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通常,仙盟处值守的天机阁中人会通过卜测大陆各地的清浊气分布,来判断某一地是否出现了秘境入口或者是凶邪煞地,然后传讯让各宗门派弟子去探查。

若是凶邪,能解决就立时解决;若不能解决,则及时上报宗门或者仙盟。

而根据浊气的厚重程度,仙盟又会将任务分为多个等级,符合条件的弟子才能接取。

当然,这只是宗外任务的来源之一。

还有别的情况,则多是仙盟所辖各城遇到了突发事件,城主府会派人传讯求助各宗门或仙盟。

林讷行二人这次接下的任务就是由仙盟处传来,任务上标记了大致方位,说是在仙盟东南,其实反倒离凌霄宗更近,但也有一千二百多里。

几日前,仙盟发现这附近有一处地方灵气运转诡异,预测应是要生煞气,因此派了任务传给凌霄宗。

林讷行和沈谦语接下任务,为做足准备,便商定于三天后寅时出发。

而就在她回到养心居后不到半日,四下里的窥视感果然就消失无踪。

她清点完自己的资产,叹息自己难能攒得下钱来。

但不去不来,不舍不得,她便还是先去琼宝阁买了些出行必备的丹药,比如回灵丹、回春丹之类的,又补充了百来张黄品符纸。

眼下灵级以上的高阶符箓她目前也买不起,只能自己多画些能用的符箓备着。

至于剩下的贡献点,她也不敢再多花费,而是将大部分兑换成了二百多块下品灵石,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东西她都分成了两份,大部分藏在了袖里乾坤中,剩下的才装在了储物袋里。

在出发的前一天下午,白灵曾来找过林讷行。

见这人正忙着绘符,还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白灵便拉着她的手问道:“阿行怎么突然就要出宗门了?”

“来宗门这么久,我还没出去过。”林讷行垂眸回忆道,“前些天我正好碰见沈师兄去接取宗外任务,我想着自己也该先熟悉下是个什么流程,就恳求了他带我一起去。”

白灵鼓起脸颊,故作生气的样子撇过头去:“你怎么不先来找我呢?是嫌我修为低了?”

“阿灵别生气——”林讷行赶紧道,“你知道的,我并无此意。”

白灵哼声道:“算了,我还是先提升修为吧,以后再和你一起出门。”她眨了眨眼,“有沈师兄在,我还是放心的。”

她又问道:“阿行可还有什么缺的?”

林讷行道:“我也不知需要些什么,便按我想的备了一些。”说着,就把她所准备之物列举出来。

白灵点头道:“这些应是够了。阿行不必太过紧张,这个任务既然能让你接到,自然是不会太难解决的。”

听到白灵这样说,林讷行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次日寅时,林、沈二人收拾齐整,便准时出发。

为了将就林讷行的御器速度,二人用了近一个半时辰才到达了任务地点附近。

此时已近破晓,一路上天光渐亮。

然而二人刚进入任务地点附近,头顶上空便骤然乌云密布,黑压压地笼罩下来,瞬间将光明吞噬。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沉闷得像块无形的巨石压在人胸口上,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谦语紧握着听雨剑,神色警惕地扫视四周,低声道:“师妹小心。”

二人循着诡异气息来到一处阴森的山林。

一入林中,便听风声穿行呼啸,却无鸟兽虫鸣。树木高耸入云,从枝叶间透出微弱的辉光。分明并无血腥之气,却因异常的天象与僻静而更加令人不安。

沈谦语神情凝重,从储物袋中取出阵旗迅速将煞气封锁在山林之内,也为防止待会儿会有不祥之物败逃。

林讷行眼角余光隐约瞥见一人长发白衣、身形佝偻,垂手飘在空中。她立时转头去看,却在看清那人模样时却不由得心下大骇。

只见那人本是背对着人,头却硬生生转了半周,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朝着林讷行看了过来。

而随着白衣人转头看来,林中的风声便戛然而止,又有无数道阴森视线密密麻麻地汇聚到这新出现的两名生人周围。

林讷行寒毛直竖,默默为自己贴了张护身符,又放浅了呼吸将神识注意力集中警惕着周遭变化。

她不敢确认这到底是死人诈了尸,还是精怪幻化而成,因此低声向身旁之人询问道:“这是何物?”

沈谦语回道:“是怨气成煞。”

原来,这些“人”早已不是人,而是煞气凝聚而成的煞鬼。

若只是一两只便罢,此地却有上百只。且看上去皆是生前久遭凌虐,含怨而死。

其中又有十几名煞鬼看上去最为凝实,虽然形容亦是可怖,但好歹身体完整;又多为女子,也有几个阴柔男子,甚至还有两三个垂髫小童。

而在数名煞鬼中间,还有几名生煞——即被煞气控制了心神的活人。

林讷行眼里闪过一丝不忍:“这些煞鬼……”

然而不待她再多想,煞鬼们便瞬间在十指催生出两尺乌青尖甲,裹着一身冲天煞气朝二人加速攻袭而来。

沈谦语立时侧步挡在林讷行身前,在拔出听雨剑的同时念道:“镇煞封灵,万邪归寂!”

剑气横扫,将煞鬼镇伏一片。

林讷行见状也不再犹疑,以灵力催动五雷符从旁辅助沈谦语肃清煞气,防止其再度为恶。

一些残破煞鬼见不敌二人,转而便跪伏在地,啜泣哀求:“求求仙师让我们解脱吧!我们不想再害人了……”

怕林讷行因为善念而反受其乱,沈谦语当即便提醒道:“林师妹,静心!”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十几只大煞鬼猛然转头扑向周围的残破煞鬼,尖利指甲撕开它们的躯体,将破碎的煞气吞入口中。

尖啸与咀嚼的声音交织混杂,将令人作呕的腥臭散入空中。

——“住手!”

林讷行话音未落,这些吞食同类的煞鬼怨气便陡然暴涨,尖啸着朝她扑来。

见状,沈谦语疾声道:“师妹!到我身后!”

林讷行听见呼唤,只好放弃对敌,立刻催动疾行符闪避。

煞鬼见此,转而便将身边的煞鬼碎片裹成一团,往他处汇聚而去。

只见这些大煞鬼的身后不知何时聚成了一个煞气旋涡,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煞鬼正在疯狂吞食周遭翻涌卷积的煞气——是主煞!

既已找到了怨煞中心,又没了其他顾虑,沈谦语于是左手成诀,催动剑阵:“破煞斩邪,天地复清!”

剑阵携着紫雷净煞之力,瞬间击溃煞气屏障,直将支撑屏障的大煞鬼们斩为尘烟,只剩下个将散未散、被斩断手脚的主煞。

只见主煞眼中猩红光芒闪烁,嘴角咧开一个诡异弧度,露出尖利的牙齿。

她伸长舌头勾来一片煞鬼碎片,声音冷得直刺骨髓:“这些人死有余辜!我们不过是自己报仇雪恨,仙师为何却不先斩杀恶人!”

林讷行见她身上所留生前痕迹,不禁心下触动。

——善恶有报,的确是人之常理。

“师妹,煞鬼之言不可轻信。”沈谦语肃容道,“更何况即便他们此前都是可怜人,但死后作恶亦罪不容诛。”

突然,林讷行身体一僵,两眼也瞬间失去了平日光彩,变得空洞无神。

“林师妹!”沈谦语立时去察看她的情况,原来是她在心境失守的刹那与主煞猩红的眼眸对视,立刻就被其拉入了幻境之中。

沈谦语并起剑指欲诛灭主煞,却见她毫无惧色,反而用盛满了怨毒和疯狂的眼色挑衅着他。

她张着尖齿利嘴狂笑道:“仙师现在不能杀我,否则你的好师妹将会永堕无边幻境!”

沈谦语沉下脸将悬在主煞周身的利剑光影收回,换成了缚灵球将其圈禁其中。

并非是主煞的幻境不好对付,而是他认为这恰好是个能让林讷行磨砺心境的机会。

在他看来,这位师妹虽然谨慎机敏,但心思太过单纯。若只是寻常修士便罢,偏偏她身上还有那么多不同寻常之处。若不先经历些心境考验,将来恐怕难以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

——总之,此次既是他主动邀她同行,就不会让她出什么意外。

林讷行再睁开眼时,便发觉周遭景象与先前完全不同。

原来的阴森树林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上空凝聚着浓厚怨气的灰暗村庄。村中还不时传来阵阵惨叫,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预示着不详。

——这是幻境?

她的视线往四下扫去,却见沈谦语其实就在不远处。

他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对林讷行道:“师妹小心,此处恐是煞气源头,且有凶邪在此作乱。”

就在这时,一名女子从村庄中仓皇跑了出来。

只见她浑身上下布满了多处带着暗红血迹的鞭痕,神色惊惶。

眼见村外出现了两名仙师,她脸上一喜,正要飞奔过来求助,却突然脚下一个趔趄,随即跌倒在地:“仙师救命!”

林讷行心中一紧,正要上前去搀扶这名无辜女子,却被沈谦语展臂拦下:“先别过去,谨防有诈。”

女子见无人救她,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身形瞬息便扭曲弯折成乌黑煞鬼模样,恶狠狠地朝二人扑袭而来。

沈谦语神色未改半分,一剑将其斩作黑雾消散。

然而周围景象并未改变,反而死气沉沉,比此前更加阴森可怖。

“这应是煞鬼所布幻境,我们必须找到幻境中心,否则会被困死在这里。”说着,沈谦语看向村西一处,“破绽应是在那儿,师妹且跟在我身后。”

林讷行眉心一蹙,点头应下。

但她心中已有了警觉,在跟随沈谦语疾步去往村西的途中,她便暗自将袖内所藏安宅符和护身符各取了一张叠用。

很快,二人便来到一处白墙黑瓦的房屋附近。

此处建筑颇为豪奢,斗拱飞檐,内有好几进院子。

然而四下岑寂,气压低沉。

林讷行道:“这个村庄看上去并不算是富庶之地,怎会有如此大户人家居住?”

沈谦语道:“有些世家之人最喜在穷乡僻壤建造宅院,说是来乡间寻找返璞归真之味,实则是专用来处理一些阴私之事或留作避祸之用。”

林讷行疑道:“莫非是与邪修相关?”

沈谦语却道:“凡人作恶,未必不如邪修更狠。”说着,他的眼中竟闪过了几分戾气。

——此人的确有些古怪。

林讷行垂眸掩盖住自己心中的想法,只“嗯”了一声表示明白。

二人避开宅中守卫,悄声来到后院,果然见到怨气浓重。

林讷行以神识探向怨气来源。

一间屋内满室血红,两人未着寸缕地伏在地上,胸腹等处布满了黑紫坑洼。其中一人尚有生息,另一人则体色青白且有尸斑,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另有一间挤满了人的黑暗地窖,也有两人不堪拥塞,窒息而死。

而还有一间……

林讷行暗骂一声“畜生”,当即就要闪身踹门进去救人,却又被沈谦语拦住。

他漠然道:“幻境中的事早就发生过,你现在即便进去也不能改变什么。不如先弄清此间原委,再做决断。”

林讷行只好咬牙忍耐。

那间挂着红纱的屋内,主人面容俊秀且身形健硕,但从墙上挂着的各种刑具布置便可看出他手段狠辣。

跪在他面前的女子被布条封口,已是口不能言,而此刻身体遭遇的非人对待则是让她连惨叫也无法发出。

当今世人分明无忧饱暖,却仍旧欲壑难填。

这公子已是含着金匙出生,却为何珍馐琼浆还不够,还要以人作膳?女子肤如羊脂,不是真的“羊脂”;血凝枫糖,也不是真的“枫糖”。

眼看女子面色惨白,喉中呜咽渐息,案几上的白瓷碟里也已经装满了血色薄片。

执刀之人敲了敲案架上的金质铃铛,立刻就有下人推门而入,将瓷碟端下去冰镇醒脍。

——“好好活着。”

难道这是什么善心之言吗?

只见他用麂皮布将短刀擦拭得锃亮,又以刀背拍了拍女子的脸:“本公子还没尝够你的‘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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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玉
连载中泠木浅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