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困旧

今天,她半点工作的心思都没有,家也不想回,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夕阳缓缓沉落,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整条街道,落在她肩头,却半分暖意都没带来,反倒把心底那阵钝痛,照得愈发清晰。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依旧一阵阵发紧,一遍遍提醒她,傅珈瑶真的来过,那段感情,真真切切存在过。

不知走了多久,陶满停下脚步,眼前,是她和闺蜜常来的那家酒吧。

她太熟悉这里了。此刻还没到晚场热闹的时候,卷闸门只拉了一半,里面安安静静,隐约能听见收拾东西的轻响。陶满却半点犹豫都没有,弯腰从门下钻了进去,动作熟练得麻木,仿佛这里不是尚未营业的酒吧,而是她唯一能尽情崩溃的避风港。

酒吧里光线昏暗,空气中还飘着前一晚残留的酒气与淡淡烟草味。

没有音乐,静得能听见排风扇细微的转动声,也能听见她自己心底压抑到发颤的呜咽。

酒吧老板是个比陶满年长十几岁的女人,姓苏,旁人都喊她苏姐,眉眼自带成熟风情,一抬眼一挑眉,都透着股看透世事的柔媚与通透。

三年来,每到这天,陶满必定会来,喝到不省人事。苏姐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来这里买醉的人,都有自己的疼,所以她从不多问,只默默给她留最角落的位置,递酒、递纸巾,安静陪伴,不戳破,不打扰。

陶满径直走到老位置坐下,一言不发,只朝苏姐抬了抬手。

苏姐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心疼的笑意,很快端来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中泛着冷光,辛辣气息扑面而来,像她此刻心口的痛,浓烈又刺骨。

陶满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狠狠呛进喉咙,一路灼烧到心底,疼得尖锐,却让她有种诡异的清醒。

她以为酒精能让人暂时忘记,可越喝,回忆反而越清晰,头也越痛。

傅珈瑶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再来一杯。”

陶满放下杯子,声音沙哑,眼底一片死寂。

苏姐没多话,默默添满,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柔而通透:“慢点儿喝,别跟自己过不去。”

陶满又是一口闷。

这一次,心底翻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了,眼泪无声滑落,滴进酒杯,混着烈酒一同灌进嘴里。满口的苦涩,像极了她这三年的不甘。

威士忌的后劲慢慢上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渐渐变得模糊,可傅珈瑶的模样,却清晰得可怕。

她的笑、她的温度、她的柔情,她的红裙、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每回放一次,疼就深一分,不甘就浓一分。

“瑶瑶……”

她趴在桌上,脑袋昏沉,无意识地呢喃,。

“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

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被渐渐响起的音乐吞没,没人听见,也没人在意。

只有她自己,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疼里,动弹不得。

傅珈瑶走了三年,杳无音信,像人间蒸发。仿佛她们从未相识,仿佛那段刻骨铭心,从来都没存在过。

苏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更甚,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哭出来吧,憋着更难受。”

她见过陶满太多次这样,喝到烂醉,反反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那份倔强、卑微、不甘与脆弱,毫无保留地摊在空气里,再也藏不住。

她只顾着一杯接一杯地喝。

夜色越来越深,酒吧里的人渐渐散了,喧闹的音乐也慢慢低了下去。

最后,只剩下陶满一个人,烂醉如泥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苏姐看了眼时间,已是深夜。她捻了捻耳边微卷的发,走到陶满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陶满,醒醒,很晚了,该回家了。”

陶满毫无反应,醉得沉极了,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苏姐无奈轻叹,没再叫醒她,只给她盖上一件干净的外套。

陶满就这样,喝了醉,醉了睡,醒了再喝,循环往复。

从黄昏,到深夜,再到第二天傍晚。

她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陶小霄,忘了所有的责任与担当。

她彻底把自己弄丢了,只剩下酒精带来的麻木与沉沦。

陶满醉得人事不省,可她浑然不知,因为找不到她,外面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方佩茹今天排了两台大手术,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周姨要去那边帮忙料理家务事,傍晚接陶小霄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陶满身上。

可陶满一夜未归。

周姨从上午就开始疯狂拨打她的电话,听筒里只有一遍又一遍冰冷的无人接听。陶满醉得神志不清,手机在身边震到发烫也毫无察觉,直到电量耗尽,彻底关机。

周姨急得团团转,只能一遍遍发信息,絮絮叨叨叮嘱她千万别忘接孩子。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她也没再多等,方佩茹家里还有一堆琐事等着,忙着忙着,便忘了再联系陶满。

幼儿园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孩子们背着小书包,一窝蜂扑进家长怀里,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只有陶小霄,孤零零站在那里,踮着脚尖,一遍又一遍朝大门口张望。

那双和陶满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期待一点点被失落淹没。

“小霄,妈咪还没来吗?”

夏清宁走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陶小霄抿紧小嘴,眼圈微微发红,用力点头:“宁宁,我妈咪还没来……她是不是把我忘了?”

夏清宁连忙蹲下身,温柔安抚:“不会的,妈咪一定是有事耽搁了,我们再等等,她很快就来。”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小时。

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把幼儿园大门拉得很长很长,空旷又冷清。

园里,只剩下陶小霄和夏清宁两个人。

这段时间,夏清宁给陶满打了无数通电话,每一次都是那句机械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她心里越来越慌,连忙翻出家长登记册,找到陶小霄的紧急联系人——陶盈。

电话几乎立刻被拨通。

“您好?”

“陶女士您好,我是陶小霄的老师夏清宁。”

夏清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语速快而稳,“陶小霄放学没人来接,我联系不上她妈妈,实在没办法,才打给您。”

陶盈一听,当即沉声道:“夏老师辛苦你了,麻烦你先照看小霄一会儿,我现在就出发,半小时之内一定到!”

陶盈太了解她这个妹妹了。

不用猜都知道,这人肯定又犯老毛病,躲去哪个地方喝得烂醉,连女儿都抛到了脑后。

陶盈一边快步发动车子,一边拨通了洛燃的电话:“洛燃,陶满和你们在一起吗,小霄没人接,我打不通她电话。”

洛燃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陶盈姐,你先别急,我和江砚辞今晚都有应酬,陶满也没和我们在一起。估计她又在酒吧喝酒呢,一会儿地址发给你,她一准还在老地方。”

挂了电话,地址立刻发了过来。

陶盈脚下猛踩油门,车速飞快。

不到半小时,车子稳稳停在幼儿园门口。

“小霄,对不起,姨姨来晚了。”

陶小霄一扑进熟悉的怀抱,所有的委屈瞬间爆发,趴在陶盈肩上放声大哭,声音稚嫩又可怜:“姨姨…… 妈咪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好想妈咪……”

“不会的……”

陶盈紧紧抱着她,轻声哄着,“妈咪没有不要你,她只是有事耽搁了。姨姨现在就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陶小霄哽咽着点头,小胳膊死死搂住陶盈的脖子。

陶盈心里一阵揪心。

她思量着要去酒吧接烂醉如泥的陶满,身边还带着个这么小的孩子,酒吧人杂,实在不方便。更何况她太清楚陶满的德行,一喝醉就浑浑噩噩,又犟又沉,自己一个人连架都架不动她,更别说兼顾小霄了。

思来想去,她只能硬着头皮,再麻烦夏清宁一次。

“夏老师,实在不好意思,还要再耽误你一点时间。”

陶盈语气坦诚,带着几分无奈,“陶满那家伙,估计又在酒吧喝得不省人事了,我得去把她‘捞’回来。你看我带着小霄,实在分身乏术,能不能麻烦你跟我一起走一趟,路上帮我照看下孩子?接到她我立刻送您回家,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夏清宁没有半分犹豫,语气温柔又干脆:“您别客气,我本来也放心不下小霄,我跟您一起去。”

陶盈瞬间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太感谢你了,夏老师!我们现在就走!”

陶小霄一听夏清宁也要一起去,脸上的眼泪还没干,眼睛 “唰” 地亮了起来,立刻开心地拍手。

不等陶盈反应,陶小霄手脚并用地从她身上直接扑进夏清宁怀里,小胳膊紧紧搂住夏清宁的脖子,小脸蛋贴在她颈窝,声音软糯又欢喜:“太好了!我们一起去找妈咪啦!”

那股亲昵劲儿,像是找到了最安心的依靠,小脸上瞬间又恢复了鲜活。

车子朝着酒吧疾驰。

车厢里很静,只有陶小霄缠着夏清宁小声玩闹的声音。

夏清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轻轻泛起一丝异样。

她对陶满的认识,还仅仅是亲子活动上会耍赖、会调侃、会不动声色让着她的人,是冷静、洒脱、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她从未想过,陶满也有这样失控、脆弱、一塌糊涂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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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满自安宁
连载中非是凡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