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春末,徐徐凉风顺着官道掠过城郊大营,卷起连绵的军旗猎猎作响。
沈昭一天比一天忙碌。五日一轮的值守与操演将他的日程填得密不透风,常常是天未破晓便披星戴月策马出城,直至深夜才带着满身寒气与尘土回府。到了最后,竟只有休沐之日,贺心棠才能在晨光熹微的客栈里,见到这个备受重用的青年将军。
这日清晨,薄雾笼罩着洛阳城。沈昭难得换下一身冷硬森寒的玄铁铠甲,只着一袭藏青色的暗纹武袍,身姿挺拔如松。他正坐在客栈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块软布,神情专注地擦拭着随身短刃,眉宇间隐约带着几分连日操劳的疲态,眼底的青黑在晨曦中分外显眼。
贺心棠端着一盏刚煎好的参茶轻手轻脚走上前,将白瓷盏重重往石桌上一顿,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沈大将军,您这双眼睛要是再不合上睡个整觉,改明儿上了朝,御史台的老夫子们该参你形如厉鬼、惊扰圣驾了。”
沈昭唇角轻轻一动。
“哪有那么夸张。”
“没有?”
贺心棠瞪他一眼。
“你自己照照镜子。”
她说着,绕到他身后,伸手按上他的太阳穴,熟练地揉按起来。
沈昭手上擦刀的动作一顿。他没有回头,鼻尖嗅到她指间淡淡的茉莉清香与衣料上的熏香,那具在沙场上如紧绷之弓的身躯,这才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松弛下来。
他反手握住贺心棠的一只柔荑,拇指粗粝的指腹在她发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深邃漆黑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歉疚与深浓的眷恋。
“阿棠,抱歉。这阵子营里事多,冷落妳了。”沈昭声音低沉喑哑,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谁稀罕你陪?”贺心棠嘴硬地哼了一声,眼角眉梢却全是心疼。她俯下身,下巴轻轻抵在沈昭宽阔坚实的肩头,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卷摊开的洛阳周边舆图上,“南平王到底给你派了多少要命的差事?勤国公都伏诛了,这京畿重地还能翻了天不成?”
沈昭闻言,神色渐渐肃穆。他放下短刃,指尖在地图上的洛阳城周边重重划了三道弧线。
“萧凛虽死,但各方就藩的皇室宗亲手里握着兵权,朝廷虚实早已暴露。南平王要在京畿打造三道防御体系,杜绝再有叛军兵临城下的惨剧。”
沈昭侧过头,目光与贺心棠相对,语气冷峻而透彻:“第一层,是城内既有的三万禁卫军,由韩江统领负责。先前我和王爷连手清洗了萧氏与李氏的眼线,如今每个营都安插了王府的百战精锐,铁板一块,负责宫禁与九门防死守。”
“第二层,便是城外大营的常备机动军,实员一万二千人,全由我亲自调教指挥。”说到此处,沈昭眼底闪烁着野狼般的锐芒,“任何藩王或反贼兵马,只要敢踏进京畿五百里之内,机动军会立刻全军出动,在旷野将其撕碎截杀,绝不许他们摸到城墙的一砖一瓦。”
贺心棠聪慧过人,闻言眸光微动:“那第三层呢?”
“第三层在洛阳以东、以西、以北,分散两万地方预备军。”沈昭指向虎牢关、崤函古道与黄河各处津渡,“这两万人不求杀敌,只求‘拖’。遇敌即拆桥、堵渡口、烧粮仓、点烽火、卡死关隘。逼敌军绕道泥泞难行之处,为机动军集结与朝廷调度争取至少七日的应对时间。”
贺心棠直起身子,若有所思地蹙起柳眉:“所以你最近操练的,根本不是寻常阵型?”
“正是。”沈昭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对局势的了如指掌,“京城戍卫讲究的是弹性防御,用最少的人打出最狠的截击。这批兵全是各营抽调的精锐,刀枪拳脚早已娴熟,眼下练的,是把洛阳周边每一条沟壑、每一片密林、每一次雨雪天气的地势烂熟于心。我们要做的,是洛阳外围的野战之王。”
沈昭握紧她的手,眼神无比认真:“唯有外围无虞,这座城,还有城里的妳,才能安枕无忧。”
贺心棠心头微颤,对上男人炽热专注的目光,耳根微微发烫。她反手捏了捏他的掌心,唇角微翘:“沈将军在外头守卫京畿,那府里府外赚银子、通消息的事,就交给本姑娘了。”
沈昭看了她半晌。
眼底终于浮出笑意。
“妳又想做什么?”
贺心棠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沈昭在军营厉兵秣马,贺心棠也没闲着。
婚事,她几乎全丢给了孙嬷嬷与雀喜。
“姑娘,这可是您一辈子的大事!”
雀喜抱着一摞婚单,急得眼睛都快红了。
贺心棠却头也没抬。
“所以才交给你们。”
“……”
雀喜噎了半晌。
她忽然觉得,自家姑娘对成亲这件事的态度,未免太过随意。
红绸要多少,她不在意。
喜饼要几盒,她也不在意。
连嫁衣绣得繁不繁复,她都只说一句——
“穿得下就行。”
反倒是铺子的账册,她能抱着看上一整个下午。
孙嬷嬷看得哭笑不得。
“姑娘,旁人家姑娘出嫁,恨不得连喜帕上的花样都要亲自挑,您倒好……”
贺心棠抬起头。
“婚礼不过是一个仪式。”
她眸光微弯。
“我真正要过的,是往后几十年。”
这一句话,倒让孙嬷嬷安静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姑娘。
忽然觉得,姑娘是真的长大了。
贺心棠如今真正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昭棠轩。
名字早已定下。
昭,是沈昭。
棠,是她自己。
两个人的名字拼在一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贺心棠看着那三个字时,却总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悄悄被填满。
店铺本身倒不难。
朝廷退还贺家的补偿银两数目可观,她手里还有自己的私房钱。
更何况……
贺心棠想到某个男人,忍不住轻笑。
沈昭如今俨然已成了她最大的金主。
只是她真正想做的,从来不是单纯开一家铺子。
她想要的是一条商道。
一条从洛阳一路通往漠北的商道。
阿爹贺源鳞要在漠北牧羊村长期居住,但北地苦寒,缺衣少炭,甚至连日常药草都极度匮乏,贺心棠刻骨铭心。她最初的构想,是拉起一支专门走南北货的商队。
将江南的丝绸布料、极品茶叶、上好的银丝炭、柔软保暖的皮裘,以及洛阳名医调制的冻疮膏运往北方边陲,供养阿爹和北地人民;回程时,再大批收购塞外的名贵皮毛、长白山参、雪莲药草运回中原。
一来可以补贴商队。
二来,也能让漠北百姓有一条真正能靠自己活下去的商路。
最重要的是——
贺心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笔尖悬在账册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商队,还能做另一件事。
传消息。
漠北的天气、马匹、粮价、部族动向、外藩商队进出……
这些事情,朝廷的奏报永远会慢一步。
可商人不同。
他们每日穿州过府。
今日在洛阳。
十日后便能到北地。
再过半月,又能返回。
一支可靠的商队,本身便是一条流动的耳目。
贺心棠缓缓抬起眼。
她想做的,从来不是一间卖皮草茶叶的铺子。
她要的是——
一条商路。
一条情报线。
甚至是一张遍布北境的网。
可想到这里,她又有些头疼。
“哪有那么容易。”
贺心棠往椅背上一靠。
商队需要马匹、伙计、掌柜、护卫、货源、关牒。
还需要熟悉沿途关卡的人脉。
更重要的是,要有人知道哪些地方能走,哪些地方不能碰。
她一个没有经商经验的小姑娘,真把大把银子砸进去,只怕还没走到漠北,便已经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她需要借助值得信任的人脉与门道。
贺心棠思来想去。
最后脑中只冒出一个名字。
韩池。
————
午后,沈府的后花园凉亭里,茶香四溢。
韩池一身松绿色折枝暗花缎袍,长发用白玉冠半束着,手里摇着那柄形影不离的泥金折扇,斜倚在美人靠上,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富贵狐狸。
贺心棠坐在他对面,替他斟了一盏茶。
“师姐。”韩池端起茶盏,眯起桃花眼:“妳今日这么殷勤,我怎么觉得背后发凉?”
贺心棠微笑:“师弟说笑了。”
韩池立即警觉:“妳每次叫我师弟,都不是什么好事。”
贺心棠笑得更加温柔。
“我想做商队。”
“哦。”
韩池摇扇子的动作慢了:“去哪?”
“漠北。”
“……”
扇子停住。
韩池终于坐直了身子。
“师姐,”他盯着她,“妳知道漠北这条商道有多乱吗?”
贺心棠点头:“所以才找你。”
韩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原来在这儿等我。”
他啪地一声展开折扇。
“漠北山匪、马帮、关卡,还有各地私商,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妳的货车只要出了黄河渡口,没有熟人照应,能不能完整抵达北地都难说。”
贺心棠不疾不徐:“所以我要你的路子。”
韩池眉梢一挑:“我凭什么给妳?”
贺心棠坐在石桌对面,不疾不徐地替他斟上一盏碧螺春,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凭那些北地掌柜最近正缺靠山。 ”
韩池的笑容停了一瞬。
贺心棠看着他。
“萧家倒了,以前北地经营的那些商路,也被打散了不少吧? ”
韩池没有说话,手里折扇轻轻转了一圈。
贺心棠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继续道:
“如今沈昭手里有京畿机动军。 ”
“若能借这个名头重新打通商路,既能保商队,也能让那些掌柜重新活过来。到时候获利分你! ”
韩池看着她。
半晌,忽然笑出声。
“好师姐!既然如此,那这条商道运回来的皮毛与药草利润,以及未来昭棠轩的营收,我要四成。”
“四成?!”
贺心棠柳眉倒竖,手中的茶壶重重往桌上一磕,茶水险些溅在韩池那件价值不菲的缎袍上。她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瞪得滚圆,气极反笑:“你怎么不去抢?铺子我出,货源我找,南平王妃那边的官凭引信我来办,你动动嘴皮子牵个线,张口就要四成?你当我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这是在救妳。 ”
“我谢谢你。 ”
贺心棠皮笑肉不笑。
韩池却一脸坦然。
“没有我,妳这条商路走不通。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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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机动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