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陆桥山

她走得好快,只留给我一个背影,我追不上,也不敢追。

我站在海河边上,从夕阳西下,站到华灯初上,被两个嬉笑打闹的小情侣撞到后,我认命,坐在河边上那棵柳树下,是我和小孟第一次来海河,吃蛋糕的那棵柳树下。

明明只是刚到孟秋,季夏的风才走,天气就已经冷下来了吗?

夜晚的海河很热闹,热闹得聒噪,特别是不知哪来的萨克斯,长长短短,一曲《送别》吹得像杀鹅。

我坐了很久,一个人靠在长椅上,无人打扰,无人诉说,直到河中挂着彩灯的游船都已停泊,两岸的行人才消失踪迹。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今天是她的生辰,一顿饭也没吃上,不欢而散。

那个孩子,究竟是警署的哪个王八蛋,砸中他的后脑勺,不治而死?我要查出来,我要查出来!杂种,你们拿着权力,就是这么官商勾结的?

我从怀里掏出那只丝绒首饰盒,已经不知道在我这放了多久,已有半年了?它像我一样,独自飘零,还未找到归处,迟迟挂不上她的耳垂。

我轻笑,不知在嘲笑谁,李涯,贪心的代价,你尝到了吗?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就不会怨怼;不怨怼,就不会痛苦。

也好,在她眼里,我就是愚不可及,我就是朽木一块,本来我就不是什么良人佳配,我不能因为我的贪欲,把她卷进来。

佛龛……我想起我的代号,呵……佛龛……护住佛,护不住她……护得住泥糊木雕,护不住心中血肉……可是,佛龛生来就是护佛戍法的,佛是怎样的佛,法是怎样的法,一块死物,能问吗?

能做到无条件坚定的人,才有无条件的信念;有无条件信念的人,才能无条件忠诚;无条件的忠诚才能产生无条件的纯洁。

李涯,如果你不坚定了,那就不纯洁了,那还是你吗?

李涯,醒醒,这就当是一场梦,一场绮梦,算是老天奖赏我这么多年的辛苦,这辈子……也值了……

我披上衣服往回走,我有我的使命。

第一天,警察署的赵锡村收受商人私惠,被停职查办,我找人把他套上麻袋打了一顿,死没死,我不知道,不在乎。

第二天,廉政救济署的孙俭群倒卖物资,被押解南京,杂合面被换成淋过雨的霉面粉,怎么不吃死他?

第三天,我派出三只小队,去太行山,查余则成的太太,她绝对有事,不查出来我不姓李!

第四天,他们学校人怎么这么多,人这么多也不见她,她是不是在躲着我,我要不要躲起来?她会不会讨厌我?一个死缠烂打的、不知死活的、蛇鼠一窝的……庸蠹。

第五天,我看遍了天津市区所有待售的院子,总是不满意。要像那间私房菜一样,雅致又幽静、方便又特别,最好也有棵桂花树,最好也有一方小池塘,最好也有两尾小红鱼,最好……我的身侧,也有她……

第六天,我已经五天没见到她了,她在干什么?这几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我同前房主签了约,付了这些年的大半津贴,我知道现在置业是不稳当的,战事不平,局势不稳。但是我不管,这间小院子,拐出三条街,就是她的学校。

我不想她一生气,就走,像一条鱼游进海,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如果有这间院子,即使她生气,我也能找到她,即使她骂我打我,也很好,我还能安静地听她的声音,看她的表情。

我找人把这间院子打扫出来,猜测她的喜好,买家私布置。

这院子不大,前院是天井,冬暖夏凉,中间有三间房,一间会客厅并餐厅,一间主卧,还有一间,可以给她做书房。

后院很美,一棵有岁数的枣树,在八月的时节挂满了枣,我猜她会喜欢,我想象着,她蹲在院子里,捧着簸箕捡枣的样子。

第七天,我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用一只纸箱,把我的一切装起来。

第一次,她送给我的点心,两罐橘子罐头,我吃了半罐,一直没舍得吃,已经漂了一层白毛。一盒外国曲奇,我不舍得拆开包装,那样会破坏上面的画。

第二次,她送我的围巾,我裹在脖子上,试图再闻到她的味道。

第三次,她送我的玫瑰和钢笔,我细细收好,玫瑰已经枯萎,很轻,稍一碰撞,花瓣就会落下来。

第四次,她插在我口袋里的海棠花,我放在钢笔盒子里,生怕压坏。

第五次,平安符,我戴在身上了,她求的,要戴在身上才灵验。

第六次,我给她擦手的帕子,留下了红痕,也是她的痕迹。

第七次……没有了……没有东西了……

眼睛好酸……

“叩叩叩!”

“进来!”

“什么事?”

“李队长,这是站长让我送过来的被捕学生名单,好多记者聚集在警署门口,要求警署不准刑讯,给学生求医问药后释放,站长让你看看名单。”

“陆桥山抓的人,让我看名单干嘛?他们镇压学生,我们还能管得了?”我解开脖子上的围巾,放回纸盒里。

这个报务员也是个傻瓜,和玉民一样的傻瓜,愣愣的,呆望着我。

“出去!”我拿过名单随意翻阅,第二页,中间,那两个字。

王八蛋!陆桥山!老子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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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海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