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夜盲”酒吧。地下室的空气永远是闷的。贺灼靠在卡座那张破了皮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瓶冰啤酒。旁边坐着几个生面孔，看着像附近体校练体育的，一个个膀大腰圆。
“五个六！”其中一个留着平头的男生拍着桌子喊。
“开！老子不信你有五个六！”对面的胖子把骰盅揭开。
贺灼没参与，把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砚。周砚正低着头，拿手机跟谁聊天，手指头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你跟谁聊呢？”贺灼凑过去看了一眼。
“我姐。非让我周末回家吃饭，烦死了。”周砚把手机锁屏，扔在桌上。
“吃呗，又不要你钱。”贺灼靠在沙发背上。
“你懂个屁，她一回家就念叨我成绩，我头都大了。”周砚拿起一瓶啤酒，跟贺灼碰了一下。
两人喝了一口。隔壁桌有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补妆，其中一个拿着个粉饼盒，对着小镜子拍脸。粉饼掉了一点在桌上，她拿纸巾胡乱擦了两下。
贺灼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界面上，宋叙白的对话框还是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昨晚发的那句“下周二再不补老子全忘了”就那么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操。”贺灼把手机屏幕向下扣在茶几上。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贺灼觉得有些闷，正想站起来去外面透口气。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动静挺大。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书呆子”三个字。贺灼愣了一下。他哥贺衍打来的。
“喂，哥。”贺灼接起电话，顺手把旁边的啤酒瓶推远了一点。
“你在哪呢？”贺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半个地球，带着点刚起床的沙哑和不耐烦。
“在外面，跟朋友吃饭呢。”贺灼扯了个谎。
“吃饭？我怎么听着像是在酒吧。”贺衍在那边敲了敲桌子，“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就喝点东西，没干别的。”贺灼压低了声音，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走到洗手间外面的走廊上，稍微安静了一点。
“我问你，这周你们月考了没？”贺衍问。
“没，下周考。”贺灼靠在墙上。
“你那个补课，还在补吗？”贺衍换了个话题。
“补着呢。”贺灼抓了一把头发，“那冰块脸这两天请假了，没来。”
“请假了你就去酒吧？贺灼，你真行啊。”贺衍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爸妈不管你，你就彻底放飞了？你再逃课，下个月抑制剂自己买。别指望我再给你拿一分钱。”
贺灼一听这个就头疼。他哥平时对他挺好，但只要一碰到原则问题，断生活费比谁都狠。
“别啊，哥。”贺灼赶紧服软，“我补，我肯定补。明天我就去学校找他行了吧。”
“知道就给我滚回去上课。”贺衍的声音没有半点缓和，“下周我让人查你的考勤。你要是再敢逃课，我直接飞回去抽你。”
“行行行，我这就回去。”贺灼连连答应。
“把酒戒了，回家去。”贺衍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贺灼看着黑掉的屏幕，叹了口气。他拿着手机走回卡座。
“怎么了？你家老头子查岗了？”周砚把骰盅推开，看着他。
“我哥。”贺灼把手机塞进兜里，拿起沙发上的书包。
“这就走啊？才几点。”平头男生在旁边嚷嚷了一句。
“走了，再不回去老头子的卡就给我停了。”贺灼摆了摆手，推开酒吧的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贺灼起得挺早。他破天荒地没等司机老赵叫，自己背着书包出了门。
到了学校，（1）班的后门开着。贺灼走进去，习惯性地往第一排看了一眼。座位不是空的。
宋叙白坐在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短袖，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拉链拉得很整齐。他面前放着一本英语书，正低头看着。
贺灼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扔在桌上。
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在上面放听力，贺灼没听。他趴在桌上，眼睛一直盯着第一排那个背影。
下课铃响，贺灼站起身，装作不经意地往前溜达。走到第一排的时候，宋叙白正在收拾书本。
“哎。”贺灼站在他桌子旁边。
宋叙白抬起头。他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白了一点，眼底下有点不太明显的青色。除此之外，还是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你来了？”贺灼问了一句废话。
“嗯。”宋叙白应了一声。
“你病好了？”贺灼又问。
“嗯。”宋叙白把书塞进抽屉里。
“你那病，严重吗？”贺灼看着他的脸。
“跟你没关系。”宋叙白的声音很淡，低头拿起另一本书。
“你这人怎么又这样。”贺灼有些无奈，“我关心你一句不行啊？”
“不用。”宋叙白说完，转头看向旁边的林一舟，“你昨天问的那道题，带了没？”
“带了带了！”林一舟赶紧把那本练习册翻出来，递过去。
贺灼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开始讲题，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行，你牛逼。”贺灼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中午的食堂。贺灼打了一份饭，找了个位置坐下。许薇端着盘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今天怎么没去外面吃？”许薇把一碗汤放在桌上。
“懒得跑，食堂随便吃点。”贺灼低头扒饭。
“贺灼，这周末你有空没？”许薇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肉，“我想去商场买个手机壳，你陪我去呗。”
“周末啊……”贺灼嚼着饭，有些含糊地说，“周末再说吧，行吗？”
“你又是周末再说。”许薇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来，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到底怎么回事？最近不是忙就是没空。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谈了？”
贺灼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看着许薇，语气放软了一点：“我真没骗你，我哥这两天抽风，非查我考勤，我要是再被他逮着，生活费都没了。等我哥过了这阵风头，我肯定陪你去。”
“你哥？”许薇看着他，火气消了点，但还是抱怨了一句，“你哥在国外还能管你这么严？”
“就是因为隔着半个地球，他才有事没事打越洋电话烦我啊。”贺灼叹了口气，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排骨放进许薇碗里，“真烦，别气了，吃饭。”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许薇拿起筷子，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没劲。”
饭桌上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贺灼低头把剩下的饭几口刨进嘴里，站起来端着空盘子走了。
下午大课间。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贺灼去了趟厕所，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宋叙白。
宋叙白穿着白色的短袖，站在楼梯拐角的窗户前面。手里拿着一瓶水，但没有喝，就那么拿着。
贺灼走了过去，靠在旁边的墙上。
“病没好利索，就别出来吹风了。”贺灼拿脚尖踢了一下墙根，没看宋叙白。
宋叙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真是一块木头。”贺灼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这时候，走廊前面（7）班的人走了过来。周砚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正仰着头往嘴里灌。
“灼哥！”周砚远远地喊了一嗓子，“晚上去不去？”
“不去。”贺灼冲他摆了摆手。
“你最近怎么跟转性了一样？真不去了？”周砚走过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叙白，又看了一眼贺灼。
“滚蛋，哪那么多废话。”贺灼笑着踢了他一脚。
周砚往后躲了两步，嘿嘿笑了两声，拿着汽水走了。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刚下课，贺灼正准备趴下补个觉。林一舟从前面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灼哥，宋神给你的。”林一舟把纸袋放在贺灼桌上。
“什么玩意儿？”贺灼直起身子，看了一眼那个纸袋。
“不知道，他让我给你的。”林一舟说完就回自己座位了。
贺灼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张物理卷子，还有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下午补课做。”
贺灼捏着那张便利贴，转头往第一排看过去。宋叙白正低着头看书。
“装什么酷。”贺灼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袋里。
虽然嘴上骂着，但他还是把那张卷子折叠好，夹进了物理书里。
到了下午补课的时间。贺灼推开门，宋叙白已经坐在那了。
贺灼走过去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卷子。
“写吧。”宋叙白说。
“你就不能换个词？”贺灼把笔拿出来。
“写吧。”宋叙白又重复了一遍。
贺灼翻了个白眼，低头做题。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下起了雨。雨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你这些天，到底干嘛去了？”贺灼没抬头，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着圈，一边问。
“这题算错了。”宋叙白拿笔敲了敲卷子。
“我知道算错了，我问你话呢。”贺灼抬起头看着他。
宋叙白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的雨。
“没干嘛。”宋叙白说。
贺灼看着他不说话，也就没有再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