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赐宅与归家

永熙二年的二月,洛阳城的风里夹杂着自关外吹来的寒意。

城北官道上,两匹耐寒的枣红骏马踏着碎石,一路风尘仆仆地进了洛阳城北门。

沈昭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身侧的贺心棠。

小姑娘依然穿着一身洗得略微泛白的窄袖胡服男装,身披狐毛大氅,乌黑的青丝高高束在白玉发冠中,经过数千里漠北长途跋涉,肌肤虽稍受塞外烈风洗礼,一双乌黑清亮的杏眼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澈、沉静。

那是一种完成心愿后的踏实与坚韧。

“阿棠,累么?”沈昭的声音微哑,低沉中透着化不开的疼惜。

贺心棠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意,手掌下意识地按了按贴身内袋——那里正妥帖地放着她阿爹在漠北放羊村亲手写下的祝福书信。

“不累。”她迎着洛阳午后微醺的日光,深吸了一口属于中原市井的烟火气,“一想到回京后有那么多正事要做,我浑身都是力气。”

沈昭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凤眸底处泛起极浅的纵容与宠溺。他抬起粗粝的指腹,极自然地替她拂去鬓边沾染的一点尘泥,低声道:“先不忙别的。朝廷赐下的宅子已经收拾妥当,今日我先带你去瞧瞧未来的家。”

“家”这个字眼,让贺心棠的心跳漏了半拍。

自襄阳贺府覆灭,这几年间她如同浮萍般在深宫大内当奴婢;如今阿爹平反,她终于能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站在这座皇城的天空下,去拥抱一个真正属于她和沈昭的居所。

南平王治下的大旭朝廷,对有功之臣从不吝啬赏赐。

沈昭因在荆王之乱立下不世之功,被封为宁逆将军;南平王念其目前驻军城郊、尚未有定居之所,便特批将洛南里坊区东侧一座临近要道、原属前朝某位世家重臣的大宅拨给了沈昭。

二人驾马穿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在一座气派沉稳的府邸门前停下。

朱红大门两侧立着两尊威武的汉白玉石狮,大门厚重古朴,门扇边角有些许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但通体以名贵铁梨木打造,依然沉稳坚固。门前的一株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

早有管家在门口候着,见沈昭与贺心棠下马,齐刷刷躬身抱拳:“见过将军!见过姑娘!”

沈昭并未摆将军的架子,只是微微抬手免礼,随后亲自上前,伸出宽厚的大手握住了贺心棠纤细的手腕。

“走,进去看看。”

迈过高高的门坎,入目便是一方阔朗大气的前院。

整座宅邸采用了典型的北方进深格局,三进三出,中轴分明。前院铺设着平整坚实的青石板路,两旁置有兵器架与演武的石锁;穿过垂花门,中院则是精致雅幽的园林景致,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依傍着清泉池塘,池畔遍植芭蕉与垂柳;而后院正房宽敞明亮,雕梁画栋虽褪去了前朝的奢靡浮华,却透着洗尽铅华后的端方大气。

沈昭一边引着她往前走,一边低声解释:

“王爷命工部拨下这宅子时,里面空置了大半。这半年来,我按着妳以前在襄阳闺房的喜好,抽空差人置办了些紫檀木案几和临窗暖榻,床帐全换成了妳喜欢的水绿色软烟罗。院子角落那一块空地,日后若是妳想,可以种些花花草草,或者……再移栽一株大石榴树。”

提到石榴树,贺心棠不禁驻足,转过头望着身旁这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男人。

他如今是万人敬畏的将军,可在这座空旷的大宅子里,他心心念念考虑的,依然是她思念的石榴树、手脚会不会受凉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细节。

“阿昭,”贺心棠仰着小脸,眼底盛满了光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你把这院子打理得这么齐整,花了多少银子呀?别是把南平王赏你的那点俸禄全贴进去了吧?”

沈昭闻言,唇角微扬。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黄铜钥匙串,直接塞进了贺心棠软软的掌心。

“这宅邸的公帐和地契,还有这些年朝廷与王爷封赏的私库钥匙,全在这里。”沈昭神色认真,语气沉着如金石,“阿棠,沈某这条命是师父给的,可这积攒下来的所有身家、功名与荣辱,从今日起,全归妳管。”

贺心棠手心一沉,捧着那一串钥匙,心头莫名涌上一阵酸热。

正说着话,垂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轻笑声与折扇合拢的脆响:

“哎哟喂,我道是谁在大白天的关起门来说体己话呢!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到将军府这股浓得化不开的蜜糖味儿!”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韩池一身月白色锦缎长袍,头戴玉冠,手里优雅地摇着一把绘有山水墨竹的折扇,大摇大摆地跨进了中院。

如今的韩池已官拜从二品中书侍郎兼管户部,是洛阳城内炙手可热的年轻权臣,可那副玩世不恭、嘴欠皮厚的性子却半点没改。

“师兄!师姐!你们可算是从漠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回来了!”韩池笑瞇瞇地走上前,桃花眼在沈昭牵着贺心棠的手上转了一圈,打趣道,“师姐,妳可不知道,某人走之前天天催着户部拨款整修这宅子,连墙皮刷得不够白都要抓着主事官骂半天,活像个老工匠师父。”

沈昭脸色一沉,跨前半步将贺心棠挡在身后,冷冷盯着韩池:“你很闲?中书省的政务批完了?户部的账目核对清了?”

“啧,过河拆桥不是?”韩池毫不畏惧,得意地指了指隔壁的院墙,“托王爷的福,师弟我也获赐了隔壁那座宅子。如今咱们两家就隔着一堵院墙,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师姐要是被某人欺负了,随时翻墙过来找师弟,我这儿管饱管住!”

“韩池,你皮痒了?”沈昭凤眸微瞇,手掌已搭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贺心棠噗哧一声笑出了声,从沈昭背后探出小脑袋,福了福身打趣道:“见过韩侍郎。恭喜师弟高升中书省,照这个架势看,来日百官之首的丞相之位,也是师弟囊中之物了。”

韩池连忙收起折扇,恭恭敬敬地回了一揖:“承师姐吉言!不过比起当丞相,我现在更关心的是,师兄师姐什么时候办喜酒?我这随礼的银子在库房里可都快长毛了!”

沈昭面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日子定了自然会通知你。现在,回你的中书省去。”

“得咧!不打扰二位新婚燕尔选院子!”韩池大笑着摆了摆折扇,随即目光微转,朝沈昭递了个隐密的眼神,正色低声道,“师兄,兵部和南平王府那边有几件公务压着,半个时辰后,我在隔壁书房等你。”

沈昭微微颔首:“知道了。”

送走了韩池,沈昭领着贺心棠去了沈府的私库。

当沉重的铁锁被“咔嗒”一声打开,厚重的库门推开时,贺心棠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依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张大了嘴巴。

库房四壁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口大樟木箱。

沈昭上前,随手掀开了其中几口箱子的铜扣——

第一箱,满满登登全是在微弱天光下折射出雪白光芒的五十两官银大锭;第二箱,则是成匹成匹光滑如水、色泽极正的江南上等云锦与苏绣绸缎;第三箱,整齐码放着黄金马蹄锭、赤金头面以及南珠玛瑙;其余箱子里,还有南平王特赏的西域琉璃、前干国皇室流出的珍奇古玩,以及厚厚几迭洛阳与江南各地的庄园田契。

“这……这么多?”贺心棠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震惊地看着沈昭。

在她记忆里,沈昭一直都是那个拿着三十文钱要买墨汁、连买个糖人都得精打细算的穷小子;后来从军,军饷也大多用来买小礼物讨好她了。

“当年平干之战,生擒敌将有功,朝廷给了第一笔封赏;后来在江南,南平王待军中将士极厚,完成任务赏赐皆是加倍。”沈昭站在她身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再后来,平定荆王之乱、斩杀勤国公萧凛,收复京畿防线,王爷又赏赐了良田与重金。我平日在军中吃住皆有军备,银子都没什么花用。”

他低头凝视着贺心棠,凤眸深处翻涌着沉沉的温柔:“当年我离开襄阳从军时对妳说过,等我立了功,要拿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来换回狼牙。阿棠,我攒了这么多年,如今这些,全都是妳的。”

贺心棠看着满屋的金玉珠宝,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炽热专注的男人,眼眶微微发热。

她没有推诿,也没有故作娇羞,而是利落地合上账册,拍了拍箱盖,像个精明干练的女主人般叉着腰,笑靥如花:

“好啊!沈大将军,既然全交给我管,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等回头我挑几件最好的丝绸布料送去漠北给阿爹,再拨一笔银子去筹备我在京城的商铺。至于今晚……就先犒劳犒劳你这位大功臣,我们去吃你最爱吃的炙羊肉!”

沈昭眼底笑意渐深:“全凭夫人做主。”

虽然有了新宅,但按照礼制与名分,在大婚仪式正式举行之前,男女二人同居一府终归有损名节。

沈昭对贺心棠的名声爱护到了极致,绝不容许旁人有半分碎嘴。

因贺家在洛阳暂无老宅,沈昭便在洛阳城内环境最清幽、守卫最严密的“江南客栈”包下了一整座独立的小跨院,安排亲卫轮流把守,让贺心棠暂时落脚安歇,直至大婚之日花轿迎门。

安置好客栈后,沈昭又亲自挑选了府里伺候的人手。

他挑了个永盛伯府老实本分的家生子赵劲做管家,又雇了厨艺精湛、老实巴交的陈大婶掌管灶房。至于伺候贺心棠贴身起居的丫鬟,沈昭千挑万选,买下了一个手脚勤快、眼神清澈的小丫头,贺心棠为其赐名“雀喜”,另配了一名叫“白荷”的粗使丫头打扫庭院。

然而,贺心棠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

午后,坐在江南客栈的临窗暖阁里,贺心棠捧着茶盏,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阿昭,”她轻声开口,“如今我们在洛阳安了家,可襄阳那边……孙嬷嬷一个人,年纪又大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我心里总是放不下。”

孙嬷嬷是看着贺心棠长大的老乳母,当年贺府被抄,孙嬷嬷拚死护着贺心棠,甚至挨了官兵重重一脚。后来贺心棠被充入宫中,孙嬷嬷则流落襄阳,靠着替人洗缝度日。

沈昭闻言,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肩头,温声道:“傻丫头,妳能想到的,我怎会忘记?早在我们出发漠北前,我便已经派了两名信得过的亲兵,南下襄阳去接她了。”

贺心棠眼睛一亮:“真的?!”

“算算脚程,应该……也快抵达了。”沈昭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亲卫的通报声——

“将军!襄阳来的马车进城了,人已经接到了客栈楼下!”

贺心棠手中的茶盏险些翻倒,她猛地站起身,连披风都顾不上系,提起裙摆便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朝着楼下飞奔而去!

“慢些跑,小心台阶!”沈昭无奈地摇头失笑,连忙拿起大氅大步跟了上去。

江南客栈的天字号跨院前,在亲卫的小心搀扶下,一位头发花白、身着崭新深青色棉袍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了下来。老妇人面容苍老了许多,眼角刻满了沧桑的风霜,正是孙嬷嬷。

“嬷嬷——!”

一声带着哭腔的清脆呼喊划破了客栈的宁静。

孙嬷嬷身子剧烈地一颤,抬起昏花的老眼,只见回廊那头,一道娇俏鲜活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朝她飞奔而来。

“小……小姐?哎哟我的小姐啊!”

孙嬷嬷手里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整个人老泪纵横,颤抖着伸出双臂迎了上去。

贺心棠一头扎进了老嬷嬷温暖熟悉的怀抱里,死死抱住孙嬷嬷的脖颈,眼泪夺眶而出:“嬷嬷!阿棠好想妳……阿棠真的好想妳啊!”

“老奴在……老奴在呢!”孙嬷嬷紧紧搂着怀里的小姑娘,粗糙干瘪的手掌一遍又一遍摸着贺心棠的后背、头发,哭得泣不成声,“老奴听说将军被平反了,听说小姐从宫里出来了……老奴每天在菩萨面前磕头,总算把我的小姐给盼回来了!”

沈昭缓步走上前,站在贺心棠身侧,向着孙嬷嬷深深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敬重:“舟车劳顿,嬷嬷身体可还好?”

孙嬷嬷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身形高大伟岸、身着锦袍的英武青年,神情恍惚了片刻,随即欣慰地连连点头,一手拉着贺心棠,一手颤巍巍地拍着沈昭的臂膀:

“好……好孩子!当年我就看着你是个有担当、心里全装着我们小姐的好儿郎!如今有你护着小姐,夫人泉下有知,也能彻底瞑目了啊!”

春日的夕阳穿透客栈庭院,洒下一地碎金般的暖芒。过去的破碎与离散,如今正以最温柔的方式,一点一滴地拼凑完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章 赐宅与归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