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心棠死死盯着韩池。
韩池半点不恼,反而笑得极其无赖,桃花眼弯成月牙:“妳若是嫌贵,大可以去找外头的牙行。”
贺心棠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她太清楚韩池这只狐狸的能耐,商道交给他,确实万无一失。可让出四成,简直是在割她的肉。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怒容骤然一敛,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明媚笑容,将那盏茶往前推了推:“一成五。再多半厘,我明儿个就去邢将军府上,同邢兰姐姐好好聊聊你在襄阳时,夜宿秦淮画舫、为花魁一掷千金的风流韵事。”
韩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着折扇的手指猛然收紧,眼角肌肉抽搐了两下。
“妳……师姐,妳别恩将仇报啊!”韩池咬牙切齿,压低嗓音四下张望,生怕隔墙有耳,“兰儿脾气烈,妳少在她面前搬弄是非!”
“那你就开个阳间的价码。”贺心棠扬起精致的下巴,寸步不让,眼神里满是胜券在握的狡黠。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从晌午生生磨到夕阳西下。
最终,韩池像是被抽干了骨气一般瘫在椅背上,狠狠摇着折扇,长叹一声:“罢了罢了!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两口子的!二成!不能再低了!”
“成交。”贺心棠嫣然一笑,干脆利落地击掌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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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于南平王妃的暗中照拂、韩池的商道通融,以及贺心棠雷厉风行的将门作风,“昭棠轩”的筹备如破竹之势,进展神速。
铺子的选址定在洛阳最繁华鼎盛的铜驼街正十字路口。此地达官显贵车马络绎不绝,原是一座三层高的百年老字号绸缎庄。贺心棠将其盘下后,摒弃了市井铺子逼仄繁复的格局,亲自操刀改建。
一楼大堂拆除了笨重的柜台,四面通透,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玉石砖。堂内陈列着巧夺天工的江南苏绣双面屏风、温润沉静的荆州黑陶漆器,以及从漠北运来的雪狐皮裘与整齐码放的极品贡茶饼,华贵大气,引得过路游人纷纷驻足。
二楼则别有洞天。地面全铺着自西域经漠北驼队运来的厚实羊毛织毯,脚踩上去毫无声息。以湘竹打底、外覆月影轻纱的帘幕,将整层楼隔成数个极为雅致清幽的茶室。室内燃着提神静气的沉香,专门招待京城各大王府、公侯门第的诰命夫人与贵女千金。
至于三楼,则是重兵把守的绝密禁地。楼梯口常年驻守着沈昭拨来的精悍亲兵,外人休想靠近半步。这里暗格林立,专供贺心棠核对南北商队账目,收发漠北与边关的各路密信。
开张那日,正值良辰吉日。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将铜驼街照得金碧辉煌。一阵清脆绵密的鞭炮声震耳欲聋,驱散了街头残留的凉意。
铺子门楣之上,一块由上等金丝楠木精雕、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额高高挂起。
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昭棠轩。
笔锋遒劲 ,带着沙场将军特有的凌厉,正是沈昭亲手所题。
铺子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各方贺礼如流水般送入大堂。
贺心棠今日盛装出阁迎客。她着一身极其奢华精致的水红色绣折枝堆花襦裙,外罩一件轻软如云霞的薄纱大袖衫,腰间系着一条嵌着温润羊脂玉的鹅黄丝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乌黑浓密的长发被盘成娇俏灵动的垂云髻,鬓边斜斜插着沈昭送她的金累丝点翠步摇。随著名贵客人的到来,她移步相迎,步摇上的翡翠珠串随之晃动,发出清脆悦耳、节奏曼妙的细碎脆响。
少女那双明亮的杏眸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周旋在京城一众挑剔的达官贵人之间,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心棠,妳这铺子弄得当真气派!”
一声爽朗英气的笑声自门口传来,邢兰一身火红色的利落劲装,腰悬短鞭,大步流星跨进门内。她身侧跟着略显腼腆、穿着一身鹅黄色绣海棠襦裙的韩梅。
“邢姐姐,韩妹妹,快里面请!”贺心棠眼前一亮,连忙迎上前去,亲昵地挽住两人的手。
邢兰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惊叹,伸手抚摸着展示台上的一块厚重雪狐皮:“好家伙,这成色,比我爹当年缴获的战利品还要油润!哪弄来的?”
贺心棠笑:“漠北。”
邢兰抬眼看她。
两人对视一瞬。
邢兰忽然明白过来。
这丫头是真的把商路做起来了。
韩梅则红着脸,从袖中掏出一方自己绣的百鸟朝凤锦缎帕子递过去:“心棠姐姐,恭喜开业。我……我笨手笨脚,今日跟着邢姐姐来给妳搭把手,算算账或者招呼客人都使得。”
“有你们在,我今日便算成功一半了!”贺心棠眉眼弯弯,拉着她们便往楼上走。
这几个月来,贺心棠与邢兰、韩梅密切配合,致力于打入京城原本壁垒森严的官眷社交圈。
邢家乃武将世家,韩家是老牌伯府,加之贺心棠如今顶着“宁逆将军未婚妻”的显赫身分,又生得玲珑剔透、性格讨喜,极善揣摩人心。
未出半月,整个洛阳城的高门贵妇们,便纷纷以能在昭棠轩二楼雅间饮一盏产自江南的“海棠新茶”、挑选一件漠北进贡级别的皮草为荣。
而这,正是贺心棠布下的天罗地网。
官场上的男人们在朝堂尔虞我诈、守口如瓶,可后宅的妇人们聚在密闭雅致的茶室里,几杯甘醇的果茶下肚,兴致一来,防备便卸了大半。
尤其是二楼雅间。
茶香、香炉、丝竹。
高门贵妇们来了又走。
一盏茶。
一盒香。
一件皮草。
一个下午。
看似只是闲谈。
可贺心棠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她们手里的银子。
而是她们说出口的那些话。
“听说户部最近缺银?”
“我家老爷这几日回府后,连饭都吃不下。”
“你们听说没有?某位大人的夫人这几日正在悄悄换银票。”
这些在后宅宴席间流传的私密闲话、官员升迁的微末风向,全都被隐在暗处的侍女一字不漏地记下,在谈笑风生间,化作一条条精准的情报,悄无声息地送上了三楼贺心棠的案头。
三楼。
烛火下。
一名侍女将今日记录的消息放到桌上。
贺心棠一页页翻看。
眉头时而舒展,时而轻蹙。
她拿起笔。
将几条看似毫无关系的消息圈在一起。
户部缺银。
某地粮价上涨。
贺心棠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这几条消息,每旬送一份给南平王妃。”
“另外,北地的消息直接送我这里。”
侍女点头:“是。”
数日后,黄昏向晚。
晚霞如打翻的胭脂,将浩瀚巍峨的洛阳城涂抹上一层瑰丽斑斓的碎金。
喧嚣了一整日的昭棠轩渐渐安静下来,伙计们在一楼轻手轻脚地上着门板。
贺心棠独自一人登上三楼,推开雕花木门,缓步走到凭栏边缘。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面颊,吹动她额前的细碎碎发与腰间的鹅黄丝绦。她微微俯下身,双手轻搭在温润冰凉的朱漆凭栏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铜驼街乃至整座洛阳城的盛景。
长街如砥,车水马龙。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着最后一笼热气腾腾的蒸饼,世家豪门的青帷马车踏着碎金般的晚霞缓缓驶过街角,远处深宫的飞檐斗拱在夕阳下泛着威严而静谧的光晕。
烟火人间,盛世洛阳。
忽然,远处城郊北面的苍茫地平在线,隐隐传来了一阵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
“呜————”
那是城外大营换防与集结的军号。沈昭此刻,定然正立于点将台之上,目光冷冽如刀,巡视着他那一万二千名如狼似虎的机动铁骑。
他在守护着城外的五百里江山,守护着这人间烟火。
贺心棠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双白皙、纤细,却带有淡淡薄茧的手指。
曾经,她是将军府里那个不知愁滋味、整日只会跟在少年身后嚷嚷着吃茶点的小女孩;后来,她是后宫里伏低做小、在生死边缘提着剪刀拼命的罪臣之女。
而如今……
贺心棠眸光潋滟,唇角缓缓扬起一抹自信、大气而从容的笑意。
大婚在即,沈府的门匾已在洛南里坊区高高立起。而她的“昭棠轩”,也已在这座暗流涌动的繁华古城中,深深扎下了属于她的根基。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沈昭背后被动等待救赎的弱女子。
沈昭有他的机动军精锐,横刀立马,荡平外患;她亦有她的九曲玲珑暗局,商通四海,眼观八方。
远处号角声渐落,暮色四合,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繁星坠落人间。
贺心棠迎着扑面而来的夜风,挺直了纤细而坚韧的背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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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昭棠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