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巷尾的青石板路上,鞭炮红皮纸屑零落一地,硫磺硝石味的冷气扎进我鼻子里,春水起,乍暖还寒。
那段时间,天津这座冷城的雾散去了,不再灰蒙蒙。
我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并不是什么别的,只是车意外抛锚在某个巷口,而她恰好从里头走出来,声音喜悦中又娇软:“诶,李先生,好巧!”
“是,好巧。”
有时候我手里会提着一块起士林的芝士蛋糕或者是西餐厅时兴的奶油杨梅。
“咳,正好,这是......旁人送的,我吃不惯,你们小姑娘应该喜欢吃。”
“旁人送的?蛋糕?”
“嗯......”她看我的眼神透着狐疑,又很快相信,我们坐在海河边上的柳树下,她捧着蛋糕,一只小叉子捏在细白的手指里,挑起一小块,送进嘴里轻抿,芝士的甜香仿佛也在我嘴里。
李先生,李先生,李先生......短短十分钟,她问了我六个问题,叫了十二句李先生。
海河边上的风怎么这么凉?有点像审讯室的那桶冰水,刺骨得很,一桶泼上来,我的脸赧然通红。
她说,上次没在海龙水产行见到我。
我答,出差了。
她说,上次看见我在书店门口带着一堆人。
我答,公司做慈善,给长芦育婴堂的孩子们捐书,人多点帮着搬。
这阳春三月,怎么就热起来了,我掏出一块方巾轻拭额头渗出的薄汗,她自顾自“噢”了一声,低头戳蛋糕。
我有些怀疑我在特训班学的刑讯和反审讯是否忘得精光,撒谎时眼神要坚定,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肯定听不出来哪句真哪句假吧?
肯定......应该......绝对......
她们学校不会也教这个吧?
李涯,你是专业的!有时候一些欲说还休也是人之常情,不影响言语的恳切。
这海河边的长椅有点像审讯室的硬板凳,又冷又硬,硌屁股。手指紧抠裤缝,今天穿的是一身棕色格纹西装,熨好的裤腿被我攥得皱巴巴。
一块蛋糕戳完一半,我还在脑子里圆第四句李先生,挎着一篮鲜花的小孩停在我们面前:“先生小姐,买枝花吧!”
我大脑一片空白,耳朵轰鸣,像是被炮炸得耳膜失聪,轰隆隆的,边上人说什么也听不清。慌忙从口袋里掏钱,接过花,刺扎在手指里,我才发现,红得惊人,是玫瑰。
“啊,这花......好红......”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花红得似乎盲了我的眼,聋了我的耳,我亦步亦趋跟她来了读书会。
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前头有人慷慨激昂,大谈特谈罗素的《宗教与科学》,这群学生,纸上谈兵,他们知道什么是政府?什么是国家?
我坐在后头轻笑出声,人群掩护下,抻了抻领带,长舒一口气,神智清明些许,我才看清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清淡的颜色很衬她。
她起身发言,旗袍堪堪落至脚踝。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眼神坚定而果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最后掌声如雷。
我也合手鼓掌,说得真好。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围上来,聚集在她身边,那张柔白的面孔漾着从容的笑意,真年轻啊!
她的眼神扫过,最终停留在我脸上,微笑着对我招手,不由自主地,我的腿朝她走去。
我关了冷白的白炽灯,坐在椅子上,那枝玫瑰安静地躺在书桌的玻璃板上,这花,怎么跟我回来了?
好像......不是这样的啊?
又饿了,手指自己打开书柜,拆开已经皱巴的牛皮纸,拧动罐头盖,喂了一片橘子瓣到我嘴里,嗯,太甜,小孩子吃的。
甜丝丝从我舌头钻进去,牢牢扒在我的味蕾,散在我每一颗毛孔里,侵占了我的脑神经,我的大脑开始胡思乱想,瞎编乱造。
李先生......先生......先生小姐......先生......太太......
太太......马太太......余太太......李太太......
好像,李太太好听些,更顺口些。
窗外鸣笛一声,车灯闪至我的眼睛,不由得微眯起来,黄色灯光射在案前的玻璃面板上,里头是一个精心打了发胶的男人,皱眉苦思,仿佛......不那么年轻了......
想到这,我抬手,把那枝不懂事的玫瑰扔进,蓄满冷茶的茶杯里,花瓣轻轻晃动,悠悠落下一片......
这严肃的楼里,怎么会有海棠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