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因得老旧，乾清宫的宫门在开启时总是发出巨大声响。王公公报告此事时，便想着让内务府抓紧修葺，但沉迷修道的皇帝只是摆了摆手，说，随他去吧。皇帝既然这般说了，底下的人便不敢擅作主张。故而，当皇帝听到外头传来吱呀一声，便知道是李公公送人回来了。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皇帝坐在椅子上，掀开闭了很久的眼睑，去看李公公。
李公公恭恭敬敬地冲皇帝行礼，又麻利地帮皇帝换了一杯新茶。
皇帝端着茶盏，拿杯盖撇了撇浮沫，端到嘴边吹了吹，小抿一口，“送吴王出去了？”
“是。”李公公只答了一个字，就住了口，小心地看着皇帝。
皇帝咋了一声，手上维持着撇浮沫的动作，眼神却看向李公公。他看李公公欲言又止的样子，睨了他一眼，说，“有话就说吧。”
“是。”李公公低了低头，他略是斟酌，才说，“吴王殿下接了旨，模样甚是失落。照奴才看着，殿下许是多想了。”
“心思多些又不是坏事。”皇帝又抿了口茶，“朕年轻的时候，又何尝不是血气方刚，义无反顾，为了保住我那太子皇兄的位置，凭着一股激情义无反顾。可是结果呢，父皇猜忌皇兄，我也被圈禁府中，反倒让老六得了便宜。整整三年，我都在想，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不但没保住皇兄，连自己也全然失了前程。后来，等我成了太子，我才想明白，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是有时候，不犯错就是犯错。民儿心思单纯，他以为他只要洁身自好，脏水就泼不到他身上。可是有的时候，一个人在那里，就是对别人的冒犯。这两个月，太子那边动作不断，朕只当作不知道。毕竟，做皇帝嘛，没几个手是干净的。”皇帝叹口气，把杯盖放回桌上，捧着茶盏出神，“当年老六急功近利，白白丢了父皇的欢心。可朕也明白，那是因为父皇身子骨硬朗，所以才给了朕反击的机会。可是现在朕的时间不多了，朕的民儿还年轻，若是太子真想动他，我怕是护不了多久。当务之急，还是有多远，便让他走多远吧。”
李公公没说话，他垂着脑袋，上前去替皇帝揉肩。皇帝闭着眼睛，随着李公公动作靠在椅子上休息。过了许久，李公公收手，轻轻问了一句，“皇上，可是后悔了？”
“或许是吧。”皇帝难得没有否认。李公公的手法让他觉得放松。皇帝左右扭了扭脖子，又松了松肩，“但一切都是箭在弦上，朕也是被人推着往前走。更何况，朕从不愿承认，朕做错过。”
李公公沉默了三个呼吸，低低接到，“王爷长得像极了夫人。”
“是啊。什么都像。”皇帝认同地点头，他低头饮了一口，仿佛突然想起些什么，又问，“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快子时了。”李公公接，他看了看皇帝手中快见底的茶盏，又问，“皇上可还要茶？”
“不了。”皇帝将茶盏放回桌上，小指带了带杯盖，那盖子就滴溜溜转了半圈，落到地上。皇帝弯腰去捡，可杯盖滚得有些远，皇帝够了半天，还是差了一指的距离。
李公公赶忙上前，跪在地上将杯盖捡起，递到皇帝手里。
皇帝握着杯盖，在椅子上愣了许久，才叹口气，“老了啊，老了。小旬子，你下去吧。”
李公公恭敬地应了句是，倒退着出。他小心地掩上门，将发呆的老皇帝一个人关在宫内。夜晚的风很大，吹得乾清宫廊下的灯左摇右晃，似是要挣脱束缚掉落下来。李公公看着宫灯，就好像回到脑中重复过无数次的那个场景。那天的风也是很大，吹得御花园新开的红梅全部落在了地上。自己被人拖着，原本是要从侧门带出去处置的，却正好遇到了在那里赏梅的人。
那位夫人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冷风无情。又好像，是，好好的梅花，都被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