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端午真好,没有下雨,微微闷热。但是湖面很凉爽,清风拂来,我戳了戳面前的刨冰。
“李先生,这家老味刨冰只在青龙潭门口才有,上头浇的果子露是橘子味的,别家都是酸梅汤。”孟秦一边说,手里的勺子把刨冰上撒的青红丝推到一边。
“啊,我平时......很少吃这些,也很少出来乘船游湖,今天沾了孟小姐的光了。”我舀一勺杏脯送进嘴里,咀嚼时,嘴角带着脸,还是有些疼。
还好,我早上对着镜子检查了很久,应该看不出来。
“端午家父家母回家祭祖了,路途遥远,他们说学业为重,我就没回去。想着您应该也是一个人过节,就邀您共度端午。家母包了好些粽子,让我带过来给您尝尝。红线包的是蛋黄肉粽,白线是赤小豆豆沙甜粽,您吃哪个?”她伸手在那一篮粽子里挑来挑去,素手用一只小剪刀剪断线,翻开粽叶,递给我。
“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妈妈包了两种,我最讨厌赤小豆豆沙的,给您尝尝蛋黄鲜肉的,赤小豆豆沙粽有很多呢,吃不完您可以送给同事。”
送同事?他们也配?余则成只配我在公园草丛里抓一筐癞蛤蟆扔他桌兜里,端午驱五毒?站里是要买点雄黄菖蒲驱驱这条眼镜蛇。
接过那只肉粽,沉甸甸的,轻轻咬一口,粘住了嘴,我说不出话。看着对面的人专注地拆粽子,不由得身体往后轻靠,细细品尝。
有多久没有吃过家里的粽子了?
好像......十年了,或者更久,再也吃不到了。
青龙湖很美,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中间一片碧色湖泊,远处小山憧憧,只能遥遥听见游人的嬉笑声。
真好......真好,要是日子一直这样,就好了......
“李先生,是不是想家了?”
我睁开眼,一块素色手帕递到我面前。
“啊?”
“您眼角泛红了。”
我手忙脚乱接过,试图把眼泪憋回去,却听她轻笑一声:“承认哭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想哭就哭出来,左右这小船只有你我,我保证下了这条船绝对不提。”
我能感觉到,从脚底到头顶,赧然羞红得通透。
又结舌:“孟小姐,别......别打趣我了。”
她端着刨冰,轻靠在栏杆上,那双杏眼微微眯着,瞧我。
我被瞧得全身不自在,低头咬了一口粽子, “一个三十几岁的人,还是男人,哭起来像什么话?还在一个姑娘面前哭,李某真是......惭愧。”
她的眼睛不看我了,眺向远处朦胧叠嶂的青山,“李涯,想哭就哭吧,人生在世,沧海一粟,富贵王爵,青春老寿,都不重要,惟有你此刻的感受最重要。”
我猛然抬起头,怔怔地盯着她,神色平常清淡,却不像个十七岁的姑娘。
况且,她刚刚叫的是什么?
李涯?不是李先生,是李涯......
我忽然感到,被托住了,心里......好酸.........
从十几岁离开家,一个人在特训班训练,在刺骨的泥水里摸爬滚打,在硝烟的炮弹中穿梭躲避,在敌人的监视下虚与委蛇,在自己人的暗害中逃出生天......
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感受,在我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中,感受算什么东西?在这个“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世道,感受,谁在乎?
我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在刨冰里,扒了两口,太甜......太咸......
她走到小舟船头,双手交叉,侧腰拉伸,“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湖面被她的声音来回激荡,又影影绰绰,天际一轮淡色轻月映着她的背影,风很凉,月很美,湖面已经掌灯,暗色的天,金黄的小灯,良辰美景。
我望着她,她比月亮更美。
突然,她错脚。
“诶!小孟!”我扑过去。
她扑腾在水中,一身湿透,扒着船沿。
“哎呀,没事,我会游泳,太热了,凉快凉快。”
她仰着脸,水珠从黑发滑到颈上,对我笑起来,笑......
她真的,比月亮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