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999 棒棒糖

谷立其实有名字,但李颉在很后面才知道,至于怎么知道的,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愿提起。

1999年,立冬后的第一周,李颉只是把谷立当做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他问谷立有没有家,有没有上学,有没有甚至一个认识的人。谷立都摇摇头。

那晚,李颉盯着河岸的灯,闻到谷立身上细小的血腥味,于是他带着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澡的谷立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很狭窄,起初只有一个马桶,现在蹲坑加淋浴的设计是李颉后来改造的,两个人余出来的空间不足半米,要让身子站着淋浴,李颉只好拉着谷立站在自己的嘎吱窝底下。

“别乱动。”他把几乎粘连在谷立身上的衣物拨下来,几乎整个后背都是冻疮,硬,能敲出响。

然后是内-裤,袜子,青-涩的身-体,一小点冻得缩起来。

“疼吗?”李颉摸着谷立身后的创口贴。

谷立有点冷,小声颤-抖着说:“还好。”

李颉打开热水器让它预热,自己则靠着谷立的身体让他稍微暖和点,两个男孩子,没显得多奇怪,水开了,他拿毛巾擦拭着谷立的皮肤,谷立这时候叫起来。

“还说不疼,嘴这么硬,谁教你的。”李颉拿手插了下谷立的头发,谷立把圆溜溜的眼睛抬上来,跟刚见到他时第一眼般可怜。

李颉终于自认倒霉。

洗完,谷立的面容终于体面了许多,虽然身体瘦削得像是营养不良,好在他的父母有个良好基因,生了张蛮好看的脸。

李颉看着他精致的漂亮的眼睛,也难怪他能认错人,生这么好看的小孩不多见了,嘴唇很薄,但是没什么血色,整个脸也是惨白的,像是裹了层面粉。谷立还晾着光溜溜的身子,李颉收回眼神,在衣柜里翻找了许久。

谷立向上举手,李颉给他套上自己能找到的,最小的衣服。他也知道十二三岁并不小,不太高是因为男孩子生长周期实在长,现在也看不出未来能有多高的个子,可能比自己高多了。谷立摇摇身子,好像不见得对这身衣裳有多满意,李颉瞪了他一眼,谷立又笑了笑。

两千块钱就这样变成了一张吃饭的嘴。

真正的谷立被找到的新闻早在餐厅吃饭的那天上午就已经播出了,出租房没有电视机,李颉那天上工时间紧张,没时间在路边驻足,这场误会完全就是一场意外。

难得的是,李颉并没有为两千块哀悼太久,因为他觉得他本就不该得这个钱,当晚,他很快忘了这回事,帮谷立拿了床被子,然后两个人就这样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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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李颉在上工路上被另一件新闻吸引了片刻,导播流利的讲述着一起重大事件。

南城地下扒手猖獗,现已有数名儿童,上万元财产消失不见。扒手手法高明,规模庞大,常出现于密集街道,学校,火车站等人流区域,请市民妥善保管财务,以免丢失。更多情报,警方还在持续搜查中。

即便与他无关,托谷立的福,李颉已经不愿放弃任何一件新闻,于是上工时的中午饭,李颉听着那位晋升的工友,说他被偷钱的倒霉遭遇时,对方说得起劲,李颉这才觉得自己没白看。

他叫永敢,是个胖高型的男生,现在他俩不在一个车间,就中午饭能碰个面。永敢话多,什么都说,他晋升的事本来没人在意,这只过了半天,不但整个厂的人都知道了,还差点把送酒的事泄露出去。

“在哪呢?”李颉呆呆地搭话。

永敢又来劲了:“四一广场啊!诶我就纳了闷了,这新闻怎么不早点播?我钱丢都丢了,这才告诉我有偷子,电视台跟他们一伙的吧?”

永敢嘟着嘴,扒着擂辣椒盖饭,不一会,他呆眼看着李颉,李颉会意,把手里的馒头递给他视作安慰。

厂里一共有三百多名员工,警察来统计的时候,最后得到的数据是七十三人近期都有被劫的经历。这个数据太片面,因为李颉听见好几个员工商量好,即便没有也要写上去,万一能捞点好处。

李颉没写,他对这个事情没有多在意,永敢倒是对警官们感激涕零的。

他攒起饭盒跟那位赵姓警官问了声好,下工了回到家,手里的饭盒还是热的。

谷立在翻看着李颉捡来的那些书,其实这间屋子里大多数东西都是捡来的,别人用不上的东西不代表不能用,有些物件还是蛮好的东西,比如李颉手里那个铁质的饭盒。

“吃饭。”李颉看着谷立蜷在一团。

谷立扭过头,屁颠颠去洗手,李颉又问了句:“你想不想去上学?”谷立洗了手过来,摇了两下头。

“跟不上。”他说。

“再跟不上从低年级上起也得跟上。”李颉拿了包里的册子给他,那是一本公立小学的义务教育宣传册,从管理中心顺来的,“不要钱,上面写了,只要学杂费。”

谷立拿了那本册子,李颉又说:“我们那时候都要钱的,你这不要钱就偷着乐吧。”

“哦。”谷立把册子放下了,大口吃饭。

李颉盯着谷立纤细的手,阳台的门关不严实,往里漏风,谷立坐在床上,李颉把最厚的毯子盖在一个小方桌,下边放了个铁盆,里头烧着碳。

“要不我送你上福-利院吧,呆在这不好受。”李颉拿着火夹,他还是觉得这个问题得迟早解决,“福-利院会照顾你上学的。”

谷立摇摇头,李颉烧着火没看见,当他没回答。

于是他又问:“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谷立伸直了腿烤火,火光照得整个小腿通红,还有后边触目惊心的疤。“就这么长大的呗。”他说。

两个人说的话都不搭调,绕着弯,火光灿灿的,李颉终于搞好坐下,他偏头看谷立的下巴顶。那是一块没有骨头的皮肤,所以火烧着有点橙色的调,像还没落下的晚霞。

实话说,李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出生在小县城,出生那年闹饥荒,父母亲险些没有勇气接着养他,后来他从别人家那听说,其实那年母亲已经把自己放到一家生不出小孩的家庭,可是过了一会,父亲受不了,过去把自己抱回来了。

父亲照顾了这个家几年,得了病走了,走得快,村医看诊没两天,在地里发现的他发僵的尸体。而后,娭毑嗲嗲过来白发送黑发,照顾到李颉上完小学,也相继走了。

母亲没什么上进心,总觉得有人能来照顾她,所以一直没出去工作,直到李颉说他要进城,母亲哭着说她不准,李颉说会往家里打钱的,母亲还是不让,还叫来了村里面好几个人劝。李颉终于知道光靠母亲是做不出什么的,于是他毅然决然走了。

这么久,一直都是一个人。

没赚到钱,娶到老婆,没本事,他也愧得回去,也许进了城就能有出息也是想得太理所因当,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就像那两千块一样。

火烧完了,李颉站起身去找炭火,谷立抢着先,已经又投了一块进去。

李颉真是觉得神奇,他苦笑说着:“这房子是租给你了吧?”说完,他穿好大衣,又拿上装着水杯的包。

谷立看了他一眼。

“倒班,这下是夜班。”李颉解释着,推门要走。

谷立站起来,递给他一个保暖贴。李颉刚想问这是从哪来的,就被谷立推了出去。

后来谷立终于明白倒班是什么意思,就是每隔八小时都要上班,于是他经常看到李颉在各个时间点出去上工。

同样,往后好几天,李颉都有跟谷立提及福-利院的事,这种管接不管送的方式确实头疼,养一张嘴不难,但是养一个小孩难,况且谷立每次都不做声,搞得李颉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屁孩似的。

还有一点令李颉奇怪的是,谷立总在家里的什么些地方找到不一样的东西,也总能看见他往家里拿什么东西,他明明没有家里的钥匙,却如同有着机器猫的传送门,丝毫不影响他到处走。

李颉上工赶,根本没空管别的东西,多一张嘴暂时也无妨,谷立也不挑食,于是形成了这种独有的默契,李颉装作看不见,谷立也不主动说起,虽然李颉总觉得谷立不像个小孩性格。

立冬后的第二周。李颉第一次在上工路上看到成群的警察,然后很后面的几天,这个频率逐渐愈来愈高。

也许是调查有了眉目,电视里不断的报道已经有多少失踪儿童被找回,可是就是没见涉案人员捉拿归案。

这起案件的始作俑者就像是什么捉摸不到的东西,悄无声息就把人和钱财偷走。

在车间,永敢不止一次问李颉什么时候能把他的钱找回来,尽管李颉告诉他,几十块钱的事警察不会管的,他依旧每天惦记着那位赵姓警官能带来些什么更有用的消息。

终于,在某个寻常的一天。

调查组们集合在一起,他们在唯一一个火车站的监控里发现了蛛丝马迹,车站,人流混杂,当时那位儿童的爷爷在服务台改票,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那位儿童走失时的最后一帧

——是另一个小孩递过去一根棒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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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第一场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