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溪泽刚遇见苏戟时,他是那种浑身长倒刺的人,一般拒绝接受任何人的接近,对谁都是一副冷淡克制的样子,保持着合适的社交距离,就比如时常回绝崔宇的打球邀请。
他那时在外人看来很孤独,每时每刻都冷静至极。
想起那个时候苏戟的面孔,徐寒记起自己第一次因为迟到翻墙进学校,正好撞见十几个人围堵苏戟的场景,堵在监控死角,气氛非常焦灼。
而徐寒的从天而降给焦灼的气氛渲染上一层滑稽,至少苏戟第一个没绷住笑。
徐寒又好巧不巧撞人身上,好巧不巧落到了即将开打的人堆里。
苏戟捞起徐寒的腰把他抛出人群,然后拳脚利索,目标明确,瞬间撂翻两人,徐寒懵然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时候苏戟打架脸上是不挂情绪的,面对恶意作祟的敌人,望见徐寒出现时的笑意很快消失在眼底。
“怎么了?”苏戟见徐寒愣神,被他捏着脸只好嘟着嘴巴出声。
徐寒笑了笑,两只眼挤成了月牙:“没什么。”
放开苏戟,徐寒抬腿继续朝前走:“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那天吗,姥姥那里。”
苏戟:“你被罗余浩那傻逼在小区里跟踪那次?”
徐寒:“别这么评价,咱们总跟他产生误会。”
那年夏秋交接,天气忽冷忽热。
陪苏戟考完级之后,徐寒和苏戟成了同甘苦共患难,每次去琴房都要被张娟说两句的好朋友,他们的聊天次数,因为吐槽张娟老师的脱口秀水平又增强了而变多。
徐寒开学后,他们偶尔会在学校遇见,偶尔也会在食堂一起吃饭。
初中只有初三上晚自习,所以他们只有早上会在某个早点摊相遇。后来徐寒给苏戟带爷爷做的早餐,就会固定见面的时间。
直到爷爷突然中暑晕倒,徐寒把不愿意去医院的犟老头拖去医院从而迟了到,才从天而降砸进了苏戟的打架现场。
苏戟将徐寒推出人群后,徐寒迅速跑走去叫来了巡查的保安,保安的制止声音传来,人群一哄而散。
抄近路赶来的徐寒抓起苏戟的手腕就跑,轻车熟路从没有监控的走廊很快回了教学楼。
那群堵苏戟的学生也很灵性,一个都没被抓着。
教导处主任印鹛当晚挨个班级质问,却一无所获。
苏戟向徐寒解释过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于是好学生徐寒坐在办公室,一边喝茶,一边冲鹛姐胡诌:“我当时去帮老师送材料,只听见拳脚声,没看清有哪些人。”
没有监控,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
徐寒之所以说谎,还有一个原因是苏戟请他帮忙保密:“这件事情你不知道为好,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告诉老师说你没看清,我想放线钓鱼。”
徐寒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见徐寒这么乖,苏戟揉了把他的脑袋,又问他:“为什么迟到了?”这才得知爷爷居然在店里中暑晕倒了。
苏戟坚持要帮徐寒照顾爷爷,便翘了晚自习和徐寒一起去医院。爷爷除了一直在补充营养液之外,还需要做全身检查。白天的时候两个人请假轮流照看爷爷,直到徐寒的爸爸妈妈回来了,才让两个小孩去上学。
爷爷治疗了一个周被接回家,徐寒只当是普通的中暑,却不料爸妈说要带爷爷去阳城看病,让徐寒自己在家好好待着。那个时候,徐寒甚至没有意识到爷爷的病情竟然已经到严重的地步了。
爷爷跟随父母去阳城,徐寒嘴硬说自己一个人住没问题,但他天生胆小,很快就生出了叫薛尘或者顾卿过来住的想法。
那天雨夜,徐寒上完琴课回家,走夜路害怕,便举着手机打算给薛尘打电话,薛尘去兼职手机没电了,电话一直没有接通。
溪泽的雨季快结束,雨点只是稀稀拉拉地砸下来,徐寒抓着伞柄在小区里健步如飞。忽然从树丛后边窜出来一个人,徐寒吓得一蹴趔,伞脱手掉到了地上,他的心脏咚咚跳,好半天都平复不了,但他很快意识到,来人是专门在这里蹲守他的。
那人徐寒不认识,冲上来第一句话就是质问:“给老师告密的人是不是你?看来你挺爱打小报告啊。”
徐寒看来的是人不是鬼,松了口气,捡起自己的伞:“什么告密?我不知道。”说完就要越过他往回走。
那人为了拦住徐寒,扯住了他的书包带子,却用力过猛,徐寒书包上挂着奶奶绣给他的小荷包,被来人拽断了,铃铛在他手里轻响,徐寒瞬间红了眼,转过头瞪着他:“你有病?”
荷包被扔进草丛里,徐寒去捡的同时被绊了个踉跄,那人说:“喜欢告密是吧,你等着被报复吧。”
眼看着徐寒重心不稳,脚尖撑在路沿边缘努力保持平衡,突然见有人跑过来,拖着他的腰把他稳稳接住了,徐寒记得冷香茉莉的气息,是苏戟来了,凶戾地开口:“蹬鼻子上脸,你是替主人吠叫的狗吗?没人喜欢会咬人的狗。”
那人一看来的人苏戟,整个人都惊了,不知道是不是被苏戟揍过的其中一个,条件反射想跑,苏戟从后扯着他的校服帽子把他拎回来,拎小鸡似得提溜着:“刚才说要报复谁?”
那人使劲捂着脸,不想让苏戟看见他的五官:“没没,吓唬吓唬他,对不起对不起。”
苏戟一只手拎着他,一只手戳着他的眉心,力气大到他的后脑勺向后仰去,苏戟警告道:“别以为我是傻子,谁告诉你徐寒住这个小区的?”
那人连声道歉,与方才判若双重人格,说话声音细若蚊鸣:“我……我也在这个小区,遇……遇见过徐寒……”
苏戟:“名字,哪个班的。”
来人本不想说,但看苏戟不说能跟他耗一晚上的架势,只好开口:“初二九班,罗……罗余浩。”
苏戟又警告了几句别干跟踪人这种违法的事情,之后手一松,罗余浩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戟回头望去,见徐寒眉目敛着,攥着荷包站在路灯下揉脚,看来实打实崴到了,还有点被吓后的心有余悸。
“对不起,看来已经把你牵扯进来了。”
苏戟苦笑两声,蹲到徐寒身边,握着他的小腿看脚踝。
“严不严重?”
脚踝紫了一大片,应该是被罗余浩那傻逼绊的时候撞到坎上了。
徐寒唔一声,应该是真疼。
苏戟站起来,弯下腰一把将徐寒抱了起来,徐寒撑着他的胳膊,惊讶地说:“不用……我自己可以走,嘶……”扭动的时候牵扯到伤口,酸涩的痛感袭来。
苏戟一个胳膊挂着徐寒的书包,一手垫在他背后,平稳得像抱了只猫:“先去小区医院看看吧,看医生怎么说。”
徐寒搂着他的脖子,乖乖应了。
*
小区医院里,头顶悬着风扇,电视机开着没人看。
医生去药柜里找药:“并无大碍,就是磕到路沿儿了,没有伤到骨头,给他开点药擦。”
苏戟拎着药袋子坐到徐寒旁边,笑他:“似曾相识的一幕。”
徐寒也苦笑道:“我太脆皮了。”
苏戟:“别再受伤了,你的体质吸人渣。”
徐寒难得没反驳。
苏戟问:“爷爷还没回来吗?”
徐寒答道:“嗯,医生的会诊结果还没出来。”
苏戟:“别担心。”
徐寒点头:“好。”
等药吸收完,徐寒的脚疼缓过来一些,苏戟扶着他往出走:“一个人住害不害怕?之前都没发现你这么胆小。”
远远看见徐寒被冲出来的人吓傻那一幕,某人都快模糊成马赛克了。
偏生徐寒还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才不胆小。”
苏戟笑起来,逗他:““哦~本来想说要不要去我家住,我陪你的话应该会好一些。”
徐寒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好!那就去吧,出发!”
苏戟闷着头笑,徐寒才反应过来谎言被拆穿了。
苏戟伸出手掌,徐寒以为苏戟要让他撑着腿跳下阶梯,准备伸手,苏戟却握住了他的手:“我背你。”
徐寒上一次被人背还是六年前,没想到长这么大了,趴在苏戟背上还挺舒服。
和他一起回他姥姥家,徐寒和游客似得参观一番,家里装潢轻简,家具不多却十分整洁。
苏戟叫徐寒先去洗漱,洗漱完直接睡下:“我睡沙发,我在姥姥家一起住得客房,把客房留给你。”
徐寒不知道两个男的为什么要分开睡,苏戟十分诡异地把这个话题糊弄了过去,让他赶紧躺下睡觉了。
第二天两人结伴去上学,苏戟告诉他,自己这几天放长线钓大鱼猜测到的信息,毕竟徐寒已经被卷进来了,给他更多的信息才能叫他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我来这里之后没得罪过任何人,以前却没少得罪人,只不过不是我亲自去惹的,有很多复杂的原因。”
他的家世、相貌、品行,通通让嫉妒他的人排长队。
徐寒表示理解,并问了苏戟推测出来的人是谁。
“石大庄。”
苏戟说:“我以前篮球联赛举报过他们,他们打假赛,止步三强了,连带着背后牵扯出一些高官势力,揪出来的人还挺多。”
“前几天有人旁敲侧击来打听,我才想起来石大庄就是溪泽的人。”
“原来是他!”徐寒道,“风评非常不好。”
两人聊了一路,聊出了石大庄的关系网,徐寒已知他的女朋友叫金梨梨,金梨梨的表弟是罗余浩:“我想起来了!”苏戟也说:“怪不得我觉得金梨梨很怪。”
当天午饭时间,徐寒带着从顾卿那里搜罗来的信息,和苏戟展开了一场午餐会谈:“石大庄补课第一天就因为欺负女生被停课了,上周才回学校。听说他在贴吧里问了转校生,也就是你。”
苏戟嘱咐徐寒:“这两天就收网,你保护好自己,尽量别单独一个人。”
那之后,徐寒终于知道了苏戟说的收网指什么。
苏戟先找到了石大庄在学校旁边巷子里欺负同学的监控,连带打群架那天自己手机里的录音一起打包,然后约了石大庄单独见面,当着他的面传给了印鹛:“以后有事找我就行,找别人有意思吗?”
“别跟还没断奶的婴儿似的只会威胁无关紧要的人。”
“什么,我吗?我没威胁你啊,也没跟你谈条件,我在下通牒。”
“你的处分只剩最后一次就要被开除了,不会真的要止步初中了吧?高中考不上,职中也上不了,你这种人真的怪可怜的。”
把石大庄惹毛后,苏戟收网的最后一步是被印鹛叫去痛批一顿,顺便带着自己的条件和鹛姐交换:“年级前五百?简单。”
他的条件则是请鹛姐以教导主任的身份警告石大庄,再犯一次处分就直接开除学籍,完全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白纸黑字,谁来说好话都不管用。
第二周周一,除了苏戟之外的其他所有打群架涉事者,都在国旗下演讲结束后做了检讨,那天堵苏戟的学生全部背上了处分,一个不落。
苏戟只警告了石大庄一个人,因为他知道,小喽啰们不是石大庄那种犯事无所谓的类型,再找事的几率并不大。
苏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了,可以在溪泽中学的最后一年相安无事直到毕业,但不幸的是,到苏戟都快忘记石大庄这个人存在的时候,他却突然发难,连累了和自己走的最近、也是自己最害怕受伤害的人。
*
两人的回忆暂时落下,风太大,秋天的树叶簌簌下飘。停下脚步,苏戟把徐寒头上的落叶拿下来揣进了口袋里,俯身抱住了徐寒,徐寒被他紧紧搂着,鼻子埋在他卫衣领子里,只能闷闷的:“怎么了?”
察觉到苏戟情绪太低,徐寒伸直手臂回抱他,用手轻抚他的背脊。
“不要再受伤了,其实每次给你涂药我都不好受。”苏戟将脑袋埋在徐寒肩上,搂着他的力道很紧,仿佛稍微松一点徐寒就会变成泡沫飞走。
“对不起,虽然说了很多次,但嘴上的道歉并不能弥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今天罗余浩再次出现,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徐寒心想你已经控制不住了,手上却一直轻轻拍着他的背:“苏戟,军训那次,我已经说过了。我好很多很多,不用整天担惊受怕。”
苏戟的语气好像格外委屈:“嗯,我相信你。”
徐寒放在他背上的手轻轻拍打:“那你松点喘不过气了。”
苏戟松开一点却依然抱着他,徐寒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味,听他低沉的嗓音:“好喜欢抱着你,这样会让我开心许多。我也好想把你带走,就和今天罗余浩造的谣一样,把你关起来,就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徐寒听得晕晕乎乎,脸颊烫得可怕,他觉得一定是谁喝醉了,很可能是自己。
秋叶和秋风在暖阳里为少年们身处的背景装点符合节气的色彩,他们在一片属于秋天的寂静中相拥,耳旁有某个班班主任的小蜜蜂声音,以及彼此的呼吸声和强劲却频率过快的心跳。
徐寒回答他:“如果可以跟你一起离开,那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