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子弹只伤到肩胛骨,没伤到内脏,不然恢复期更长,能走了以后,我回学校上课。
“冯老师!冯老师!你回来了!”
“冯老师!你是我们的大英雄!我们崇拜你!”
一群小鬼头,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吵得我耳朵疼。
“好了好了,进去坐好,别气我就感谢你们了。”我笑着把他们推进教室,还没打开书,又是一连串问题。
“冯老师!有几个鬼子?牛芬芬说你打死了一个连的鬼子!”
“是不是欻欻两下,就把他们放倒了?”
“冯老师,冯老师,小孟姐姐也跟你一起打鬼子吗?你们怎么一起碰到鬼子了?”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我只好甩锅。
“我昏迷了,失忆了,有问题,你们去问你们的小孟姐姐,上课。”
“失忆了?那你还记得小孟姐姐亲你的事吗?”牛芬芬简直就是个鱼雷,时不时突然爆炸,水面炸起的惊涛吓我一跳。
“什么亲我?别瞎说!”我面红耳赤,像被扒光了一样。
“噢,那我不说了。”牛芬芬被我过激的态度制止了,她竟然真的不说了!
下课后,我把牛芬芬叫到一边,低声问她:“咳……芬芬,你上课前说的什么?”
“我上课不说小话了,冯老师,别叫我大来学校!”牛芬芬的嗓门,大到整个二保小都能听见。
“嘘!小点声,我说的不是这个。”
“噢!你说小孟姐姐亲你那件事吧?”牛芬芬得意起来,闭上嘴,故弄玄虚。
“除了你,还有谁看见了?”我在考虑要堵几个人的嘴。
“就我和胡小毛,就前几天吧,下午,我跟胡小毛在鸡窝里捡了蛋,想给你送到医院去。我们怕你在睡觉,就扒着窗户望了望,结果发现你真的在睡觉,都打呼噜了,小孟姐姐一边笑,一边掐住你的鼻子,你迷迷糊糊没醒,她就亲了你脸上一口,就这样亲的。”牛芬芬手舞足蹈地比划,甚至最后还撅嘴模仿孟秦的动作。
“这话你跟谁说了?”我准备从口袋里掏糖,堵住这个祖宗的嘴。
“我大、我娘、王老师、梁校长、王庆德,还有……”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过去。
行了,糖也不用给了,我又把糖塞回口袋。这个牛芬芬,没有做特务的天赋,一张嘴跟筛子似的,什么都漏。
还好我俩不是干部,不然按照延安的风气:男女同坐,无人敢戏言妄语。一定会被组织批评,还好恋爱不像结婚,要打报告求批准。
孟秦从老乡家买了一篓鸡蛋,每天早晨用小炉子煮一只,放在我桌上,再装作若无其事,坐在我斜对面的桌上写写画画,或者看书,等我发现。
我把鸡蛋掰开,一半递到孟秦面前,她环顾四周,一口吞进去,柔软的嘴唇碰到我的食指,我转身走回座位,把食指上残留的蛋黄渣用嘴抿掉,再给她递过一杯温水。
“吃那么快干嘛?也不怕噎着?”我觉得她傻乎乎的,像只肥头肥脑的菜青虫,四处张望。
“嘿嘿,怕人看见。”她傻乐。
“怕什么?我们这是打伙计,光明正大的。”我没好气,搞得和偷情一样。
“打伙计?什么叫打伙计?”她一口咽了大半杯水。
“就是……谈朋友。”我有些不好意思,打伙计是陕北方言。
她眼珠子转转:“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啊,你跟我不是朋友啊?”
“孟秦!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嘿嘿,我不知道,要不你说说,你是什么意思?”这个小混蛋。
我低声凑到她耳边,故意说话刺她:“是谁趁我睡着了偷偷亲我?”
“我哪知道,你做春梦呢吧!还说出来,羞不羞?”她眼睛一转,谎话张口就来。
“好,我做梦,你没跟我谈朋友,下次赶场不去胜利食堂吃肉丝面了。”打蛇打七寸,果然蛇就顺杆爬了。
“哎呀,冯老师,去嘛,我不会赶骡子,城里太远了!”她娇声娇气,一到有事相求就这样,偏偏她这一套,屡屡让我招架不住。
她又伸手扯我短袖衬衫的袖口,里面只穿了一件蓝色的背心,差点给她扯下半个肩头来,惊得我赶紧拢好衣服,拍开她的手。
“干什么呢!注意影响!影响!”我瞪她一眼,“别动手动脚的,你不是不跟我谈朋友吗?”
“今天周六没人,学生放假,老师回家,就只有我们两个没家的人。”她站起来,双手后撑着桌面,木质桌子不平,在土坷垃地上抖动。
“没人也不准你动手动脚,一个大姑娘,成何体统?”我训她,好不容易能训她,我总不能放过机会。
“噢,行吧。是谁先吻我的手的?”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冯老师,好大的体统。”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简直口无遮拦!这种话,大白天的,能说吗?
“是你先不承认跟我恋爱的!”我心里委屈,嗓门也低,她搞得我没名没分……
她凑过来,狡黠又奸诈,在我耳边悄声:“那承认了,就可以动手动脚了?”
“孟秦!你要干什么!”我羞得,面颊几欲滴血,转身就往窑洞走。
她倒好,亦步亦趋,不紧不慢,在后面跟我拉开距离,我先一步进了门,没上锁。
她靠在门口,不进来,笑嘻嘻,一副泼皮无赖样:“你怎么问了我,又没等我答,就走得飞快?冯剑,这么热呀?脸都红了。”
“你进不进来?不进来出去!”我羞愤,她简直太欺负人了!
“你邀请我?”她双手环抱,嬉皮笑脸,斜倚着窑洞门,指指橱柜里那罐上次她没吃完的橘子罐头。
我走过去,打开柜门,把剩下半罐罐头塞进她怀里:“谁邀请你了?出去吃。”
她拧开罐头,像只小老鼠,乐得龇牙咧嘴,专心吃。
拎了两张板凳,放在窑洞门口,让她坐下来,我也坐她边上,她顺手舀起一片橘子往我嘴边递,我张嘴含住,甜丝丝的,好吃。
七月时节,早晨的天光尚好,不冷不热,还有微风。有一队毛驴挂着铜铃从坡下走过,两侧坠着食盐,延安用牲口来运盐,铃声叮叮当当,悦耳极了。
窑洞地处高处,我们俩倚着板凳靠背看延安的景致。
远远望过去,天地辽阔,川地田地错落有致,生机勃勃,现在的高粱还是一盆翠绿,一部分从顶端开始转红,再过一个月,红彤彤的高粱海,被风轻搡,就会挤成一堆浪花,再归于海水,消失不见。
“看见没,我们种的水稻,长得多好!”孟秦的腿惬意地伸直,整个人往后仰,手里的勺子指着山下那片整齐的绿毯子,洋洋得意,可爱极了。
“是,孟专家,多亏有你的指导,才让我能吃上大米饭,好久没吃过米饭了。”我感慨,来延安有大半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到时候打了谷,蒸出来第一锅饭,人人都要分到一大碗!”
“好!我就翘首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