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夜,像化不开的浓墨。
铜漏滴答,敲过三更。
龙涎香燃得幽微,氤氲青烟缠上明黄帐幔,又悄无声息地散开。
龙床之上,九五至尊祁政眉头紧锁,额角沁出密汗,低唤:“歆歆……”
守在殿外的福海,耳力向来敏锐。
他踮着脚挪到殿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瞧。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圣上棱角分明的脸上,眉宇间带着焦灼。
福海心里犯了愁。
按祖制,圣上寅时末刻才起,如今离起身还有一个多时辰,是该上前唤醒,还是由着圣上继续睡?
他正踟蹰着,里头的人又低唤了一声,这次更清晰些——“歆歆”。
福海的心猛地一跳。
新帝登基不过两年,后宫妃嫔寥寥,总共也没几位主子。
他日日伴在圣上左右,后宫的位份名册倒背如流,可翻来覆去想了遍,竟没有一位娘娘的唤作“歆歆”。
这两个字,生得很。
却又被圣上念得缠绵,像是藏了千钧情意。
“福海。”
冷不丁的一声,打断了福海的思索。
福海一个激灵,连忙推门进去,躬身行礼:“奴才在。”
祁政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指尖揉着太阳穴。
他眼底带着未散的倦意,声音恢复沉稳:“几时了?”
“回禀陛下,尚为丑时三刻。”
福海垂着头,不敢抬眼。
祁政“嗯”了一声,掀被欲起。
福海连忙上前伺候,却见圣上坐在床沿,久久没有动作。
他余光瞥去,只见圣上的目光落在虚空处,眼底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福海不敢多问,只默默地捧过朝服。
圣上向来勤勉,登基之后,每日上朝前的早读雷打不动。
往常这个时辰,龙案前早已摊开奏折和典籍,圣上的一笔一划,皆是江山社稷。
可今日,祁政坐在龙案后,目光落在素笺上。
笺上无一字,他的脑海里却翻江倒海。
又是那个梦。
自登基以来,他便时常做梦。
起初,梦里皆是黎民百姓的疾苦,是汉南的滔天洪水,是北境的漫天黄沙。
那些梦,竟都一一应验。
钦天监说,这是圣上心系苍生,上天垂怜,才赐下预警之梦。
而昨夜的梦,荒诞得让他心惊。
梦里的他身着龙袍,却做下了强夺横娶的荒唐事。
红墙宫瓦,笙歌燕舞,他拥在怀里的女子,眉如远黛,眸似秋水。
梦里他唤她——江歆。
江歆。
六弟淮王的弟媳。
淮王祁谦,是先帝酒后乱性,与娴妃宫中一个宫婢所生。
出身微贱,性子却桀骜,自请出京戍守边疆,已有五年未曾归朝。
江歆……
祁政闭了闭眼。
卯时到了。
福海的声音适时响起:“陛下,该上朝了。”
祁政回神,压下心头的翻涌。
“摆驾太和殿。”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曲丞相须发皆白,躬身出列:“启禀圣上,如今边疆安定,四海升平,臣以为,当召淮王归朝参政。”
话音刚落,太尉刘承便附和:“微臣附议。淮王戍守边疆五年,劳苦功高,理当回京辅佐圣上。”
祁政坐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扳指。
“哦?刘太尉也这么认为?”
他抬眼,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承心头一跳,连忙垂首:“臣……臣以为,曲丞相所言甚是。”
殿内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谁不知道,圣上与淮王虽是兄弟,但哪里有什么兄弟情分?
众人都以为,圣上会驳回提议。
却不料,祁政忽然勾了勾唇角,笑意极淡:“便依曲丞相所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至于淮王的接风宴,便由李大人全权负责。”
“臣遵旨。”李嵩连忙躬身应下。
曲丞相与刘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这淮王归朝,竟如此顺利?
帝王心思,果然深不可测。
下朝后,祁政转道去了慈宁宫。
今日是初一,按例,他该来给太后请安。
慈宁宫的庭院里,几株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林嬷嬷正指挥着小太监摆茶,见了祁政,连忙笑着迎上来:“娘娘,圣上到了。”
周太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听到声音,她抬眼望去,只见一身明黄常服的祁政大步走来,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已是全然的帝王风范。
她放下佛珠,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意,却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母后。”祁政躬身行礼,声音柔和了几分。
“快起来。”周太后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身边,“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朝堂上的事,可还顺心?”
祁政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低声道:“还好。”
周太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圣上近日身子可好?”
祁政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母后问的不是寻常的风寒。
那是他鲜为人知的隐疾。
那年,他束发,刚满十五。
五月初五,端午。
他本该在书房温书,却突然性情大变。平日里沉稳自持的少年,竟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暴躁易怒,甚至拔剑砍伤了伺候的太监。
那时的周太后尚为皇后,眼看立储之事就在眼前,祁政这般模样,如何能担得起储君之位?
她慌了神,怀疑是有人暗中下蛊,连夜将他送出宫,藏在京郊的别院。
对外宣称太子偶感风寒,闭门休养,遍寻天下名医。
于情,他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她心疼。于利,她苦心经营多年,绝不能让旁人夺了儿子的皇位。
那些日子,她鬓角的白发,生生添了许多。直到后来,有人举荐了龙华山的一位老僧。
老僧入了别院,只看了祁政一眼,便摇头叹息。
祁政的身体里,住着另外一缕魂魄。
周太后惊得魂飞魄散,跪求老僧将那魂魄驱走。
可老僧却摆了摆手,只道:“因果轮回,自有定数。强行驱离,恐伤了太子的根本。”
偏偏,只有这位老僧能缓解祁政的狂症。
周太后无计可施,只能恳求老僧保密。
如今,七年过去了。
那缕魂魄,很少出现。
祁政沉默着,没有回答。
周太后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哀家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可身子是本钱,万万不能熬坏了。”
祁政点了点头,又陪太后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去吧。”周太后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直到那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怅惘:“那东西,怕是又要不安分了。”
林嬷嬷垂首道:“娘娘放心,老僧说过,七年之期已过,那魂魄的戾气该弱了才是。”
周太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总觉得,有些事,怕是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