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别过了沈谦语,林讷行就独自回到了养心居内。

这时,她忽然想起张逸辰在城主府说过的话,便取出符牌,进入了“灵镜论坛”。

在论坛上找到了“追风逐影”,她便发去一条私讯问道:“道友是天弓峰人,可知道峰内有一位名叫张景轩的?”

没等一会儿,她就收到了来自“追风逐影”的回复,只见符牌上写着:“我就是张景轩。道友是有何事?”

林讷行没想到事情如此凑巧,想了想,还是回复道:“张道友可还记得一个叫做张逸辰的人?听说他是你在凡世时的表兄。”

张景轩很快回道:“道友现在可有空?不如到幻境塔内详谈。”

林讷行略一思索,回复道“可以”,便立刻动身前往幻境塔。

刚一进入天衍阵院,她果然远远就见到背着长弓的张景轩正站在幻境塔门前,额角上还有被灵气擦出的红痕,看样子是刚从塔中试炼出来。

二人拱手见过礼后,张景轩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道:“道友,不如入塔详谈?”

林讷行点了点头,便与他一同进入了测试用的其中一层幻境之内。

将幻境门关闭后,张景轩才以神识传音道:“还不知道道友如何称呼?”

林讷行这才拱手自我介绍道:“我名林讷行。”

张景轩颔首道:“原来是林道友。”他又问,“不知林道友是从何处得知我在凡世时有个叫张逸辰的表兄?”

林讷行于是将她与张逸辰的交集简要告诉了张景轩。

他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人并非是我的亲表兄。”

接着,他便将往事一一道来。

张景轩曾有一位姑母,早年间嫁到了别处。

后来姑母丧夫,便带着一个孩子回到了秦苍。

这个孩子便是张逸辰。

彼时的他生得眉清目秀又气宇轩昂,性格温和又不失爽朗;且不仅学识渊博,还精通武艺,尤其是那把红木弓,更是使得出神入化。

张景轩对这个突然出现、又浑身带着神秘感的表兄充满了好奇,便时常去找他玩。

很快,表兄就成了他心中的榜样,事事都要跟在后面:张逸辰习武,他便习武;张逸辰学文,他便学文。

某日张逸辰和好友商量着要去北方寻仙,正好便被张景轩撞上,登时他就说要跟着二人一起去。

几年相处下来,张逸辰也很欣赏这个表弟,见他态度坚决,便答应了下来。

然而就在几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的前一日,张景轩的姑母却猝不及防地病倒了。

张逸辰不愿耽搁了好友,便让其先行前往,自己则留下来侍疾,又对张景轩道:“你先随孙离去吧,我侍候完母亲的病,随后就来。”

张景轩虽然失望,但也十分理解和赞同表兄的决定,便跟着他留了下来,并不时去姑母家中探望。

因为张逸辰的缘故,张景轩和姑母在平日里也很是亲近。

眼下见到姑母卧病在床,又是一副行将就木之象,怎能不叫人揪心难受?

这日张逸辰出门买药,屋内只剩下了他和姑母二人。

原本神色恹恹的姑母忽然紧紧叩住了他的手腕,压低了声音道:“景轩,你一定不要跟着他们一起去寻仙。”

张景轩闻言一愣,不禁问道:“这是为何?逸辰哥他很厉害,在修仙之后必然还会更厉害的。”说着,他神色间还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了仰慕与憧憬。

然而姑母眼中却是含着恐惧,接下来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发涩:“逸辰……他其实不是我的孩子。”

张景轩实在难以置信,因为姑母和张逸辰的日常相处便是他也会不时羡慕。

姑母见状叹了口气,这才对他缓缓将真相道来。

原来,她的亲生儿子早在多年前就因一场意外而病故了。

那时她和丈夫悲痛欲绝,整日里以泪洗面。

直到有一天,她与丈夫被公婆邀请出门散心,却在回程路上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男婴。

这男婴被人丢弃在了驿边树丛内,嘤嘤哭泣着,而他的襁褓上还用布条绑着一把红木弓。

二人命仆妇将其抱来,这男婴却停止了哭泣,睁开眼睛好奇地看向他们。

目光相遇的这一眼,当即便让她觉得这合该是天定的缘分,于是和丈夫商定将其带回家中抚养。

因他的一双眼睛最是明亮,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她和丈夫便为其取了个“逸辰”的名字。

因着在儿子身上的遗憾,二人起初都对这个孩子疼爱有加,并精心教养。

张逸辰也确实聪明伶俐,从小就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赋。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他都学得很快,让夫妇二人倍感欣慰。

但就在这时,一件怪事发生了。

那是在张逸辰九岁的时候,她的夫婿见他的箭术修习得不错,便决定将红木弓交还给他。

但就在拿到红木弓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却突然变得格外陌生——不是平日里的温和明净,而是冰冷而深邃,像是曾历经千劫之人。

当这一眼神朝夫妇二人看过来时,他们立时便被其中蕴藏的浩瀚威压所震慑,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后便失去了那一瞬间的记忆。

等他们眨了眨眼醒过神来,张逸辰早已恢复成了平常模样,目光中仍是孩童该有的澄澈;他的嘴里还道着得到良弓的欢喜,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他们的错觉。

只是从那以后,夫妇二人心中就总是存着一丝惴惴,但张逸辰的表现一如既往,他们也就逐渐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直到近日张逸辰提出要去寻仙,她才猛然回想起了当年的那一幕。

她心中翻涌起无限恐惧,总觉得张逸辰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便在这一惊吓忧疑间病倒了。

虽然张逸辰一直都十分孝顺,可每当她回想起那个眼神,便更是觉得孤身难为。重重忧思之下,她的病情愈发严重了。

张景轩得知了表兄的身世,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张逸辰买药回来了。虽然察觉到了二人神色间的些许慌张,但他并未拆穿。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逸辰一如往常般悉心照料着养母的饮食起居。

张景轩仍是时常前来看望,却又不敢直言相询,便只是暗自观察这人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但都一无所获。

后来姑母的身体渐渐好转,但她对张逸辰的态度却变得冷淡了许多。

她甚至强行要求张逸辰去刘家当差,似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磋磨他的心智,好让他有朝一日能露出马脚。

张逸辰本来并不愿去,但最终还是顺从了她的意思,去刘家做事。

而张景轩记着姑母的话,心里对他也有了芥蒂,前些年便独自来到了凌霄宗,此后便再也无从得知姑母与表兄之间发生的事情。

听完他的讲述,林讷行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如此看来,张逸辰身上或许有些秘密,但却算不上就是坏人。

张景轩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周围的灵气幻境回忆道:“在他出现以前,我曾是孩子们中是最小的那个,时常被人欺负。后来有了这个表兄,他便常会带着我去讨回公道——我也是真心把他当成了亲兄弟。”

许是这事压在他心头许久,眼下终于有了个人可以听其倾诉,见林讷行眼里只有沉静和包容,张景轩也放松了心神对她吐露几句心里话。

他道:“峰主曾说过,弓道如镜,箭如其人。一个人的弓箭如何,便是他的本性如何。君子坦荡磊落,循堂堂正正之途,箭气必然刚正劲直,如长虹贯日;小人箭气则隐晦飘忽,阴险谲诈。”

“他教给我的弓道箭术,即便是峰主也挑不出错来。”他苦笑道,“我当初实在是不该因为姑母的一番话而疏远他。就算他的来历成谜,但一个人的本性又如何能够伪装多年都滴水不漏?”

林讷行看见他眼里的愧疚之色,便道:“抱歉,是我唐突,不该问这些让你为难。”

张逸辰摇头笑道:“没事。能从你这里听说他如今安好,我也很是高兴——总算是没有因为我和姑母的猜忌而耽误了他。”

二人分别了却了各自心头积攒的负罪感和疑虑,便自幻境塔道别而去。

回到养心居后,林讷行便不再多想往昔旧事,而是再次醉心于修行之中。

她在宣纸上练习了半天符箓,随后便将此次出行的心得整理成手札。

在城主府等待贾敦等人审判结果的数日里,她只是将之前用去的常用符画了些作为补充,倒还没来得及加以总结。

在煞地时,她因为幻境破坏了旧日宁静之景而瞬间领悟了一直未臻完美的霹雳符,在打破幻境回归现实后又作了解厄符化解煞鬼怨气——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人心”二字。

写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那一日沈谦语来找她时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他说,镇厄者,镇压一切厄运和不祥之气;厄者,邪、煞、凶三者是也,皆从“人心”二字而来。所以,凡世里的任务更多地是对修士内心的考验。

——可这何止是对修士内心的考验?受难的分明是那芸芸众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她提笔蘸墨,继续在札记中写道:众生之苦不同,其中生机只有众生自己去寻。寻到什么程度才可停止?就算有所缺憾,也至少要此生无悔才是。

即便是修仙之人,也无法代替众生去做选择,所能够做的终究有限。况且,修仙者虽脱离了一般世俗生活,但依旧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也有自己的苦厄要自渡。

她停下笔来,弹指引出一缕赤火:虽然她的修为上升了一个小境界,但是灵火不该是这样……至少不该带着雀羽的气息,也不该隐约闪烁着雀羽那般的神性金光。

——福祸相生。或许,这便是她将要自渡的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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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玉
连载中泠木浅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