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肃的马车缓缓起步驶向池府新宅,护卫忍不住问:“公子,这位姑娘您可认识?她为何寻来老宅?”
池肃肯定道:“不认识。你命人查查她来历。”
夜里池府书房内,阿申来报:“公子,今日的钟姑娘,是青州富商钟府独女,钟沐晴。钟姑娘三年前随父母离开青州,在外行商,今日方回。
“她从小在青州长大,却查不到她的消息。可能被人有意抹去。这三年她在城外历练,并成立了江湖响名的侠客帮会「无名堂」,是无名堂的堂主。”
闻言,池肃抬头问:“各地官商没少吃瘪,都拿他们没办法的「无名堂」?”
“是。无名堂不畏强权。常有律法约束不了的行恶勾当,街坊无处伸冤,便投请事贴给无名堂,请求帮忙解决。”阿申补充道。
池肃若有所思地放下笔,“知道了,退下吧。”
次日早晨,青州书院门口,学子们陆续来书院赶卯正的早堂。
刚抵达书院的钟沐晴,一眼便看见了池肃,提起下摆快步小跑过去。
她激动地用力拍了拍池肃的背,揽过他的肩,笑着道:“池!肃!”她的眼睛笑成月牙状,接着道:“昨日在衙门,多谢相助!许久未见,还是这般仗义,你这好友不白交!”
一旁的阿申瞪大双眼,这姑娘可真自来熟。
池肃皱了皱眉,眼神在钟沐晴脸上停留片刻,狐疑地退开两步,转身进了书院,不搭理钟沐晴。
钟沐晴眼神跟随地“诶”了一声,嘴里嘟囔,“哪儿惹他了,使什么性子?”
护卫忿忿道:“少套近乎!”带着马车离去。
书院门内匆匆跑来一学子,“你是新来的同窗,钟沐晴吗?”钟沐晴点了点头。
“钟姑娘你好,我叫伊一。新生入学会有术法小试。但小试前,需暂于中舍修习。夫子差我领你前去。”
“中舍?”钟沐晴不解地问。 “书院按照法术修为从低至高,分为下中上三舍。”伊一介绍道。
“池肃在哪个舍?”钟沐晴追问。
“中舍。”伊一小思片刻接着说:“钟姑娘刚来可能不清楚,最好与池公子保持距离。”
钟沐晴不解问:“为何?”
伊一欲言又止道:“池公子向来生人勿近。两年前,池公子与我们一般是新学子时,就已经是这般。
“记得那时有一个同窗因心生欢喜,纠缠得过分,尾随至池府。不知发生了什么,自那日后,那女同窗就再也没来过书院。再加上有传闻说,靠近他会不幸,就没人敢轻易招惹池公子了。”
钟沐晴正思考着,为何在书院中池肃的名声是这般不受待见,两人来到了中舍门前。
钟沐晴径直走向池肃的书案,盘腿坐于案前,身子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池肃。
原本嘈杂的中舍,顿时安静下来。同窗们都在吃惊来人是谁,为何胆大靠近池肃?
在钟沐晴的凝视下,池肃一边翻着书页,一边开口,“看够了吗?”,声音里带着警告,并没有抬头看她。
钟沐晴没好气地说:“这么久没见,看看怎么了?”
池肃疑惑,昨日才在衙门相见,怎么说得上“这么久”呢?这钟姑娘言语轻浮。为免遭旁人误会,他无奈开口道:“姑娘所言差矣,我们不曾相识,何来好久没见?”
钟沐晴紧皱着眉头,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为何此刻却说与自己不曾相识。猜测他是不是脑袋受伤,钟沐晴上手摆弄池肃。
她伸长手捧着池肃的脸,前后左右地摇着池肃的脑袋,仔细查看。而池肃微弯腰低着头,双手握着钟沐晴的手腕,用力尝试挣脱。
斋舍东北角的柏杨,被同窗拍了拍肩膀,“快看池公子,那姑娘上手摸他了!”
柏杨坐直腰杆,伸长脖子查看,心道,这两人在书院里这般,成何体统!想着许久未见钟沐晴,忙起身上前打招呼。
池肃扯开钟沐晴的手怒道:“男女有防!钟姑娘为何如此。”
钟沐晴的双手愣在空中未收回,疑惑地盯着池肃的脸看。此时肩膀被拍了拍,她转头看去,竟然是私塾同窗柏杨。
她连忙拉柏杨坐下,问道:“柏杨兄,池肃好像不记得我是谁了,说与我不相识,怎么回事?而且……”
柏杨看了看还在理头发的池肃,又看向钟沐晴,问:“怎么会?而且什么?”
“而且昨日黄昏后,我去池府找他,发现整个池府都没有人,大家都去哪了?”钟沐晴不敢提亡魂,她害怕听到不想听的话。可接下来柏杨说的话,血淋淋地告知她,正如她所害怕的。
池肃仍旧清冷地翻阅书卷,不理会儿眼前的二人。
柏杨说道:“池府没人的事我知道,池肃不记得你,或许也和这件事有关。”闻言池肃抬眸看了看柏杨。
柏杨接着道:“成丰三年,池掌门病重,好像池府的仇家找上门来,灭了池府满门。只活了阿肃和远在南州的池老夫人。”
钟沐晴回想起不愿伤害她的亡魂,居然真的是池府众人。他们去世后,化作魂魄也不愿伤害自己分毫。又思及过往在池府的种种,隐忍着低头抹泪。
池肃抬头见钟沐晴竟然为了池府的遭遇流泪,疑惑地问柏杨:“我和她真的相识?”
柏杨无奈道:“你和她何止相识,那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话毕,柏杨伸手想查看池肃的脑袋。池肃后仰身子,厉声道:“休要碰我!”柏杨怨念的眼神瞪池肃。
钟沐晴边流泪,边对着手腕上的紫玉镯施法:“这个法器,是三年前我离开时你赠予我的。里面放了很多在外收集的器物,都是给你的。”
叮铃桄榔,各种罕见的东西散落下来。钟沐晴倾囊而出地使劲晃了晃紫玉镯,一封信飘出来,面上是池肃的字迹:“沐晴亲启”。
她吃惊地拿起信,将封面递到池肃脸前:“快看!你写的!这是物证!这下相信我们感情深厚了。”
可信里的内容却让她大失颜面。这并不是一封温情的思念友人书。钟沐晴放声读起来:
「晴儿如晤。
池某实在厌倦与你相处。往日里,你横行霸道、目无法纪,实在讨厌。因此,我与爹娘商议,你这般的学子,我们池氏私塾不收了。钟世叔与世母也应允,以后你便跟着他们四处行商。
往后就当你我二人不曾相识。也请莫要再踏入青州半步。此生若再相见,池某定然将你打出青州。
成丰二年八月,池肃手书。」
方才还在眼里打转的泪水,硬是被这封信气停了。钟沐晴翻了翻白眼,顺出玉骨扇就想朝池肃打去。一旁的柏杨忙摁住:“别!当中定有误会。”
钟沐晴气道:“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他当时脑子是坏掉了吗?”
池肃看着眼前又伤心又气的钟沐晴,心想:“神色不加掩饰,信里确实是我的字迹。可为何我对她一点记忆都没有。其他儿时相识的人都记得,甚至也记得钟世伯和世母,唯独不记得她。”
柏杨劝着钟沐晴道:“下学了,你去池府拜访池老夫人问问看。”
前往池府的马车上,钟沐晴皱着眉头。她记得池掌门向来和善,嫌少有仇家,是谁赶尽杀绝灭了满门?
池府后院东侧,池肃敲门道:“祖母。”
屋内,池老夫人的声音传来:“肃儿回来啦!进吧。”
推开门,钟沐晴见池老夫人从蒲团上缓缓站起,池老夫人见了她,平静的脸上顿时添了喜悦:“晴丫头来啦!”
钟沐晴伸手快步迎上去,“池祖母好!”
池老夫人抬手,摸了摸钟沐晴的后脑勺,笑眯着眼,“都长这么高了,有心了!祖母心里高兴。”
钟沐晴搀扶着池老夫人往花厅走。
“我听说你离开青州城了,怎么又回来了?”池老夫人,边走边问。
“昨日回的,想去青州书院修炼。我看爹娘也不办什么事,就求他们回来了。”钟沐晴说。
池老夫人坐稳后,钟沐晴开口道:“池祖母对不住,小辈应当早些来看您。我今日才得知两年前池府的遭遇,对不住!我们钟府不在青州,不若定然相助一二。”
池老夫人握起钟沐晴的手,轻拍安抚。钟沐晴接着道:“不过,是谁要对池府赶尽杀绝?而且祖母,池肃他全然不记得我了,这是为何?”
池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道:“其实一直以来,池府都不似表面这般风平浪静。承仁宗的掌门,历来由每一任池家家主担任。因为池家传人的心脏生来就是能容无限灵力的法器。也因此,觊觎池家传人心脏的人很多,想抢夺心脏,并将这个法器据为己有。”
钟沐晴反应过来道:“难怪儿时池肃修炼总是事半功倍。”
“可惜,三年前池肃父亲病重。视池家为眼中钉的各大势力,纷纷扑了上来。他护不了池家太久。
“这些如豺狼虎豹的人,便趁机血洗池府,剖了池肃父亲的心脏。池肃也未能幸免,被剖去一半。因为缺少这一半的心,池肃才会忘记了你。”池祖母声音哽咽起来,钟沐晴紧紧握住池祖母的手。
池肃一手抚着左胸膛,低头回忆起那日。爹娘命袁管家将他藏起,门外都是刀剑声,下人的惨叫声。他眼也不敢眨地盯着紧闭的门窗,亲人的鲜血染红了窗纸。
十五岁的他,宁可与亲人并肩作战,也不愿再龟缩于房中。他赫然打开房门,满眼刺目的红。娘亲躺在血泊里,无声地张嘴让他跑。他眦裂双目,持剑挥杀。
可就在自己眼前,身着黑斗篷的歹人,徒手剖去了他阿父的心脏。原以为这不过是歹人残暴的手段,原来阿父的心脏是人人觊觎的法器,我的也是。
黑斗篷转身看向他,伸手抢夺时,红光刺目,池肃晕厥。再醒来时已身在长生寺,袁管家守着他。阿父的心脏护下他,让歹人晕厥,这才让袁管家救出他。
池肃感受到钟沐晴此时的目光正直直穿透自己的胸膛。钟沐晴坚定道:“我一定会帮助池肃找回心脏,报血仇的。”
池祖母接着低声道:“池肃父亲似是算好了你会回青州。书信里与我说,若你决定要帮肃儿,便去长生寺找慧能大师。”
两年来追查未果,今日却从祖母口中得到线索。池肃与钟沐晴静默着对视,此时脑海里,两人十分默契地都在想同一件事:“如何寻找心脏?慧能大师知道吗?”
这时,阿申前来传话:“公子,茶商金氏设茗茶宴,要您府上一聚。”
池肃应道:“昨日才得罪了他,今日怎么还送请帖了,非奸即盗。”
钟沐晴吃惊道:“昨日的金氏,就是茶商金氏?”阿申对她点了点头。
钟沐晴想起云霁寻到的请事贴,芷画的兄长杫书就在他府上做杂役,那里定有失踪案的线索。金氏没准也向她爹下了请帖,她起身道:“祖母,想到家中还有急事,晴儿先回去了。我一定会帮池肃的,放心交给我。”
她拜了拜手,急匆匆又潇洒地走了。
阿申问道:“公子,宴会去吗?”
池肃看钟沐晴似是要查金氏,开口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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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池府灭门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