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夜里的风比白日里更凉了些。冯素贞走在路上，觉得寒意从脚底指尖一寸寸上来，还没到玄武门，两边胳膊竟然就开始冻得有些麻木。她心中一惊，身子也不自觉运起功来，抵御那无处不在的寒冷。
‘自己的身子竟然已经变得这般畏寒了。’功力走了一个周天，冯素贞觉得身子稍稍暖和了些。先前快要忍不住的战栗也退了下去。她两手交握，尽量减少自己露在外处的皮肤。饶是如此，她仍是觉得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更粗重了些。‘这样下去，怕是挨不到府中。’冯素贞暗自盘算，‘这可怎么办。’
守卫的士官提着灯来迎。他看冯素贞脚步蹒跚，心中嘀咕，以前也没有听说吴王殿下腿脚有问题，难道是今日受罚了？虽是如此腹诽，但眼前的吴王看上去无甚异样，士官含了含腰，道，“天黑，王爷注意脚下。王府的车已经到了。“
‘车？’冯素贞有些困惑，她并不记得自己曾喊过人来接，‘或许是李公公吩咐的’她这般想着，面上没有表现什么，只是跟着士官往前走。
所幸这里距离玄武门已经不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冯素贞便看到了门外的马车。车舆上挂着写有吴字的灯笼，映着坐在车板子上打盹的砚台的脸。冯素贞放下心来，她谢过那士官，走到车前轻咳一声。
砚台本已昏昏欲睡，被冯素贞一咳，便惊得险些掉下车去。他有些慌乱地扶着车板，等看清楚眼前的冯素贞，才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王爷又故意吓唬我。”
“我哪是故意吓你。”冯素贞无奈地摇头，自己平素温和惯了，加上砚台少年心性，所以两人相处便没有太多规矩，“你怎么来了？”
砚台挠了挠头，“是夫人说，夜里天寒，王爷出门得早，肯定要冷。”说着，砚台赶忙地让到一边，“王爷快上车吧。夫人还在车里等你。”
‘梅竹也来了？’冯素贞有些意外。她脚下动作不停，蹬着车凳就钻进车内。才进去，梅竹就把一个滚烫的汤婆子塞到冯素贞手里，等冯素贞坐稳，又给她披上一件貂裘。
冯素贞将自己裹在裘内，又把汤婆子放在胸口捂着，才觉得自己恢复过来。车内很暖，冯素贞看见梅竹亦是和自己一样的装扮，才稍稍安心，但还是忍不住询问，“你怎么自己来了？”
梅竹听出冯素贞语气中淡淡的责备，也不恼，她脸上挂着笑，道，“砚台毛手毛脚的，我怕他一个人不行。”话虽然是这么说着，一直到见到冯素贞完好无缺地回来，梅竹心中的大石才落下。她凝着冯素贞，到后者面上出现明显的疑惑，才小心翼翼地问了句，“皇上没有为难你吧？”
冯素贞心中感动。她听出了梅竹话里的意思，她担心自己，甚至忍不住待在府内空等，一定要做第一个见到自己的人。冯素贞挤了个笑，从袖子里掏出先前的圣旨来，“父皇让我去吴州，接三位皇妹回来。”
“三位？”虽然自己已经从李公公的嘴里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听到冯素贞亲口说出，梅竹还是有些吃惊，“皇上他，竟然还有三位公主。”
“我也从未见过这三位皇妹。”冯素贞皱了皱眉，“只是听说过。父皇老了，或许开始向往儿女承欢膝下的日子。”
“许是吧。“梅竹赞同点头，又突然想起些什么，”吴州，那不是你的封地？“
冯素贞却好像被突然点醒，她想了会，才说，“话虽如此，但从先帝开始，便没有王爷就番的先例了。当年父皇而立之年，也只是被圈禁在京城的王府内，至于其他几位。”冯素贞略顿了顿，斟酌了下用词，才继续说到，“齐王谋乱，加上其他三位受牵连的皇叔，他们四人，好像也都是被赐死在京城的府里。”
“齐王，好似是皇上之前的太子吧？”梅竹接，她身子笨重，忍不住地往冯素贞身上歪了歪。
冯素贞伸手把梅竹揽进怀里，叹息一声，说，“当年夺嫡一事重伤国本，或许正是因为那样，父皇才格外看重皇兄。为了他，设了那么多局，伤害了那么多人吧。”语毕，冯素贞惊觉自己失言，她面上讪讪，赶忙地转换话题，“只是父皇让我冬至再回，算算日子，那时候你也该八个月了。”
梅竹倒是不甚在意。她调整了下身子，头枕在冯素贞腿上，“没事的，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冯素贞仍是有些愧疚，她掌心搭在梅竹肚上，眼帘微垂，“我本来是想求父皇，带你一起去的。只是吴州路远，你身子也一天天重起来。我怕路上出意外，思来想去，还是把你留在京城，反而更好些。”
梅竹嗯了一声，说，“你的考虑总是对的。”
冯素贞也跟着点点头。车内温暖，让她不自觉有些想睡，“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生看顾好自己的身子。若是有可能，就把母亲接来府中住下吧。”
“好。”梅竹应下，她听出冯素贞话语中浓浓的倦意，低声哄到，“累了吧。先歇会。你奔波一日，是要好好休息一下。”
冯素贞应了声好，她放松身体，意识便止不住地沉沉往下坠。陷入昏睡前，她听到梅竹低低叹了一声，只是再想开口询问，身子却不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