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在上面放听力,录音机里那男的发音黏糊糊的,听不清楚。贺灼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在橡皮擦上戳了一个又一个洞。外面走廊上有几个男生在拖地,拖把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英语老师回头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没说话。
[出来抽烟不?]
[老孙刚查完我们班,现在去三楼开会了。]
[不去,烦。]
贺灼把手机塞回兜里。老陆上周五特意警告过他,今天放学必须去空教室,说宋叙白已经安排好了。他抓了一把头发,越想越觉得这日子没法过。
放学铃一响,楼道里全是人,挤得走不动道。贺灼拎着书包,没直接下楼,绕道去了(5)班门口。
许薇正背着书包出来,旁边跟着两个女生,正骂骂咧咧的,说学校食堂的炒饭越来越难吃,盐跟不要钱一样。
“晚上去哪?”贺灼走过去,拿手指勾了一下许薇书包的带子。
许薇拍开他的手:“回家写作业。你走不走?我要去坐公交了。”
“不走,老陆让我去补课。”贺灼把书包往肩膀上甩了甩。
“那你赶紧去,别惹老陆生气。”许薇摆了摆手,跟那两个女生一块儿下楼了。
贺灼在走廊里晃荡了半天,去厕所蹲了十分钟,直到楼里的人都快走光了,才慢慢悠悠地下到一楼最东边的空教室。
门没关,里面灯亮着。
宋叙白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巨厚的物理复习资料。旁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农夫山泉。
贺灼走进去,把书包往他前面的桌子上一砸,一屁股坐下。椅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讲吧,宋老师。”贺灼敲了敲桌面。
宋叙白没理他,翻开书的某一页推过去。
“把这张卷子做了。”宋叙白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物理卷子,拍在贺灼面前。
“没带笔。”贺灼睁眼说瞎话。
宋叙白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黑笔,放在卷子上。
“我不会。”贺灼拿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掉在桌上。
“抄一遍公式也行。”宋叙白把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你这不是闲的吗?”贺灼抬起头盯着他。
宋叙白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贺灼被他盯得有些烦,只能抓起笔,低头看了一眼卷子。那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题,图上的线画得乱七八糟。
“这什么玩意儿?”贺灼拿笔尖戳着纸,“我连公式都不知道。”
“左手定则,安培力。”宋叙白在旁边说出两个词。
“什么力?”贺灼转头看他。
“左手。”宋叙白把自己的左手伸出来,做了一个手势。
贺灼盯着那个手势看了几秒,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手挺白啊。”
宋叙白没理他的废话,收回手。
“看题。”
“真没劲。”贺灼嘟囔了一句,低下头,拿笔在纸上随便画。
*
这空教室里安静得要命。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走廊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贺灼做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火柴人。画了一个拿着剑的小人,又画了一个倒在地上的。
宋叙白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连翻页的声音都很轻。
贺灼画了一会儿,觉得无聊透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得慢吞吞的,离放学还有半个多小时。
他转回头,视线落在了宋叙白的侧脸上。
宋叙白正低着头看书。他眼皮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人连坐着看书的姿势都挑不出毛病,背挺得笔直。
贺灼本来想找点话说,但这气氛实在闷得慌。他脑子里突然抽了一下,顺嘴就秃噜出来了。
“哎。”贺灼拿笔尖敲了敲桌子。
宋叙白没抬头。
“你睫毛挺长啊。”贺灼凑近了一点。
宋叙白翻书的动作停住了。他手里的黑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笔尖直接把那个句号洇成了一个黑点。
过了一会儿,宋叙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做你的题。”宋叙白的声音有点沉。
“夸你一句还不行啊?”贺灼乐了,靠在椅背上,“平时用的什么牌子洗发水啊?我看你这头发……”
“闭嘴。”宋叙白把书翻了一页,但半天没往下看。
贺灼看他吃瘪,心情大好,终于低下头,拿笔在草稿纸上随便画了两道。
走廊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几声骂街:“你妈的,没长眼啊?把老子鞋都踩掉了!”
贺灼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外头有几个男生打闹,把垃圾桶撞翻了,垃圾撒了一地。
宋叙白连头都没转,依然看着自己的书。
“外面打起来了。”贺灼指了指门外。
“跟你没关系。”宋叙白冷冷地说。
“你这人是不是没感情啊?”贺灼有些无语,“人家都骂街了。”
“做题。”宋叙白拿笔敲了敲桌子。
*
周四放学。
今天贺灼来得比昨天早。他推开门,宋叙白已经坐在那了。
贺灼把书包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前天晚上瞎写的几个公式,也不知道对不对。
宋叙白拿过去看了一眼,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叉。
“错了?”贺灼凑过去看。
“全错。”宋叙白把纸推回来。
“那说明这题出得有问题。”贺灼靠在椅背上。
宋叙白没理他的贫嘴,重新拿出一张卷子。
“再做一遍。”
“我不做。”贺灼双手抱胸。
两人僵持了两分钟。贺灼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特别明显。
贺灼摸了一下肚子,没好气地说:“饿了,不写了。”
宋叙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贺灼桌上。
纸袋里是一个三明治,隔着袋子还是热的。
贺灼愣住了。
“干嘛?”他看着那个纸袋。
“我妈塞的。”宋叙白低下头继续看书,“不吃就扔了。”
贺灼半信半疑地拿起来,咬了一口。是火腿鸡蛋的。
“你家里还给你塞这玩意儿?”贺灼嚼着三明治,含糊不清地问。
“顺手放的。”宋叙白头都没抬。
“那你刚才怎么不吃?”贺灼翻了个白眼,“非得等我饿了才拿出来。”
宋叙白没理他。
贺灼把三明治咽下去,拿起笔。
“做完这道题,是不是就能走了?”贺灼拿笔尖指了指卷子。
“嗯。”
贺灼低下头,看着卷子上的电路图。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走廊的声控灯闪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