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离索卷四

七十五

天香惊呼一声,坐起身来。

梦中的惊恐还未退去。天香颤抖着身子,她把双手举到眼前摊开,‘就是这双手,杀了东方民,就是这双手,沾满了他的血。’天香感觉到自己胸口剧烈起伏,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先前在梦中还未流尽的泪水,从她的指缝中往外漏。‘梦中的东方民瘦骨嶙峋,比昨日见到的更是瘦削了两圈。他过得,一定很不好。’天香又想起梦中东方民死前的那一句我原谅你,‘自己又怎么能奢求他的谅解,自己明明知道皇兄要杀他,却眼睁睁看他往火坑里跳,甚至在他走前,自己连一句提醒都没有给他。’天香呜咽一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颤抖,无论是为梦中的自己还是现实的自己。这个隐瞒真相只想着要得到他爱意的自己,这个明知道皇兄要对他不利还放他一个人回京城的自己,这个亲手杀了他的自己,又怎么配得上他的情深似海。

“皇姐。”

长宁的出声打破天香的自哀自怜。天香猛然抬头,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干的泪痕,一扭头,就对上长宁探究的目光,“皇姐可是梦到不好的事情了。”

“没,没有。”天香赶忙地抹去自己眼角的残泪。她愣了片刻,想不出合理的说辞,便唉了一声,道,“是啊。梦到我死去的丈夫了。”

“是小妹的不是。”长宁敛了敛神色,将已经备好的布巾递给天香。

天香接过布巾,心不在焉地抹了两把脸。她怕自己说了什么梦话被长宁听到,若是被她察觉到自己与东方民的关系——天香不敢往下想,她对这个看上去与冯素贞有七八分相似的皇妹有着本能的亲近,却又怕她也像冯素贞般通透。天香咬了咬唇,她将布巾从脸上拿下,握在掌心里,“你应该听说过,他的事情。”

长宁瞧着天香,见她目光躲闪不看自己,也不强求。长宁在天香说完后嗯了一声,道,“有些耳闻。三年前的新科驸马,文武双全,官至丞相,在铲除欲仙帮的时候伤重不治。可惜了。”

“是啊。”天香接,她眼帘下垂,遮住了瞳中的晦暗,“他是这个世界上顶顶好的驸马,是我对不起他。”

“逝者已矣。皇姐切莫太过悲伤。”长宁安慰两声。灯光下的天香昏暗不明,长宁感受到她身上浓重的哀伤,又想起先前天香睡着时,惊呼的那声,‘东方民,你为什么不躲’,心中有些奇妙的感觉。她起身想要去拿天香手中的布巾,才走了一步,整个人陡然一惊。她突然想起天香曾评价东方民有状元之才,吴王从未参加科举,可天香的那句状元之才又是那般顺口,好像他就是得过状元一般。长宁觉得自己好似窥到了黑幕下的一丝真相,她的眼神又扫过床上并列的两个枕头,觉得自己脑中嗡嗡直响,‘父皇,应该不会,让阿哥娶自己的亲妹妹,吧?’长宁咳了一声赶走自己脑中的臆想,‘这般猜测太过惊世骇俗,就算自己感觉到阿哥与天香皇姐间有些不明不白的情愫,就算他们两人间确实有超越伦/理的感情,也应该是瞒着父皇的。或许,是那位冯相死后,他们才开始暗生情愫。又或者,坊间曾传天香公主与驸马三年不睦,难道皇姐心里的那个人,从一开始便是阿哥吗?’

天香被长宁的咳声惊醒,她看到长宁面色变幻不定,心中就有些慌乱。‘莫非是被她看破了什么?’天香又紧了紧握着布巾的手指,她犹豫了番,才试探地问,“皇妹怎么了?”

长宁亦是有被人窥破心思的窘迫。她啊了一声,慌乱地把视线重新放回天香身上,面色有些微红。长宁搅了搅手指,轻声道,“只是突然想到,皇姐第一次见我时,叫了我一声冯素贞。长宁自知与阿哥长得有几分相似,便想着皇姐若是看错,也应该是将我错看成阿哥。当然,以阿哥的身份肯定是未曾扮过女装。小妹只是没想到,皇姐竟然还认得一个长得与小妹相似的人。”

听完长宁所言,天香心中的大石才算放下。‘扮女装吗?’天香暗忍笑意,‘自然是扮过的。那次为了阻止父皇上接仙台,自己扮了王母娘娘,而他为了保护自己,就扮作了自己身边的仙娥。’想起那次,天香就觉得自己的心更柔软了些,‘他为了自己,竟然是连扮女装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都做过了。只是女装的他,虽然长得与冯素贞相似,但那双眼睛,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长宁看天香长久不言,便又探寻似地喊了声皇姐。

天香啊了一声,猛然回神。她嘴角仍然噙着先前回忆时展露的笑,长宁看着,便又问了句,“皇姐可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了?”

天香点了点头,她盯着长宁,咳了两声,道,“冯素贞曾被称为天下第一美女,是妙州知府冯少卿的女儿。当年冯素贞奉旨比武招亲,可她心里其实是想着自己指腹为婚的李公子,所以我就替她赢了比武招亲,又把她让给了她的情郎。”

“如此看来,倒不失为一段佳话。皇姐也算做了件好事。”

天香看了长宁一眼,看她全心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又想起冯素贞的结局,忍不住地长叹一声,“可惜天不遂人愿,虽然那乌鸦嘴赢了比武招亲,可是父皇又是一道旨意,把冯素贞许配给了我们的堂兄东方胜。那冯小姐宁死不从,在成亲的当日,饮鸩自尽了。”

“啊。”长宁惊呼一声,“怎么会这样。”她倒退两步坐在凳子上,似是仍没有从这个故事里走出来,“岂不是父皇逼死了那位冯小姐。”

“是啊。”天香低叹一声,“就这件事来说,父皇确实是做错了。”她看长宁坐在凳子上,整个人呆愣愣的,好像没有从故事中走出来,就咳了两声,道,“不过她虽然死了,但总归是选了自己想走的路,也保护了她爱的人。”

长宁愣了片刻,她没有明白天香话里的意思,便开口问到,“皇姐的意思是?”

天香咋了咋嘴,道,“若是她抗旨不遵,整个冯府和她心爱的李公子都会被治罪。她接旨是为了保护亲人和爱人,哪怕委屈了自己。如果是我的话,我大概没有这般的勇气。”

长宁沉默了半晌,道,“但是她在成亲当日自尽,她的亲人和爱人一定是痛不欲生吧。”

天香没想到长宁竟会想到这处,她仔细回想了下上次办理假皇宫案时在妙州看到的那个胖乎乎的疯老头,叹了一声,道,“是啊。她自尽后,她家一夜破败,她母亲死了,她的老父亲也疯了。”

长宁垂了眼帘,她看着自己的纤细的手指,轻声道,“如果是我,我不会这样。”

天香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长宁的话又极低,天香一时没有听清楚,便啊了一声,问,“什么?”

长宁说完,心中突然有几分通透的感觉。她听天香再问,便露出个平和的笑,道,“我是说,如果是我,我不会自尽。因为死亡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如果我是冯小姐,无论嫁给东方胜会多么痛苦,我都会一个人忍下这份痛苦,来保全我爱着的人。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死了,我前面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可能会白费。我必须保证自己活着,才有机会真正地保护自己爱的人。”

长宁的声音清淡平和,但里头蕴含的意思却让天香感动不已。她想笑,但那股气力却好像堵在心里。天香哼出口气,才终于露出个顿悟的笑来,“你说得对,只有自己活着,才能保护自己爱的人。”

“小妹愚见,皇姐谬赞了。”长宁微垂着脑袋,道,“我本来也不是这种人。只是皇姐说我与冯小姐极像,我便突然想起阿哥来。”

天香不明白长宁的意思,她皱了皱眉头,只以为长宁的意思是,她长得像冯素贞,那东方民也肯定长得像冯素贞。思及此,天香轻笑一声,“说来你可能不信,皇兄和那冯素贞长得是一般无二,就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只是他们脾气不同,看人的眼神也不同。你的话,更像冯素贞一些。要我说,你和皇兄只有五六分相似,但与那冯小姐,至少有八分相似。”

“我知道。”长宁轻叹了声,她抬眼看向天香,目光灼灼得让天香有几分慌乱,“阿哥曾与我说过,他有个长得和我极像的同胞妹妹,可惜在和我差不多大的时候离世了。如果我猜得不错,阿哥口中的妹妹,就是皇姐口中的冯小姐吧。”

‘竟然真的是这样。’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听到长宁所言,天香手中的布巾还是没有握住。她眨了眨眼,开口便有些沙哑,“我竟从来不知。我虽然有些猜测,但他从未与我说过。” 天香紧紧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原来自己与他竟还有这般的缘分,原来自己曾经是可以救他的亲人的。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因为王公公的到来而逃离妙州,如果自己护住了冯素贞,那自己欠他的,是不是就可以少一点。’天香苦笑了两声,“可惜,冯素贞已经死了啊。”

长宁听出天香语气中的悲伤,她不知天香心中的懊恼,只当她是如自己一般为冯素贞的早逝而感到悲伤,“阿哥与我说时,整个人都失了力气。他或许是不愿回想,才不与皇姐说的吧?”

可惜长宁的宽慰并没有起任何左右,天香听到他提起冯素贞便失了力气,心中更是愤恨交加,‘这么多年,他不曾与任何人说起冯素贞,是不是因为自己和李兆廷都应该为冯素贞的死负责。他不提,是不是只是因为他的善良,他不愿意让自己对他产生愧疚。可是东方民啊,我现在知道了,我又怎么会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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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女驸马之迷梦
连载中猿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