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主,又收到一封请事贴,说家人去了青州城后失联了,请我们帮忙寻人。”
钟沐晴接过帖子,边问:“这是第几个失踪的人了?”
“近一百五十人。”黑衣侠客回道。
“两年,逾百人前往青州后失踪。不能再拖了。即刻回青州。”钟沐晴神情严肃地道。
成丰五年夏暮八月末,结束三年的在外历练,钟沐晴携钟父钟启、钟母赵姝,重返青州城。
马车入城时,晚霞层层橘红染云边。青州城主街——永庆街的牌匾下,钟沐晴起帘打量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百变扫!百变扫!屋头打扫,尘土不扰!”摊主举起扫帚,朝钟沐晴示意,“小姐看看吗?扫帚随所及之处,万变把头和毛流,一尘不染,用过的都回头买!”
“娘!买一个吗,咱家的还能使吗?”钟沐晴轻拍赵姝。
“回头让下人来买吧。府里的三年前被你带出门打架,打折了。”赵姝嘴角含笑无奈道。
钟沐晴思及百人失踪案从急,与赵姝说:“娘,好久没逛过这么热闹的街了,我去看看,您和爹先回府吧。”
“早些回来。”赵姝微笑应允。
侠客帮会「无名堂」的据点遍布各城,吸引行侠仗义的同道中人加入。青州城的无名堂据点隐蔽在门庭若市的店铺中。作为堂主的钟沐晴正要赶去,必经之路却被眼前的人墙堵住了。
“我没有偷!放开我!”一道尖细的声音划过。钟沐晴拨开人群,往前探去。
“我钱袋子没了,刚刚你在我身旁经过,不是你还能有谁!”大腹便便的男人,嘴上泛着油光。
“街上这么多人,非说是我?”瘦小、穿着粗料布衣的姑娘神情坚定。
“你说不是你,那让我搜搜身。”男人眼里闪烁贪婪和狡黠,伸手往姑娘的腰肢探去。
见状,钟沐晴捏起一颗碎银,绕指弹射出去。
“哎哟!”,男人捂着手跳脚,“谁!”他环顾四周。
一旁老字号茶楼二楼的临街雅轩,束着玉白发冠的公子敏锐地捕捉了这颗碎银的来处。他小口茗茶,心想:“快、准、狠,好身手。这是要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了?呵,那厮狡猾,如何应对呢?”
“打得好!”钟沐晴身旁围观的人,小声议论起来:“这都不知道是第几个吃亏的姑娘了,隔三差五就闹这么一出。”
“没人管?”钟沐晴小声问。
“说是认识衙门的人,报官也没用。知县和他一路货色,判也是让’还钱’给他。”大娘嘴角下撇,眼里都是憎恶。
那男人砸吧油嘴,拽起姑娘的手臂走了两步。“你跟我回府里杂役几日,就当还钱了。”姑娘挣扎着,手脚并用又是拍打又是踢踹都无济于事。
围观的人无一上前助姑娘脱困,生怕给自己惹上麻烦。
“如意!你可让我好找!”钟沐晴招手,快步赶上去,“都说了刚来青州城不熟悉,别跟丢了。这……怎么回事?”钟沐晴焦急的神情,向姑娘递去眼色。
油嘴男人看向来人,眼神不悦。
“如意?我吗?”姑娘心下吃惊,看向钟沐晴,眨巴眼睛回过神来,趁男人松劲儿抽出手臂,一把抱住钟沐晴,放声哭喊:“小姐!您可算来了,呜呜呜呜。”
猝不及防的拥抱让钟沐晴踉跄了下,她轻拍姑娘的背,扶正她的肩膀让她站稳,问:“是有人欺负你了吗?别哭,慢慢说。”
“他说我偷他钱袋子,我说没有,他便要搜我身。”姑娘斜看男人说。
钟沐晴扯高嗓音,一副吃惊模样大吼:“什么?这厮偷你钱袋子!”
姑娘和油嘴男人闻声皆是一愣。茶楼雅轩的公子心料:“好一个’倒’打一耙,能行?”
钟沐晴怒目瞪男人“还钱袋来,否则我不客气了。”
“是她偷我钱袋子!”油嘴喷起唾沫星子,指向姑娘,“我才不惜得偷她的,老子是谁!我站在这儿和你们说话的功夫,就能挣数十两!我偷?笑话!”
钟沐晴看向围观的一位大娘,朝她怀里的百变扫打了个响指,百变扫转瞬飞到钟沐晴手里。
钟沐晴摩挲长柄,眼神兴奋地看扫帚头,问:“你说,百变扫遇上你这么个垃圾,会变成什么把头呢?”
油嘴男人脸上不屑,心里笃定,这青州城里的百姓不敢轻易得罪他,毕竟他背靠大人。眼前这个姑娘一看就是城外来的,是个好拿捏的柿子。
他警告钟沐晴:“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啊呀!”没等男人报上名来,钟沐晴抄起百变扫,对着他的大肚子扫了一棍。
钟沐晴欢快道:“噢~原来这种垃圾用不着把头,就是根棍子,好扫帚!”
看见平日里的恶霸吃瘪,围观的人群哈哈大笑。
男人捂着肚子五官皱在一堆,“你!你!”钟沐晴接着乱棍挥起,手、肩、背、全身上下数不清多少棍。男人躺在地上东滚西躲。
“小姐,算了吧,他估计有些身份,给您添麻烦就不好了。”姑娘对钟沐晴低语。
“他动不了我,放心。”钟沐晴含笑的眼神安抚姑娘,随即用棍子在男人的腰侧挑弄,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捅落在地。
看热闹的群众响起一阵鄙夷声:“呜~这人怎么这样!啧啧!”
“哎呀!这钱袋子是谁的呢?”钟沐晴捂起小嘴,俯身问地上的油嘴男人,讽刺地问。
男人侧躺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紧抓着钱袋子,大吼:“我要报官!报官!来人呐!”
被讹的姑娘紧张地捏着钟沐晴的衣袖:“姑娘您走吧,这事因我而起,不能连累了您。”
钟沐晴轻轻拍了拍姑娘的手以示安抚。钟沐晴双手握在百变扫棍子的两端,对着抬起的膝盖,使劲一折,甩手将断裂棍子扔向男人。
她低头对男人道:“看好了,这是物证。”接着随手轻挥,断棍随着施法瞬间碎成冰渣。
油嘴男人瞪着钟沐晴:“哼,又是懂些法术就耀武扬威的狗厮。”
钟沐晴勾唇继续说:“看好了,这是人证。”她挺身抬头,朝围观众人作揖道:“今日之事……啊,不对!今日可曾发生过什么事?”她从怀里掏出一大袋碎银,挨个发起来:“回家吧!”“买点儿好的!”“阖家安康!”
天降横财的众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到:“什么事?今天什么也没看见呐。”众人纷纷散去。
钟沐晴双手抱在胸前,问男人:“没有人证、物证,还报吗?”
油嘴男人心里极不痛快:“怎么不把银子给我了事,便宜那群蠢货,这女人就是个蠢货!必须讹她一笔。”他开口道:“报!你等着!”
看着钟沐晴像散财童子一样,被讹的姑娘不解地低声问:“姑娘,您这是何必呢,这么多钱。”
钟沐晴在姑娘耳侧低语:“没事,我有办法从他身上把钱拿回来。”话毕,她和姑娘对了对眼神。
茶楼雅轩的公子,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叩桌面,他一旁的护卫道:“这金记茶庄的金掌柜和衙门的林大人蛇鼠一窝。这位仗义姑娘可要摊上事了。”
公子起身道:“走,去看看。”
护卫愣神跟上去,公子平日里独来独往,怎么今日对这闹市里的口角感兴趣起来了?
公堂上,林大人道:“尔等有何冤情,速速道来。”
金掌柜跪在地上,装模作样地道:“回大人,这小娘子当街偷我钱袋子不成,反让同行的娘子暴打我,您看我这一身伤。”他卷起袖子展示淤青。”
林大人捏了捏自己的八字胡说:“如此泼辣!陈氏、钟氏,你们可知罪?”
钟沐晴愤怒地瞪向林大人:“你是这样办案的?仅凭一面之词就能问罪?”
看着眼前语气不服的钟沐晴,林大人不急不缓地道:“那你说说,他这一身的伤,怎么来的?”
钟沐晴道:“大人,这你得问他呀!不能是个人有一身伤,就都说是我打的吧,凡事讲凭证。”
没有凭证,横竖证明不了自己的说辞,金掌柜气得咬牙切齿。可那又如何呢?林大人挑了挑眉道:“那钟氏,你又有什么凭证,证明这人不是你打的呢?”
钟沐晴原想着金掌柜和知县串通,没有凭证,他们明里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但没想到,衙门关起门来,这狗官是目无律法,看人下菜地断案。难怪这两年里收到这般多请事贴。为官不仁,百姓无处伸冤,只能借江湖势力替自己平冤。思及此,钟沐晴恨不得手劈了这挂在高处,写着“明镜高悬”、“公正廉明”的牌匾。
被讹的姑娘陈氏开口道:“明明是他状告于我们,当然是他举证了,何来让我们自证的道理!”
林大人手握着惊堂木,扬头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就是道理。既然你们拿不出凭证来,那就赔偿金知县汤药费五百两,一人各罚二十大板。”林大人手起,正要将惊堂木拍在案上。
衙门的大门被推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且慢,我能作证。”来人正是茶楼雅轩的玉白发冠公子。
钟沐晴透过门缝的逆光,来人的脸庞逐渐清晰,这不是三年未见的竹马池肃吗?以两人深厚的交情,肯定是知道自己刚回城遇到小麻烦,特意过来帮忙的。她咧嘴笑起来,但接下来听到的话,又让她笑容消失。
池肃在堂前站定,抬手作揖道:“我确实看见这位姑娘打人了,当时我正在临街雅轩品茶,一同的茶楼掌柜也看见了。”
他身旁的掌柜点了点头。
林大人起初见池肃进来,心里慌得打紧。比起金掌柜,他更不敢怠慢池公子。池肃是当朝太傅的外甥,一个不好,得罪了,自己头上的纱帽可是要掉的。但听闻池公子是要作证钟氏打人,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金掌柜看见有人给自己作证,脸上笑开了花,心想:“哈哈哈!钟氏这个散财童子,银子忘了发到茶楼咯!天助我也!这下给我五百两也不够,我得要一千两!”他边想着,边美美地朝池肃拱手作揖,但池肃连眼神也不给他一个,心里又道:“我都没嫌他晦气,他倒是神气起来了。真当自己还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池公子?”
钟沐晴听闻池肃作证自己打人,气不打一处出,皱眉瞪向他。好一个不顾旧情的池肃。不念旧情也就罢了,许久未见,居然变成如今这等,和恶势力勾结,与欺压百姓的烂人为伍的模样。金掌柜如此胆大妄为,怕不是他在背后撑腰。今日池肃不仁,我钟沐晴与他就地割席,权当从未与他相识!
林大人挺直了腰板,作出公正神情道:“既如此,钟氏恶意伤人,人证在此……”
“且慢且慢,林大人听在下说完。”池肃打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