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讷行不忍卒看,沈谦语却从背后掐住她的臂膀,指尖用力得几乎要嵌入她的皮肉里去。
“看着他!”他嘶哑低吼道,“你要记着他的样子!”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转变形,墙壁上倏然浮现出无数张痛苦呻吟的面孔,血腥和污秽的味道径直窜入林讷行的鼻腔。
她顿时觉得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而她的心中此刻则充满了愤怒、厌恶和恐惧。
这些情感并不全是她的,而是幻境中所有人的。
那女子后来侥幸被那世家子放过,便勉力拖着一身脏污回到家中。
没想到,她却反被村里人视作祸根,嫌恶怨恨。
村民们将她绑在柱子上,四周围满了柴火,又倒了桐油,就要用火烧她。
这些人嘴里振振有词:“都是因为你这恶妇,才引来了那个恶人!”
又有数人附和。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在众人的喧嚣中,数只火把便争先投向柴火中心。
熊熊火焰蹿升而起,将平日朴实敦厚的面容扭曲成狰狞恶鬼。
分明烈火烧灼着她的肉身,女子却觉得此间恶毒将她的一颗心凉透。
“你们不去杀那恶人,却来杀我?”她不再哭喊挣扎,而是就着浑身经受的痛苦高声怒骂,“你们这些懦夫!欺软怕硬的鼠辈!”
然而没有一人理会。
怨魂离体,她终于在茫然中看清了那些村民的神色——冷漠,净是冷漠。
在被活活烧死后,众人又将她扔在林中草草埋了。
幻境中又是一变,加快来到了煞气生成之时。
在那女子死后,村民们又如法炮制,残忍杀害了另外十几名被恶人侵犯过却幸存归家的男女,其中甚至还有可怜的童儿。
——都是些畜生!分明都是布衣齐民,却敢因愚昧怯懦而妄为害命,何堪为人!
林讷行攥紧了拳头,不明白为何无一人敢向罪恶源头挥刀相向,反是任由恶意四散,腐蠹己心。
与此同时,她亦是心中愤懑:难道这等惨事只能坐视其发生后才能解决?
可她也知道,世间因果纷乱如麻,善恶往往就在一念之间,谁能事先裁夺?
——果还是那恶人最该杀!
只见那后山林里各处怨气愈来愈重,终于滋生成煞。
煞鬼们本对那恶人恨意最甚,立刻就要去找他复仇,却发现人去宅空,旧日承受灾劫之地早被付之一炬。
可怜它们也无法离开煞地太远,于是只能转向杀死他们的村民,报仇雪恨。
——“恶人虽然逃了,但帮凶也不该放过!”
于是众煞鬼便携着浓重怨气将旧日平凡又宁静的村庄席卷。
“啊!”当身体上传来真实的撕扯腐溃之感,作恶的村民才知道惨叫求饶,“我知道错了!求你们放过我吧!”
又一个村民哭吼道:“我又没有杀你们,你们为何要来杀我!”
“你没有杀,可是你看着他们杀了!”煞鬼的利爪扣住他的头颅,直将人带离地面,“装什么无辜?你的好女儿不就是被你亲手送到恶人那儿去让他欺辱?!”
“我有什么办法!”那村民大叫着辩解道,“那恶人有钱有势,若不将果儿送去,我也会死的!”、
煞鬼本就猩红的眼睛被这话一激,更是泼上了几层血墨,乌青尖利的五指立时收拢捏碎了他的脑袋。
如此情景接连不断,小小村庄,竟也成了人间炼狱。
可在杀了仇人之后,煞鬼们不但没有消除怨气,反而在越来越强的凶煞之气熏染下逐渐丧失了理智,随即大肆残害余下之人。
一名煞鬼看着躲在床底的无辜稚童,眼神阴沉:“大人都死了,你们也无法独活。”说完,它便举起了利爪刺穿了他的胸膛。
林讷行眼见惨剧发生却无能为力,心中难掩悲凉。这些早就是既定事实,即便是大乘仙君在,也同样无法挽回。
“她们生前遭受如此虐待,死后还要被困在怨气中不得解脱,实在可怜。”林讷行低声道,“可是稚子何辜?既然已经成了煞鬼,若不将她们除去,恐怕只会害了更多人。”
沈谦语怒目而视:“你心中不仁,如何修仙!”
林讷行反而平静问道:“你想要我如何做?”
沈谦语向她缓缓逼近,眼中猩红光芒闪烁,轻柔的声音里含着蛊惑:“自是让煞鬼脱离此地束缚,去找恶人亲手复仇——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你难道不想为这些无辜之人讨回公道?”
林讷行毫不避让地凝视着他,笃定道:“你不是沈谦语。”
此话一出,“沈谦语”脸上皮肤顿时便如同碎纸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翻滚的黑气来。
他的骨骼迅速错位崩折,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最终整个膨胀成一团浓稠的黑雾。
黑雾在空中盘旋翻滚片刻,又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正是主煞。
主煞悬浮在半空中,任由长发曳地。她的眼中燃烧着赤红却幽冷的焰光,声音如冰刃般刺入林讷行耳中:“原来所谓的修仙者,便是如此高高在上的无情之人。”
她的身影倏然淡去,只在空气中回荡着凄厉的余音:“你修了仙,就忘了我们了吗?”
话音一落,林讷行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竟是回到了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九州南部的村庄大都依山而建,房屋错落有致。屋顶上都铺着金黄的稻草,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村口有一片梨园,春日里时梨花如雪,风儿一吹,便纷纷扬扬洒落;秋日里则硕果累累,果香淡淡,沁人肺腑。
村前河水静静流淌,水面映照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依依垂柳,偶有几只鸭子悠然游过,荡起阵阵涟漪;田间农夫侍弄劳作,感受着土地的厚待和稻花的清香。
然而这般静谧之景却骤然变幻,与林讷行记忆中的模样狠狠割裂开来。
天空倏而阴沉,只留下黑白和血红。
梨树枯萎凋零,树干焦黑如炭。河水浑浊不堪,漂浮着枯枝败叶和腐烂的动物尸体,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村中的屋舍土墙崩裂,倒塌大半,墙壁上溅满了黑褐色的血迹,地上还散落着破碎的器具和碎肉块。空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林讷行的眼神彻底一变,从对煞鬼的悲悯转为愤怒:“你不该如此试我。”
说罢,她便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悬于身前,然后悬腕提笔将五雷引入霹雳。
不过瞬息,便是霹雳符成。
林讷行并指拈起霹雳符,口念“天地焠清,镇煞封邪!”,随即便将符箓以灵力飞射而出。
纸上符文灵气流转,于村庄上空爆裂开来。
散开的雷火将村庄彻底包覆,碎裂的金刃携带五雷正气又再次炸裂开来——直到重重紫雷张结成网,将天地间的浓墨一瞬搅碎。
织就幻境的主煞被雷气击中而散作黑雾,无法凝聚成形:“可恶!”
黑雾冷声控诉道:“你们这些修仙者,在我们受人凌虐之时不来,在我们被烈火焚身之时也不来,偏偏在人都死了才知道诛邪净煞!”
林讷行反问道:“所以你就要将同样的痛苦施加给无辜之人?”
“你折磨无辜者,只不过是以此来填补自己的绝望,你的仇人却不会因此受到半分惩罚!”她踏前一步,再次质问道,“且那些生煞不过是途经路人,他们何曾有伤害过你们!”
黑雾却是道:“要怪就怪他们自己走了这条路!他们能够来去自如,可我们呢?你可尝过复仇无望的滋味?”
它暴怒嘶鸣:“凭什么作恶之人能够逍遥快活,我们却要被困在这煞地里日日夜夜地重复惨死的记忆,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但这几人并非你们的仇人。”林讷行毫不退让,“你们朝着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下手,与那恶人的行径又有何区别?”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本就是煞气所化,如今还能保持理智,不过是因为吞食了生魂;时间一久,也会彻底丧失记忆,成为只知杀戮的怨煞厉鬼。到那时候,你可还能记得自己的仇人是谁?”
黑雾闻言一滞,又剧烈翻涌膨胀,颤抖着嚎叫道:“不!!!”
过了一会儿,它却又诡异笑道:“既然这样,我就把你们也给吃了!有了仙师的力量,何愁报仇无门?”
林讷行不再听它的乱语胡言,迅速取出符纸凌空绘符。
她目光如电,将霹雳符猛然推向雾核,冷喝一声:“破!”
霎时间天地变色,黑雾在霹雳迸发的一瞬彻底崩解湮灭。
幻境破碎,林讷行的意识便骤然回归了现实。
主煞在幻境中被诛灭,现实中被锁在缚灵球中的躯体也不再凝实,终化为尘埃,随风散去。
林讷行清醒过来,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手中的符笔依旧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原来即便是在幻境之中,她的意识仍旧在操控着自己的肉身。
这也是沈谦语放心让林讷行自己应对主煞幻境的原因之一。
林讷行看了一眼主煞消散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她从储物袋中取了颗回灵丹服用,随即便盘腿坐下调息。
沈谦语见状,便拨动乾元锅了机关。充裕灵气瞬息布满二人周围。
待恢复了大半灵力后,林讷行对沈谦语道:“沈师兄,此处煞气未净,且让我来试一试。”
沈谦语看见她目光坚定,也不劝她,而是护卫在一旁。
为免绘符时所需的灵力不够充裕,林讷行又拿出来几张聚灵符叠用。
她长长吐纳三息,拂去识海杂念,便提笔开始绘制符箓。
符笔在纸上缓缓游走,笔尖流转处泛着淡淡的金光。
绘符者眉目低垂,神情专注而悲悯。
她的呼吸与落笔的节奏融为一体,执笔之手稳如磐石,挥毫间却又轻柔似水,仿若是在为众生作画。
符箓逐渐成型,灵气在符文周围灵动地打着旋儿,却让山林附近的空气缓缓凝滞。
随着纸上纹路越来越亮,金光逐渐从符纸中溢出,洒在她的指尖上,并映得她的脸庞也镀上了一层淡淡辉光。
林讷行的神色间显露出疲惫,但更多的仍是坚定。
“此符名曰‘解厄’。”她轻声道,随后以并指将符箓点在额前,虔诚闭目:“愿君解厄运,从此无灾屯。”
一道赤色灵力随着符语渡入符中,将流转着萤光的符文散为星点,洒在这片怨煞之地上,安抚魂灵。
煞气消散,天地间顿时一清。
本已散作尘烟的主煞重新汇聚成形,从煞鬼模样变回到她生前面貌——原是个温柔娴静的好女子。
“仙师是特意为我织了个梦境?梦里真好。”她神色冷淡,“但纵然我死后亦有罪恶,我也当在孽镜台前等着那恶人,看他如何被照出满身罪孽,又如何受那蒸烤抱柱之刑。”
话一说罢,她便抬脚迈上了被金光开辟的黄泉道路。
其余或有魂魄不全者,亦皆如此。
几名生煞恢复了意识,回忆起之前种种,不禁相互抱头痛哭。
待情绪镇定下来之后,几人才向沈、林二人叩谢,随后也不多留,各自奔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