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又躺了两天,都不见孟秦,直到第三天夜里,她才拎着一个保温桶敲开我的病房门。
她眼下乌青一片,冲我笑,我从来没见过,她对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好看。
她伸手拉过一张凳子,坐在我床边,又拧开保温桶,把桶盖翻过来做碗,倒出来一些黏黏糊糊的东西。
“这什么?”她几天没睡觉了?眼圈黑成这样。
“糖芋苗。”
我看着碗里的红薯块,抬眉盯着她。
“哎呀,不知道是谁,发着高烧,说什么想吃糖芋苗。”
我还说什么了?梦话会死人的!
“还有呢?我还说什么了?”我握紧碗,装作不在意。
“你说你好冷,想回家。别的就没有什么了,你家在哪?”
“我家,在江浙的一个小地方,你没听过的。”话说三分留七分,这是特务的基本素质。
“吃吧,延安不产芋头,我问了好几家,都没找到,只能用红薯替代。城里也买不到藕粉,你的一个小老乡听见了,说她从老家来的时候,带了一罐子,还剩一点点。她教我做的糖芋苗,你凑合吃吧,红糖是我从你窑洞里翻出来的。”她理所当然。
“你去我房间了?”我房间里虽然没有什么机密,但是换洗衣服,裤衩……什么的都晾着呢……我的脸麻麻的,好像被电了。
“对啊,红糖很难找的好吧,学校又没人坐月子,我想起来你给我冲过红糖水,就去拿了,剩下的我都拿给喜娟姐了,这几天你吃的红糖小米粥,都是我从你窑洞里翻出来的。”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粗布衣裳,头发斜斜扎成一条麻花辫,长到胸口。
“好吃吗?是不是糯糯的?红薯我蒸了很久,不噎人,糖芋苗是什么味道?”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手里的勺子。
我刚咽下去一口,听她这么说,下意识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我猛然想起,这勺子,我用过了。
我刚要把勺子收回来,她按住我的手腕,靠近我,握住我的手,把那勺糖芋苗咽下去。
“嗯,好吃,我第一次做就这么好吃,我真是个天才厨师!你的小老乡说,正宗的还得撒点干桂花,香香甜甜的。我做的不正宗都这么好吃了,不知道正宗的是不是能甜得粘嘴,我最爱吃这种甜食了。”
她怎么,用我用过的勺子?嘴唇都碰着了呀!她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她是什么意思?为了吃一口糖芋苗,都不顾男女大防了?
但是她又笑得那么甜,那么心安理得,像是从我手里攫取、被我喂食,已经天经地义了。我觉得好痒,尾椎骨似乎长小虫子了,一口口,啄啃我。
“下次我带你去我老家吃,我家巷口有一家老字号,做糖芋苗最好,他们家的赤小豆圆子,也是磨了豆沙做的汤。”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下次是哪次?我怎么带她去?以什么身份带她去?
“赤小豆豆沙?我最讨厌赤小豆豆沙馅,每次吃粽子,我都不吃那个馅的。”她轻拧眉,摇摇头。
我像是要向她证明什么,一个劲儿地推荐: “还有姑嫂饼,芝麻白糖做的。三珍斋的酱鸡,你肯定喜欢。最有名的,是鲈鱼脍,就是莼菜鲈鱼羹。”
“莼菜?宋文人彭渊材说,人生五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金桔太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无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诗。是他说的莼菜吗?我还没吃过见过。”她感兴趣了。
“是,每年农历三月到六月,嫩芽品质最好,全靠手采,滑炒过的鲈鱼丝和焯过水的莼菜勾薄芡调味。鱼肉细嫩,莼菜碧绿,极鲜美。”我笑了,她看起来一副傻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下意识伸手擦拭她的嘴角,她却没躲, “口水流二里地了。”
她脸上泛起红云片片:“瞎说,我哪流口水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去?今年六月过了,明年去好不好?”
真诚和期待的眼神汇聚在我脸上,滚烫极了,像抱了个暖手炉,心里也热烘烘的。
“行,明年去。我老家有些出名的首饰铺子,都是老师傅,你那条金锁什么样子?你画下来,我给你打个更重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承诺,就算做不到,我也想试着去做。
对面的人杏眼圆睁:“你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什么,还能不知道?瞒我做什么?”我笑起来,她真傻乎乎的,像个孩子。
“不用了,你也是为了救我,身外之物而已。”她的眼神很认真,“你当时又吃错药了?你知不知道,他手上有枪!”
“你说了不骂我的,我都听见了。”她怎么说话不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了?”
“我迷迷糊糊躺着,有个很吵的声音,一直在哭,说什么:冯剑我错了,你不要死啊,我再也不骂你了!”我憋笑,夹着嗓子,细声细气,学她说话。
她果然生气,嗔着拍我左边肩头一下:“谁让你学我说话!”
“哎呀!疼!”我呲牙咧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你肩膀有伤了!”她顿时手忙脚乱,双手合十,想挽回。
“嘿嘿,伤的是右边!”她真有意思,逗她真有趣。
“好啊你,等你好了,你等着挨揍!”她作势,要给我脑门敲个爆栗,我顺势握住她的手,双手拢住,合在掌心。
她愣了,也不笑了,就任我这么握着,她的手很小,很软,手指和虎口有薄薄的茧,是写字和干活留下的痕迹。
我低头,在她的指尖,轻轻落下一个吻,像鸟啄,她没有拒绝。
尾椎骨的虫子,已经爬升至我后脖颈,咬吧!咬吧!咬死我算了!
我抬眸,她以一种奇异的眼神望住我,微微欢喜、更多凝视,这种眼神,仿佛已见过我千百次,或者,我已见过她的眼神,千百次。
“还骂我吗?”我笑起来,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全部涵括在我掌心。
她的脸簌地一下红了,眼睛垂下去不看我,试图把手抽出来,被我牢牢箍住。
“怎么说话不算话?孟技术员?”她这副样子真好看,鬓边生红霞,眸自两流光。
“哎呀,不骂了,松开。”她依旧不看我,声音越来越小,从没有见过她这么哑巴的样子,我得意起来。
策反计划顺利进行,第一步,让她爱上我的皮囊,她爱上了我的内在,超常发挥,此为一胜;第二步,拉近距离,我俩的距离,现在已经肌肤相亲了,手都牵上了,近得不能再近了,此为二胜;第三步,暴露自己的脆弱面,我现在很脆弱,她已经心疼我心疼得不得了,此为三胜。
下一步,就是升级上校!
李涯,你真是……青浦特训班最优秀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