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09纯爱的猜忌

祝柊清醒来的时候,窗外仍是浓得化不开的深夜。

外面大抵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厚重的窗帘缝隙间透不进一丝天光,连距离最近的城市光源也在此刻尽数熄灭,仿佛整个世界都沉入了无梦的睡眠。然而,有人却在这片纯粹的漆色中,无声地睁开了眼。

他今晚没有和季怀允待在一个房间。此刻,他正独自坐在窗边那把柔软的单人扶手椅上,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却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在寂静与黑暗中放任自己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放空。

那个自祝柊清到来后,就一直有意无意躲着他的小纸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从书桌的一叠文件后面,探出了它那扁平的、用普通A4纸剪成的脑袋,安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占据了他“爱人”太多注意力的不速之客。

在小纸人简单纯粹的认知里,祝柊清就是长得和它——或者说,和它记忆碎片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模一样的、第二个“自己”。它不知道这个“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于是本能地感到不安,一直悄悄地躲着他。

然而,即使小纸人只露出了一个脑袋,即使祝柊清此刻是闭着眼睛的,他却仿佛背后长眼一般,精准地转过头,朝着小纸人藏身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了然的微笑。

“原来是你啊……”

小纸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扁平的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就要缩回文件堆后的阴影里。但祝柊清只是随意地一抬手,做了个虚空牵引的动作,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便托着它,轻飘飘地飞到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从我和季怀允见面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在暗处偷偷看着我,对不对?”祝柊清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抚摸着掌心中这个僵硬不动的小纸人,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尽管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你到底是谁呢?”

小纸人发现他并未睁眼,心中存着一丝侥幸,立刻停止了所有细微的动作,屏息凝神,努力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真正普通的、没有生命的纸人装饰。

“我现在是视力差了点,”祝柊清仿佛能感知到它的想法,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点戏谑,“但这不代表我脑子缺根筋,感觉不到你那点小动作。”

他松开了对它力量的束缚。小纸人一得自由,立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用它那单薄无力的纸片手臂,徒劳地、带着点愤怒地攻击着祝柊清的手指。然而,一个小纸人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呢?连一丝轻微的痛感都无法留下。

“嗯……”祝柊清任由它发泄般地拍打着自己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沉吟道,“看你这反应……你不会是季怀允他老婆留下来的小纸人吧?”他大胆地猜测着,语气带着试探,“怎么?是顾忌我来了,会抢走你老公?”

小纸人拍打的动作猛地一顿,僵在了半空。

“拜托,”祝柊清收回手,抱臂靠在椅背上,虽然闭着眼,脸上却露出一抹堪称“正气凛然”的笑容,“我祝柊清向来正道直行,妥妥一纯爱战士,可干不出那种趁虚而入的事儿。”他歪了歪头,仿佛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他再怎么说,心里装的也是他那位逝去的爱人。我难道非要去学那些狗血剧情里,那种‘啊他已经死了你不要再悲伤了让我来拯救你’的炮灰戏码吗?多掉价啊。”

“你就不觉得,这种替身反而能证明一个人的爱并没有真切吗。若是真的见到一个和自己已故爱人相似的人就把自己的情感转移,我只能说他只是喜欢着这一类人,而不是爱着这一个人。”

小纸人缓缓放下了“手臂”,似乎有些困惑地用它那没有五官的脸“看”着他。

“等解决完神父这摊子破事,”祝柊清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那笑容也变得苦涩,“我就该回我的阴曹地府去了……那里才是我的归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个寂静的夜晚倾诉:“我本是冥界一缕残魂,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浑浑噩噩,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直到遇到了小爱……在忘川底下那些冰冷孤寂的日子里,因为有他吵吵闹闹的陪伴,才显得没那么难熬。”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段模糊的时光,“我生来就没有记忆,忘记了所有的生前身后事,脑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人间有个叫神父的家伙,拿走了不属于他的力量,我必须去阻止他。”

“这很奇怪,是吧?”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明明像是第一次睁眼看这个世界,却已经莫名其妙地背负了这样重大的任务。我不认识什么[慈爱],也不了解什么[空无],这任务对我来说并非强制,但我还是出现在了这里——我总觉得,我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会走上这条路,一定和我那完全想不起来的‘前身’,有着千丝万缕、割舍不断的联系。”

小纸人安静地坐在他的膝盖上,微微仰着“头”,似乎对他的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认真倾听。

“当初我要自己一个人来人界,小爱死活不同意。”祝柊清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和暖意,“他说我吃他的住他的——虽然冥界好像并不需要这些,他也要个名分跟着我走。我问他,他想要什么名分?”

他模仿着小爱当时那气鼓鼓又认真的语气:“‘你做我爸,当我的监护人!’”

祝柊清当时虽然看不见他什么模样,但还是被他这个回答愣了好几秒。小爱以为他不同意,还急着追问为什么犹豫。

“不,我只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认真地要求我当他爸。”祝柊清无语地耸了耸肩。“有点受宠若惊。”

而小爱那小子还挺执着,凑近了盯着祝柊清,强调他是认真的。祝柊清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我说我也没觉得你在开玩笑。你既然要来,那就跟我走吧。”

结果小爱又拦下他,差点撞到,祝柊清以为他反悔了,结果不是。“你出去后,眼睛看不见,怎么找人?”

“我当时还挺乐观,说:‘摸一摸总能找到吧。我觉得我的运气,应该能让我第一个撞到的人就是[慈爱]。’”

“他直接送了我一个大白眼,虽然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的无语。”祝柊清笑道,“然后,他就在我的眼睑上轻轻抹了一下……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竟然能看见东西了!虽然还是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回忆起当时的惊喜:“……我能看见了?”

“小爱那家伙,还挺臭屁地说:‘当然能!我可是[阿加佩],这点小事还是办得到的。’”祝柊清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戏谑,“不过那时候,他的身高好像比听着声音预估的矮了一大截,我当时还挺纳闷,眯着眼打量他,把他看得心里发毛。”

小爱以为祝柊清想对他怎么样,还双手抱头作防御状。祝柊清就直接问:“不是,之前听着声音你应该比我矮点,怎么才五六岁的模样?”他比划了一下,小爱当时大概才到他腰那里。

“他当时就结巴了,脸都气红了,嚷嚷着:‘这……我的身高是可以变的!我乐意这样!’”祝柊清模仿着小爱气急败坏的语气,随即笑了笑,“好吧,小孩子脾气。我当时也没深究,就说:‘好吧小屁孩,那你再不走我就自己走喽。’挥挥手,他连忙就跟上来了。其实我感觉他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大概是关于这双眼睛可能不太稳定之类的……但他看见我脸上那若有若无、重见光明的笑容,又把话咽了回去。”

说到这里,祝柊清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缓缓地、真正地睁开了眼睛。

小纸人“看”到,在黑暗中,他的右眼是空洞无神的,仿佛没有焦点,而左眼则像是一颗精心雕琢的义眼,那紫色的虹膜在浓稠的黑暗里,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幽深地流转着微光。

“他不说,我也明白。”祝柊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这对眼睛,终究不属于我,只是借来的光明。”他很快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将那抹诡异的紫色掩藏起来。

“不过,后面的事情,倒也如我所料。”他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冥界的楚姥似乎认识我,在得知我完全没有从前的记忆后,也只是叹息一声,然后托我给人间的孙女带一封信。然后就是组织里的那些人,”他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白天的场景,“林柳歌、楚恒晴、宋臻……他们看我的眼神,虽然友善,却总像是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的影子。最后,就是季怀允。”

祝柊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一切的清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他用手撑着脸,尽管闭着眼,却精准地“望”向了小纸人的方向。

“他那么爱你,爱到刻骨铭心,会仅仅因为另一张相似的脸,就轻易地移情,借此来抹平丧妻之痛吗?”他轻声反问,答案不言而喻,“他不会。他不是那么随便、那么肤浅的人。当年他爱人的离去,一定给他留下了巨大到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导致他至今都无法坦然接受这个事实,甚至可能……一直在寻找什么。”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锐利,如同抽丝剥茧:“那么,这位被神父害死的、让季怀允如此念念不忘的爱人,到底会是谁呢?这个疑问,在今天我们上过玄山,感受到那个强大的、属于[慈爱]的封印,听到那些关于过去的碎片信息后……我终于,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小纸人似乎感知到他语气的变化,猛地站起身,扁平的身体透露出紧张的情绪,想要逃离。

但祝柊清的动作更快!他先一步攥紧了它,那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

“如果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一字一顿地问道,“……才是‘祝柊清’。”

“那——我——又——是——谁?”

小纸人的身体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充满抗拒意味的翠绿色光芒!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股灼人的滚烫,仿佛被触及了最核心的禁忌!

祝柊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烫得手一松,心里暗叫一声“不妙”!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咔——”一声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声。

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季怀允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快速扫过。

而此刻,床上的祝柊清正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散在枕边的发丝,伴随着刻意营造出的、细小而均匀的呼吸声,俨然一副陷入深度睡眠的模样。

季怀允显然是感应到了小纸人身上那股刚刚被动用过的、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波动,才寻迹而来。但他的视线在房间里巡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那个小纸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如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装饰品,四肢摊开,趴在不远处的书桌上,一动不动。

季怀允深邃的目光在“熟睡”的祝柊清和桌上的小纸人之间流转片刻,最终,他放轻脚步,无声地走到床边。

装睡的祝柊清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胸腔,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感官在黑暗中放大到极致。他感觉到季怀允在他床边停下,然后,一双微凉的手轻柔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将可能透风的缝隙仔细压实。

这温柔的举动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更让他毛骨悚然——这更像是某种……亲切的关怀?

紧接着,他感觉到季怀允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挑起了他散在枕边的一缕及腰长发,就那么沉默地、久久地缠绕在指间把玩着。

祝柊清:“……”救命!他为什么玩我头发?!而且他现在这种头埋枕头、几乎把自己闷死的趴式睡姿,真的呼吸有些艰难了!更可怕的是,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喉咙发痒,莫名想笑!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破功的瞬间,他赶紧装作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变成背对着季怀允的侧卧姿势,趁机大口地、偷偷地呼吸了几下。

他感觉到季怀允的动作因他的翻身而顿住,那缕发丝从他指尖悄然滑落。身后传来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仿佛能感受到那道凝视着他背影的目光,深沉而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房门被重新带上的“咔哒”声。

直到确认季怀允真的离开了,祝柊清才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大口喘着气,抱着自己差点被自己勒掉的头发,心有余悸地怀疑人生。

“我嘞个妈妈呀……”他压低声音,几乎要哭出来,“太可怕了!感觉他刚才已经在脑子里想着,是把我砌进墙里比较省事,还是直接沉进忘川更一了百了了……”

于是,不出意外地,后半夜,祝柊清彻底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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