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9 谷立

人保不齐会在个奇特的时候知道些什么。就像现在,至少他知道人在要冻僵的时候没什么知觉,不冷,反倒是种麻-痹-的热,热到脑子里发胀。

眼睛能看到的,那晚的街道没有灯,天也灰,云是黑的,指不定要下雨还是雪。

他醒了,醒在个狭窄到近乎憋屈的屋子里。就这样望着,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惊讶,只看着糗黑一片的室内,还有个看着书的人在阳台。

李颉没有注意到来自身后人那股尖锐的眼神,他正端倪着从附近学校捡来的课本,试图从里面窥探出点东西来。事实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脑子,只看得自己口干舌燥。

于是他转头准备倒杯水,这时候才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一双明亮且深邃的眼睛,他着急忙慌的,书都掉到了地上。

李颉就是一名普通的零部件生产工人,昨里,他的工友破天荒带他去市中心吃了餐饭,理由是有个领导看上他改装的能力,提拔他到钢铁车间做事,一个月多二百来块。

李颉没那么幸运,吃饭时心不在焉,他记起那位领导曾收了自己一整条白沙烟,而当时他的工友则是送了酒,叫不上名,因为瓶身没有中国文字。懊悔之余,在从公交下车往家走的路上,他碰上了一个露出来的脚踝。

一个十二三的小孩,躺在路边,通体发紫,嘴唇跟脸的颜色融为一体,看起来像是没有嘴唇。

李颉感觉这人好像在哪见过。他思考,在市中心的餐厅,工友跟他讲以后要娶媳妇什么东倒西歪的事儿,他没认真听,看着玻璃外头的墙上贴着寻人的,找的是羊绒厂的儿子。

叫谷立。

基本跟现在躺在自己脚边的人一模一样。

他俗,看不见别的,就看见了最下面写着的,提供关键线索者赠2000元。

“两千元”的眼睛是褐色的,李颉盯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眸发亮,楚楚可怜。

李颉看着谷立直咯噔,为了不让两千元钱不翼而飞,他破天荒请了半天假,只为了守着这位野生少爷醒来。两千块啊,那可是他三个月的工资,几乎是从昨晚念到现在。

“你走丢了。”

不知为何,这种时候还是李颉先开口咋呼着:“我捡你回来,等我下班送你回去,就这么简单,别多想。”

他边说还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捡起书。

很久对方都不语。李颉心虚,也没敢接着说。

狭小出租屋容不下第三个人,谷立睡在床头,李颉便只能让位到半米宽的阳台,坐在从楼下捡来的沙发上。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位少爷为何会出现在自家街头,因为这里是南城的最北边,连公交都只有一趟。但他很快不想了,能拿到钱,只要这小孩不乱说话让他的家长误认为自己是拐卖孩童的,一切都好说。

下午上工前,李颉想着不能饿死了摇钱树,于是扔给谷立一个馒头,指着冰箱说:“里面有辣椒酱,没味道就沾这个。”谷立点点头,李颉没看他,直接走了。

谷立没管别的,端起馒头,开始狼吞虎咽。

李颉上工,那位工友又开始讨论娶老婆的事。李颉受教育程度不高,虽然还算年轻,但一个人进城打拼,其貌不扬,昼夜轮转。娶老婆的开端谈恋爱,类比创业的开端是生个豪门,想都不敢想的事。

工友并没有喋喋不休,下了工,李颉帮他把东西收拾好,送他去新建好的宿舍。

这倒也不是没有目的的,他打听了工友送的那瓶酒的价钱,想着两千块还能剩一点,准备给自己添件厚点的衣裳。下公车,他撕了墙上寻人的纸张,打开门,看到谷立趴在阳台,拿着不知哪来的油画棒在白踢脚上乱涂乱画。他猛地尖叫:“你做什么?邋遢死了,谁叫你画的!”

谷立像是被他吓到,笔没握稳就瘫在了地上。

“哎呀这洗不洗的干净呐,人家房子不让乱画的你知不知道?我租人家的,擦不掉我要赔钱的。”李颉说的很着急,口音也重,眼见着就要下手打人了,他忽的想起来这是活的两千块,他又道:“去洗手,我来收拾。”

谷立老老实实的去洗手,李颉拿了块抹布揩,揩了半天,擦不干净,他又瞪了谷立一眼,谷立没反应,反而若无其事的又拿起了抽屉里的计算机玩,发出滴滴答答的音乐声。

短短半天,这个小孩已经比李颉更熟悉自己家。

吃李颉从厂里带的卷子,谷立熟练的撕成两半,跟大爷似的撅着腿,沾着酱吃;李颉想找点白色涂料把踢脚盖一下,谷立先李颉一步找着了给他;最后李颉打算打电话给寻人启事那个号码,谷立制止他说:“下午来了个人,说你电话费欠缴了,要你去交。”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李颉不理解。

谷立趴在地上敲地板砖,他说:“我还知道这下面藏着两百块钱,整的。”

李颉噤声,因为那块地砖下面真的被他藏了两百块钱,是从刚住进来的时候在鞋柜的一双旧鞋子里找到的,他没花,而是换了个地方重新藏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行为很蠢,但是更蠢的是,他听到谷立这么说后的第一反应是跑到洗手间洗了个手,转而若无其事的问谷立知不知道自己一个月前丢的通兑券在哪。

谷立钻到柜子里面,忙活半天,从一条工装裤的内口袋里掏出来给他。

李颉说谢谢,谷立说不客气,两个人谁都没有觉得不对劲。

那天稍晚,河对岸的城市开起灯,李颉交完话费上楼,看见谷立趴在阳台的沙发上,他清了清嗓子,叫谷立过去,他准备给对方打电话了。可谷立却呆呆的看着河对岸的灯光,权当没听见。

他又叫了一遍,说:“喂,做啥呢?”

李颉走过去,谷立转过头看他,他扯着谷立下来,走到座机边,又跟他说:“我跟你爸打电话,让他接你回去,我让你说啥你就说啥,你就说你是走丢了,我把你捡回来的。要是问现在怎么样,就说我把你照顾的好好的,听见没?”

谷立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李颉拿了寻人启事的单子,一个一个数字的摁,谷立站在旁边想逃,他拿手扯着对方的衣领,摸到谷立冻伤结痂的皮肤,他这才发觉谷立直到现在都穿得很少,为了避免误会影响到两千块的价值,他走到衣柜拿了件军绿色外套给对方套上,这时候,电话接通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说话很礼貌的人,应该是律师或者管家,他很礼貌的问是合作还是投资。

李颉略带紧张的摸着谷立的痂,说都不是,他找到了谷家的儿子谷立,现在就在他家里。

对方很明显迟疑了一下,说了句稍等。背景音很嘈杂,听得出是在讨论什么生意大事,可每安静一秒,李颉的心就咯噔一下。

终于,在二十多秒后,对方再次很礼貌的回来:“先生你好,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但请容许我告知你,我们老板的儿子在两天前就已经找到了,如果没有别的事,请原谅我挂断电话。”

一用力,谷立背后的痂被抠破了,吃苦的叫了一声,可转头,李颉呆呆的站在原地,他再次向对方确认:“您确定吗?可是谷立,谷立他真的在我这里,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要是你搞错了你付得起责任吗?”

他还想说两句,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线的声音很刺耳,李颉没有想到,自己担忧的被误会成绑架犯的情节并没有发生,因为对方甚至没有相信谷立在他手里,荒诞,还有些搞笑,现在在他身边的不是谷立还能是谁?

李颉忽然意识到什么。谷立被吓的已经要哭,他却忽然平静了,他走到抽屉拿了个创口贴,走到谷立背后贴上正在渗血的伤口。谷立疼的又叫了一声,李颉问应该叫他什么。

“我不知道。”谷立颤-抖着。

李颉觉得自己早该意识到的,没有一个富家小孩会这么没有教养,更没有一个富家小孩会羡慕的看河岸灯光,因为他们生下来的天花板都是金子做的,那可比什么都更闪更亮。

伤口的血止住了,李颉又站起来,谷立局促的不敢抬头,像是小孩撒了什么弥天大谎。他只是静悄悄,拿着寻人启事又好好比对了一下,确实很像,只是假谷立的下颚没有一颗痣,而那颗痣转移到了他的左眼下眼睑,比真的谷立更好看。

美人痣。

李颉摸了摸谷立的眼角,谷立竟突然一下真的哭起来,泪珠一下打湿了李颉的手。李颉紧张着:“别哭啊,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可谷立哭的更大声。

于是那天,本应该是重金寻子潸然泪下的场面,变成了李颉单方面哄着这个小屁孩。李颉年纪也不大,二十出头,他都没被人这么哄过。谷立从床边哭到阳台,李颉便从天涯哄到海角,他说着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唧唧的像个什么样子,没有用,他又说起他一个人进城讨口饭,同事排挤领导不重用都没有哭,没读书没文化也没有哭,讨不到老婆也不哭。

谷立终于不哭了。

他颤颤巍巍,笑出个鼻涕泡。

李颉问他笑什么,谷立擤着鼻涕,说着:“叫啥都行,你喜欢谷立,就叫我谷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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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第一场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