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暂时解决了神识和神魂上潜在的双重威胁。
至于神魂会产生不适的原因……
她想起之前笔记被焚毁的情景,心想:或许是她在无意中触到了某些天道秘密,因而直到现在,天道还会对她的神魂有所惩戒。
回到现在。
饮露轩内,众人将桌上残局收拾整理完毕,才又继续谈论着蛊虫与邪修的相关事情。
沈谦语道:“自从查出了蛊虫之事,仙盟便有意清剿凡世邪修。但因排查范围甚广,又几乎只有六大宗门能够出力,所以除了灵植苑、灵兽苑及教习院等,其余各峰的大半弟子都会在近日被指派宗令。”
吴一余补充道:“且仙盟虽然能够大致推算邪修所在,但可能会有蛊虫遮蔽天机,为免发生意外,即便是势力较弱的地方,也会安排高阶弟子与低阶弟子同行。”
曾法柔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也不太放心我那师妹,所以此次会与她一同行动。”
白灵也附和道:“郎师兄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所以这次我只能跟着郎师兄他们一起了。”
余下林讷行和陆玉韬两人则是满脸茫然,显然对此事都还一无所知。
原因无他。
林讷行此前忙着神识淬炼与安抚神魂,一直都无暇关注外界事务。
陆玉韬则完全是我行我素,对外界之事漠不关心,只一心窝在自己的居舍里研究符箓。若非林讷行在,他也不会加入这个灵膳小组。
那几人神色忧愁,陆玉韬却是眼睛一亮。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雀跃道:“阿行,可算是让我等到机会能和你一起出门了!”
林讷行无奈一笑,正欲开口回应,却被沈谦语打断。
沈谦语道:“林师妹可以跟我一起。”
陆玉韬眉头一皱,不满道:“又有你什么事?你不去带你剑峰的师妹,管我符箓峰做什么?”
沈谦语沉静应答道:“剑峰高阶弟子众多,所以一般都会分散到各个其他队伍。”他接着又道,“况且,每支队伍本就可以由武道峰与文道峰弟子共同组成。”
吴一余、曾法柔和白灵三人闻言也都纷纷点头,表示事实的确如此。
曾法柔微微皱眉,对沈谦语道:“可若你和陆玉韬两个金丹弟子在一队,被分派处理的地方恐怕难度不小。”
陆玉韬挑眉道:“总之我是不会和阿行分开的。”
沈谦语淡淡瞥了他一眼,却未接话,转而看向林讷行,郑重道:“我会尽力保证林师妹的安全。”
陆玉韬见状冷哼一声,暗道这人装得倒是正经,随即便抱臂扭过头去,摆出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林讷行微微颔首,对沈谦语拱手道:“如此,那就麻烦沈师兄了。”她又转头看向陆玉韬,拱手温和道,“也拜托陆师兄了。”
陆玉韬虽转过了头,侧脸却仍偏向着林讷行,眼角余光不时若有似无地扫过她。
他的眉宇间本还有些不悦,但在听到林讷行的话后,嘴角便不自觉地翘起,心情也好转了几分。
他心想只要能和自己的亲师妹一起行动,再怎么也不算太糟糕,至于沈谦语——
陆玉韬眼睛一转,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有一抹狡黠之色在他眸中一闪而过。
只是他面上不显,便未让几人有所察觉。
吴一余和白灵倒是没发觉这三人之间的氛围有古怪。
至于沈谦语这次会主动提出与林讷行组队,除了都觉得陆玉韬不太可靠以外,二人都分别还有另外的合理解释。
吴一余知道沈谦语外冷内热:自己人若有什么困难,谦语他向来会倾力相助。
白灵则因平日受到郎泰和吴一余照顾颇多,而沈谦语又是这二人的好友,便只当他此举再正常不过;更不要说,林讷行在初次接触凡世宗务时便是和沈谦语一起去处理的。
唯有曾法柔的目光在沈、林、陆三人间转了一圈后,眸中便闪过了一丝了然。但她只是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并未对此进行试探或者挑明。
几人议定完毕,就各自回峰准备起来,只待从仙盟处接到指令后,便能立刻跟着自己所在的队伍出发。
沈、林、陆三人因是自主结队,故而需要提前向执事堂报备。
不过,根据具体情况,执事堂也可能会向队伍中增派其他弟子,或将几支队伍合并调配。
虽有陆玉韬在侧,沈谦语仍旧神色自若地将林讷行送回了养心居。
陆玉韬见沈谦语如今在他面前一点也不掩饰,心中愈发不快,却又无可奈何。
他干脆眼不见为净,只跟林讷行道别后,就快步离开,自己气鼓鼓地回去做准备了。
进了房间,林讷行才抬眸看向沈谦语,疑惑道:“阿语这次为何非要和我一起?其实陆师兄的修为能力我是很放心的,且我现在也不差,能够保护好自己。”
沈谦语按住了她的肩膀,低头深深地凝视着她,眸中是掩不住的担心:“阿行,我知道你已经成长了许多,可我实在无法放心。我也不敢想像,你若是再出了什么意外,该怎么办。”
顿了片刻,他又道:“我并非是质疑陆玉韬的能力。只是你也知道,他除了符箓和你,对其他事都鲜少在意。届时,或许反而要你来分心关注他的行为。”
林讷行平时很难见到沈谦语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也实在不忍再看他的眼睛。
她伸手投入了他的怀抱,才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有些突然。你怎么不先与我商量?”
沈谦语也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若提前告诉你,你未必会答应。”
林讷行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道:“你既知道还这么做,就不怕我生气了不理你?”
沈谦语低声道:“阿行不会的。”
两人相拥无言,眸色却皆有些深沉。
沈谦语离开后,林讷行便独自站在窗前,眺望天边渐沉的夕阳。
她神情凝重,心中不确定沈谦语是否察觉了什么,便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活动细细复盘了两三遍。
不多时,她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唇色也渐渐泛白。
她身形微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在扶住桌案后才勉强站稳;随后她取出禁符轻触眉心,默念符语。
——“执心守序,定魂归元。”
符文金光一闪,落入了她的识海深处,才将她神魂中被唤醒的涟漪缓缓抚平。
她再次回忆曾出现过不适的状态与时间,却仍然未能发现自己是在何处露了马脚。
一股隐隐的怒意自心底升起,引得她丹田识海一阵躁动。
她未作调息,直接取出宣纸默写《太一元始经》,将满腔情绪尽数倾注于笔下。
而就在窗外不远处,沈谦语借助法器隐匿着身形与气息,手里还紧紧攥着乾元锅,将林讷行方才的异状尽收眼底。
其实,他早已注意到林讷行做灵膳的份量有所减少,所用的灵植也刻意避开了金火属性。
一开始他并未多想,与其他人一样,只以为她是忙于修行,又体贴几人对她所做灵膳的承受能力。
直到那日回宗,他见到她躺在床上。
起初,沈谦语以为林讷行是又将神识淬炼过度。
后来得知她那日刚去过刑堂,根本没有时间能去幻境塔累成那般,他才意识到这人眼下的状态并不简单。
如今,他要联系林讷行很是方便,除了符牌,他甚至可以随时踏入养心居探望她。
而他也知道,这是因为林讷行对他毫不设防。
——可现在想来,阿行哪里只是对他不设防?分明是为了麻痹他,让他对她的变化毫无察觉!
他将手中的乾元锅攥得更紧,连掌心被边沿的尖锐部分刺破也浑然不觉。
在发现林讷行的状态可能有异后,沈谦语本是想要更好地确定她的状态,才分了一缕神识进入乾元锅。
却被他感受到,那簇火苗虽然越发盛烈,却透出几分难以忽视的痛苦与不适之意。
而此刻,他亦能通过乾元锅感受到她心底压抑的愤怒,尽管他尚不知这愤怒从何而来。
他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心中低喃:“阿行,你的痛苦与愤怒到底是因何而起?你又还要瞒我到几时?”
他掌心的鲜血顺着乾元锅的边沿缓缓流淌,滴落在锅内繁复的阵法纹路之上。
那鲜血并未凝聚,反而顺着阵纹游走,如同被某种力量牵引,转眼间便与乾元锅融为一体,再无痕迹。
玉色的锅身微微一震,却并未引起主人的注意。
而阵纹随即泛起一层浅淡的红光,悄然间再次发生了一些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