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虽是峻岭环绕的平原,但温差依然很大,天气变化在近年来更是呈现瞬息万变的趋势。
被窝里的人拉起被角盖住脸,还没睁眼就感受到窗帘外巨大的太阳在散发耀眼的光芒,蒙住脸后又闻不到熏香的味道,赖床的主分外纠结。
当初是怎么没装双层遮光窗帘?忘了,估计脑子抽筋。
苏戟坐起身来醒神,捞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早,又躺下了。
把滚到床边的小熊解救回来,重新搂进怀里,他闭着眼吸了吸残留在小熊身上的熏香气息。
昨晚点的香料萦绕在梦境中,似乎是个美梦,此时还沉浸在梦里,晚点醒看能不能再续上被太阳晃醒之前的片段。
可惜回笼觉没睡成,耳边传来巨大动静,能把楼梯踩出这声响的在苏戟印象中只有一个人。
果不其然,苏曲儿不愧是张淞临的亲女儿,在门外大喊一声:“老哥!”
“妈妈喊你下楼吃早餐,炸虾加阳春面哦~~~”语调再波浪,苏戟也觉得烦人。
他闭着眼睛冲门喊:“不吃,睡觉。”
得到回应,没骂她滚下楼,意思就是可以进去。晒得红一块黑一块的女生推开了门,和几年前的短腿小马宝莉相比,如今的苏曲儿长高了不少,刚升上初中,军训完晒出了包青天的肤色,但小丫头好像还蛮喜欢这个颜色,性格唯我独尊,做派也特别以及非常中二。
苏戟在脑海里默念:青春期都这样,不能打小孩。
苏曲儿和苏戟一样遗传父亲,年纪还小就窜大高个,腿长能赶上甚至超过她班里的某些男生,要不是从小对美术情有独钟,张淞临真害怕她也跑去学体育。
“老哥,咨询你个事儿。”苏曲儿神秘兮兮地走到床边席地而坐,看床上还想睡懒觉但目前还未表现出打死她意图的老哥,在那里装蒜。
可八卦之心蠢蠢欲动,秉着不作她哥的死这假就白放了的原则。
苏曲儿大着胆子把苏戟脑门上的被子扯下来,越过头顶,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真诚发问:“哥!我妈说你谈恋爱了?真的假的?”
苏戟回答超快,像是背过答案一样:“没有,假的,妈妈在造谣。”
偏生苏曲儿和苏戟是同父同母心有灵犀的亲兄妹,脑回路清奇:“你把徐寒哥哥追到手啦?”
在那儿鸡同鸭讲,小丫头伶牙俐齿,鸡兔同笼题到她这儿都能被瞎诌胡出一只牛来。
苏戟:“......”终于睁开了他尊贵的双眼,和苏曲儿干瞪眼三分钟。
“我数五秒,再不出去我喊爸爸来收拾你,上周你又和新班级的同学打架了吧?让爸爸知道,肯定要给你上思想教育课了。”
在苏戟做出喊爸的口型还没发出声音之前,苏曲儿惊吓地用被子捂死了亲哥的嘴,随后以八百米跑出十五秒的星际速度冲回自己的房间。
苏曲儿在苏家天不怕地不怕,只怂老爸的思想教育课,一节课时顶三节数学,上完头晕脑胀不说还容易精神内耗。
苏戟彻底被死丫头搅得没了瞌睡,拿出手机给她发:敢和妈妈说你徐寒哥哥,你就完蛋了,把嘴巴缝紧。
过了三秒,苏曲儿回过来:下个周之内,我一定会查出我们班你安插的“间谍”是谁。
苏戟:“......”得想办法尽快离这个初中生远一点。
就这样,大清早兄妹互掐的戏码告一段落。
回笼觉彻底被搅得没了影,但空腹便便,早餐还是要吃的,苏戟洗漱完下楼吃饭,路过苏曲儿房间又收到一条消息:哥,你屋子里熏香好好闻,送我。
苏戟毫不留情把她拉黑了,小姑娘气得在房间里跺脚。
到一楼餐厅,张淞临优雅款款地霸占餐桌,文件和书占领了这片区域,苏戟去碗柜取出自己的餐具,乘了相当丰盛的早餐三件套,到茶几前面席地而坐,风卷残云吃起来。
吧台上他爹举着报纸偏头看他一眼:“谁亏待你了?”
苏戟也不能说死丫头把他气饿了,半真半假地说:“学校食堂太难吃了。”
他老爸神秘的“哼”了一声,他老妈正在看会议总结,忍不住替苏温吐槽:“所以才让你姥姥重新找了一家外包公司?也得亏我妈疼你,舍得为你花钱。也没见我妈对我好点,真是隔代亲。”
苏戟装蒜一把好手,囫囵过去:“我们食堂‘垄断’经营,几千个师生都在食堂吃,那还不得挣一点回来?”
张淞临不跟这个白痴讲金融投资:“跟你说不着。”
求之不得,赶快别问了,苏戟剩半碗阳春面,三口并作两口“喝”下去,进厨房把碗筷撂洗碗机里,洗净手捞起手机就跑回楼上去了。
苏温放下报纸去泡功夫茶,问他老婆:“这是追上了还是没追上?”
张淞临看着上楼的残影摇摇头:“儿子比你机灵,估计快了吧,给我煮点,我也要喝。”
*
早餐吃得快需要仔细消化,苏戟带着自己的日记本去书房,把书包里的英语作业摆在面前,给自己加油打气:“写完日记就做作业。”其实是学渣的拖延症犯了。
昨日的一切都如梦似幻地发生,要不是本子里还夹着两张拍立得,苏戟真以为他又回到了经常梦有所思的那个暑假。
所幸徐寒回到了他的身边,使所有遗憾不复揪人心魄,使生长在心脏上的锥刺化作水雾,徐寒亲手把他从噩梦的牢笼里救了出来。
阳光又漏进来几寸时,苏戟用心写完了日记,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认真记了下来,最后的句号落笔,也像是放稳了一颗沉重的心。
取出徐寒送给他的那张合照,苏戟凝视着他柔和清秀的面颊,眼神里盛着比伏暑还烫人的欲///火,思之若狂这个词的意思,他体会了整整一年。
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一半眼睛,前一年那些梦境中,有一些是破碎的分离情节,另外一些是旖旎的翻云覆雨。
这间书房和苏戟的房间是一体的,房门被锁住,没有人会进来,他倾吐出一口热气,伏在日记本上,这一本全部都是他不便对徐寒诉说的爱恋,手握着有徐寒的那张拍立得,臂上青筋凸起,掌间的力气却相当温柔,才不至于把照片揉碎。
阳光照进来的范围伸到了窗台下两块大砖的距离,苏戟的半张脸压出了红印,发丝黏着汗液,起身又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了套睡衣。昨晚就多洗了一次澡,新晋洗澡超人要把自己沐浴成茉莉公主才肯出来,扶着毛巾沾头发上的水。
视频电话响,看见来电人姓名,苏戟轻咳一声按接听坐到窗前的桌子上,耳廓已然红了一圈。
徐寒先打招呼:“才起床?”
苏戟心虚得捏一捏鼻尖,眼神飘忽:“昂。”
赶紧转移话题:“你呢,怎么今天不睡懒觉了?”
“为了喝药,下楼吃了个早餐,然后就不困了。”徐寒翻了个身,仰躺在被窝里,抻着胳膊举手机。兴许是刚起床的缘故,眼角还有些红,躺着的时候徐寒会不由自主嘟唇,交替着把一边酒窝挤出来,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像某种可爱的小动物。
苏戟咽口水的痕迹加重了,再冲澡就有点浪费水了,他移开眼睛去收拾桌上的东西,以转移注意力。
“本来也想发消息过去,没想到你先打过来了。徐寒,下次再和我一起去一次禾木吧。”从前的往事淡入脑后,重归于好,可以再一起去做许多约定好的事情。
徐寒回忆:“说起来,我去禾木后本想寻本地牧民打听,找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钻石现在的主人,真是赶巧。”
苏戟想起来姥姥以前说过的话,这次转为他说给徐寒:“你跟它有缘。”
“至少钻石现在很健康,也很快乐,你就可以放心很多啦。”徐寒宽慰苏戟,但苏戟在心里默默庆幸,自己更在乎的是与徐寒的再次相遇。
“不是说好早些睡觉吗,怎么那么晚还撤回了一条消息?”苏戟心里咯噔一下,输入到文本框一时手快,却没想好过后该怎么圆。
沉默半晌,下定决心,这次苏戟选择直白地刨白自己,抓住一些机会直抒胸臆:“想你想得睡不着。”
这次轮到徐寒被径直飞来的话打得不知怎么回,眼睛眨得飞快也掩不住脸颊扑腾上来的热气,便怪是躺着热得快些,坐起身来假装渴了去喝水,被呛着轻轻咳嗽了一小声。
期间苏戟也脸烧,寻思是不是进度太快把人吓着了。低着视线琢磨,抚一把耳尖,已然烧得滚烫。
挪回视线时,屏幕那边的人已经端坐,显得局促。苏戟与他对视,他们的眼神有如青原上刚刚覆盖白雪的新阳,显得双双腼腆,扑通的心跳声都能穿透屏幕。
“嗯那个……那些礼物你还喜欢吧?”
“你给我讲讲去旅行的趣事吧。”
同时开口后,一个摸鼻尖,一个攥手指,又是双双不敢对视了。
苏戟自诩大一岁,应该更坦然些才像话,抿抿薄唇,应声道:“都很喜欢,苏曲儿要我都不给。”求表扬似的,末了好奇那只熟悉的小熊,但却没敢问。
徐寒笑了起来:“那很好啊,你可以送她一只小香薰。”
苏戟立马说:“不给,我的。”
徐寒笑得更深,回想着旅行经历讲给苏戟:“拉萨是我和薛晓猫一起去的,在去年五一假期的时候,为了陪他散心,结果他高反很严重,险些直接去住院,只好折短假期回家。新疆是暑假的时候去的,我去旅行本来是突然的主意,爸妈不放心便全家一起出动。我们飞到甘肃,租了个车往西北走,在新疆待了半个多月,然后南下去云南西双版纳,我妈妈觉得那边太热了,只玩了几天就返程了。”
按时间算,那首歌是最先写的,录音笔上的日期是去年苏戟生日的那天,那么早吗?
苏戟在心里暗自寻思完,问道:“长白呢?那些标本保存得很好,我看着很新鲜。”
“收假之前刚回来,那边凉快,不像阳城和蒸笼似的。”
这一点苏戟倒万分赞同,他之前也因为避暑和陆远辰去了长白玩。
苏戟决定逗一逗他:“暑假便写好了明信片,为何不寄给我?如果我们没在国高遇见,你还打算把做好了的生日礼物送给我吗?”
不见徐寒反驳他,却见徐寒垂下眼帘,眉眼间有些难过:“我想联系你,却又不敢。”
和苏戟是同样的想法,他也诚实地表露心意:“那有什么,我早就想重新回溪泽找你了,可惜每次做足准备,却又被什么囿困在玄关,出不去那门。”
“徐寒,谢谢你去了我曾去过的地方旅行,也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礼物,我特别特别喜欢。”苏戟赶快把他从过去的盘桓中拉回来,柔声安慰,“说实话,如果我们错失了一切能重逢的机会也不打紧。”
“我会去把你找到,说什么都赶不走了。”
思念拉成一条长长的线,拉扯在苏戟的心瓣上拖拽往复,这个暑假终于鼓起勇气,苏戟曾在不少故友那里探听过徐寒的近况。
徐寒和苏戟都在找,只是一个寻着回忆,一个要找来身边。
“嗯。”内心已回转万千,徐寒轻声应下,揉了揉酸涩的鼻尖,也向苏戟坦白心意,只不过是很久以前没有说完的话,“你还记得追暴风雨那天晚上你问我的问题吗?”
见苏戟在回想,徐寒等了一会儿,以为他记不起来了,正要出声提醒,没料到苏戟竟然还记得:“我记得你告诉我,你曾经很害怕雷雨天气,却在那天决心和摄影组一起去追暴风雨,我问你那天怎么决心去了呢?”
记得一点不差,徐寒微张着嘴惊讶,半晌才接上自己要回答的:“那天我本想告诉你,却被打断后忘了说,却是很重要的,一定要让你知道——我之所以决心直面恐惧,是你给我一种勇气。”
“虽然那时刚刚认识你,但我很喜欢和你相处的感觉,不像喋喋不休却只诉说自己的顾卿、或者啥事自己做不了主的薛晓猫、也不像事多的杨光。你不像我的两位发小和我别的朋友,你很特别,对我来说和别人不一样,我从前搞不清楚那种感觉,引起了很多误会,也做出了很多别扭的行为,现在我在慢慢搞明白,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厘清楚?”
镜头那边的少年早已盘腿坐到了钢琴凳上,斜对着窗户,绿茵的影子盖在他发丝上,眼里闪烁着的光比那些树荫的碎片都要亮,苏戟被灼烧、被融化、要沉沦。
他想起徐寒写的那句词:风暴云下的雨,蓬勃生长的自话心言。
原来那一晚没说完的话拖了这么长时间才听到,他原来早就在徐寒心里与旁人不同了,苏戟乐得合不上嘴,想装作矜持一些,绷住嘴角,却惹得心口发痒。
那天追完风暴雨,众人下山,只徐寒和苏戟各回各家。第二天徐寒难得起早,非要在小区大门口等他,送苏戟去会场考级,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徐寒举着苏戟的优秀证书递给等在会客厅的李老师,被万事逃不过她法眼从观众席追来的张女士一眼看穿昨晚熬了夜,追着打了三四圈,苏戟也跟着绕了好几圈,伸手把徐寒牢牢拦在身后护着,连声承认错误:“是我要求一起去的,不怪他。”
徐寒攀着他的胳膊,从一侧伸出没来得及梳理整齐毛发的脑袋,向张娟炫耀:“厉害吧,这都能拿全场优秀。”
苏戟偏头垂眼看他,他们当时挨得极近,徐寒爽朗笑颜晃了他的眼,那是苏戟第一次觉得自己要栽在他这里了。
却怎料早在头天晚上的山顶观景时,自己在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小小的一席之地。
“给给,麻麻让窝赖问泥收拾好了煤有?”忽然从屏幕下面窜出来一颗小脑袋,是说话仍有些不顺畅的徐迟,她说话晚却聪明,但由于吐字不清平常比较沉默。
“我们要去哪里?”徐寒俯身问妹妹。
徐迟磕磕绊绊地说,苏戟和徐寒勉强听清楚:“气一一家你次饭。”
去姨妈家里吃饭,也就是杨光的母亲,和杨叔离婚后一直居住在国外,月初才回来,也该去拜访一下了,顺便问一问他那死表哥的情况。
徐寒将徐迟抱起来搁在腿上,握起她的手挥了挥:“给苏戟哥哥说再见。”
徐迟念不顺苏戟的名字,囫囵过去:“给给寨见。”
“迟迟拜拜。”苏戟也同她挥挥手,转而问徐寒,“她说了,你呢?”
徐寒知道他想听什么,满足道:“苏戟哥哥再见。”
两人的面颊升温之前,徐寒和苏戟同时暗灭了通话,徐寒抱着妹妹下楼,只见父母和另一个妹妹都穿好鞋等着了。上车收到苏戟的一条消息,他在回答徐寒最后的那个请求。
“等你想明白,多久我都在。”
本妈:你俩思考得太久了,正常人一瞅你俩就有猫腻,谁家大指南跟对方说话的时候周围冒粉泡泡啊。
画外音:皇帝,你的儿子是GAY!你的两个儿子都是GAY!(记于第二次发文之际)没错,我就是皇帝(撩斜刘海提裙摆走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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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Chapter24