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家家的,懂什么配不配的。”
陶满语气稍稍放柔,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带着几分惯有的傲娇毒舌,“夏老师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外人跟着瞎掺和,未必是帮她,说不定还添乱。”
“我不懂!”
陶小霄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陶满看着这油盐不进、一根筋到底的小祖宗,无奈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另一边,夏清宁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深秋晚风裹着刺骨凉意,吹得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幼师套装。方才在车里强撑的温柔和平静,在转身背对陶满母女的那一刻,便像被狂风撕碎的纸,彻底崩裂。汹涌的疲惫与落寞瞬间将她淹没,连脚步都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本想直接前往妹妹夏清乐的大学,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放慢。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一头通向妹妹明亮安稳的校园,另一头却是那个被称作 “家”、实则装满争吵、暴力与屈辱的牢笼。每多走一步,心底的黑暗回忆便越发清晰地翻涌上来。
五年前,父亲夏守田一心想开垦后山荒地撑起家庭,反复斟酌后决定贷款引进种苗与农具。村长赵福安得知后主动找上门,拍着胸脯吹嘘能搞定低息贷款,流程简单、放款迅速,一口一个邻里情分,表现得格外热心。夏守田老实本分、没见过什么世面,被花言巧语骗得放下戒心,将贷款事宜全权委托赵福安,就连签字核对条款时,也因信任而草草掠过。
他哪里知道,赵福安借着他的名义贷出款项后,私下扣下一大笔 “代办费”、“好处费” 揣进腰包,交到他手里的钱早已缩水大半,连基础种植投入都勉强维持。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夏守田拿着所剩无几的钱咬牙投入种植,满心期盼丰收,却偏偏遇上百年不遇的特大旱灾,连续数月滴雨未降,地里作物几乎颗粒无收。这次贷款彻底烂尾,到期后别说本金,就连高额利息夏家都无力承担。
就在一家人走投无路时,赵福安再次上门,摆出 “仗义出手” 的热心模样,假意安慰,称愿帮夏家垫付欠款,避免夏守田被起诉追责。可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他的 “好意” 带着不容拒绝的条件,夏家大女儿夏清宁必须嫁给他的儿子赵鹏,垫付的钱款便算作彩礼。
事实上,赵鹏早就对清秀温柔的夏清宁垂涎已久,平日里暗中打量纠缠,赵福安看在眼里,此番不过是借夏家绝境顺水推舟,既满足儿子的龌龊心思,又能牢牢拿捏夏家一辈子,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心术坏到了骨子里。
夏守田看着冰冷的催款通知单,急得一夜白头,整个人迅速苍老憔悴,却毫无办法。赵福安明里暗里不断施压,扬言还不上钱不仅会让他坐牢背案底,还会让夏家姐妹在村里、学校里抬不起头,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为保全家人,不让清贫的家彻底垮掉,夏清宁红着眼眶答应了这桩荒唐的婚事。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忍一忍、让一让,便能换得家人安稳,换一段勉强过得去的日子。可婚后生活,远比她预想的更加黑暗绝望。
赵鹏压根没把她当作妻子尊重,婚前的觊觎贪恋,婚后彻底变成肆意拿捏与践踏。他不仅对她动辄打骂、言语羞辱,还染上赌博恶习,越陷越深。每次输钱,便拿 “逼你爸还钱” 当作要挟,逼迫夏清宁拿钱填赌债,稍有迟疑或不从,就是拳打脚踢与不堪入耳的咒骂。
这些年,夏清宁省吃俭用到极致,幼儿园的微薄薪水几乎全被赵鹏勒索抢走,仅剩的一点钱还要小心翼翼攒下,补贴家用、供妹妹读书。她不是没有离婚的念头,无数个被打骂羞辱的深夜,她都想挣脱这地狱般的婚姻。可赵鹏一次次凶狠威胁,敢提离婚就去骚扰她父母,去她妹妹学校大闹,还要让她在全市幼教圈彻底混不下去。
她胆小、隐忍、软弱,更怕连累无辜家人,只能一次次妥协退让,把所有委屈、恐惧、绝望,全都硬生生咽进肚子。
十字路口,绿灯亮起,车流在眼前呼啸而过。夏清宁停下脚步想平复情绪,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她缓缓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 “爸” 字让她心脏猛地一揪,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下眼底酸涩与哽咽,调整出平稳柔和的语气,按下接听键
“爸,您打电话过来了。”
“清宁,是不是…… 赵鹏又去学校找你麻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传来夏守田苍老疲惫的声音,“刚才清悦给我打电话,说你今晚不回家,去她宿舍住,还说赵鹏最近总去幼儿园门口堵你,是不是真的?你别瞒我。”
“没有的事,爸,您别担心,他没来找我麻烦。”
夏清宁强装轻松,刻意抬高声调打消父亲疑虑,“清悦小孩子家家瞎猜的。我最近幼儿园工作忙,要加班整理资料,晚上回家不方便,才去清悦那儿凑合一晚,不麻烦家里。”
她不敢透露半分真相,不敢让父亲知道赵鹏又去幼儿园骚扰勒索,更不敢说自己在街头被当众拉扯辱骂。父亲年纪大了,当年贷款被骗早已急出一身病根,母亲又只是普通农村妇女,遇事只会在家上火发愁、偷偷抹泪。她不能再让父母揪心操劳,不能给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再添乱与痛。
“我怎么能不担心。”
夏守田重重叹气,自责与愧疚几乎要溢出来,“都怪我,都怪我没用!当初要不是我一时糊涂,你也不会被迫嫁给赵鹏这样的人,更不会受这么多年委屈…… 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们姐妹俩,是我毁了你的一辈子。”
电话那头的夏守田声音哽咽:“这些年,你为这个家扛得太多、付出得太多。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却被我这个没用的爹拖累成这样…… 可我连保护女儿的能力都没有,我算什么父亲。”
夏清宁的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苍白脸颊滚滚滑落,她死死捂住嘴,努力不哭出声,可声音依旧控制不住地发颤:“爸,您别这么说,真的不怪您。当初您贷款也是为了家里好过,您也是没办法。一家人本来就该一起扛,我是姐姐,照顾您和妈,供清悦读书,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我心甘情愿的。”
“责任?”
夏守田的声音更显苍老绝望,“可我这个当父亲的,却让你承担了这么多本不该你扛的苦!我对不起你…… 要是当初我不那么固执,多留几个心眼,你也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清宁,要不别管那笔钱了,你离婚吧,逃离那个畜生。”
夏清宁轻轻摇头,即便父亲看不见:“不行,爸。赵鹏是什么人您清楚,他心胸狭隘、手段阴狠,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找不到我们,说不定真会跑去清悦学校大闹,耽误她读书。而且真离婚,那笔当作彩礼的贷款钱,赵鹏一定会翻脸往回要,我们家哪儿拿得出那么一大笔钱。”
她不是没想过逃离,可她清楚,赵鹏就像撕不掉、甩不开的狗皮膏药,沾上便难以脱身。自己受再多委屈打骂都没关系,绝不能连累年迈父母,耽误读书的妹妹,把家人拖进这无边的黑暗。
“那…… 也不能让你一直这么被他欺负!”
“爸,您别担心我,我真的没事,我能应付。”
夏清宁强撑着,挤出连自己都骗不过的平静,“那笔钱我会慢慢凑齐的,赵鹏那边我也会小心躲着。您照顾好自己身体,按时吃药,别为我操心,就是帮我最大的忙。清悦还在关键阶段,别让她分心,让她安心学习就好。”
“哎…… 受了委屈一定往家里打电话,啊?别一个人硬扛。赵鹏再找你麻烦,先躲开,别硬碰硬,安全最重要,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爸。”
夏清宁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您也早点休息,别熬夜,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夏清宁再也支撑不住,无力靠在冰冷的信号灯杆上,缓缓蹲下身,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压抑多年的委屈、恐惧、绝望与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放声大哭,哭声被呼啸车流吞没,却藏不住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护不住家人,恨自己挣不脱赵鹏的控制,恨自己被一桩荒唐婚事捆绑,活在不见天日的深渊。她像一只被锁在铁笼里的鸟,拼命扑腾翅膀渴望自由,却始终找不到挣脱的出口。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沙哑,夏清宁才缓缓站起身,用手背擦干残留泪痕,红肿的眼睛望向妹妹学校的方向,夜色里的灯光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她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还要被赵鹏欺凌勒索到何时,不知道那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烂账何时才能了结。这些沉重的问题,她不敢细想,一想便心口剧痛、浑身发冷。
她只能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念头,麻木地往前挪动脚步。
因为此刻的她,除了硬撑、除了忍耐,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